第四十章 湳水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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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興的府邸深藏在九原縣城一處不算起眼的巷弄里,門庭冷清,與他在郡中的權勢頗不相稱。

  廳堂內,光線晦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

  隋興穿著一身寬鬆的素色深衣,歪靠在坐榻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時不時掩口低咳兩聲,一副病入膏肓、氣息奄奄的模樣。他手持銀箸,專注地夾著面前矮几上的幾樣清淡小菜,每一口都細嚼慢咽,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口腹之慾中,對堂下客人的到來恍若未覺。

  呂宣恭敬地跪坐在下首客位,身後成廉與趙庶默然侍立。堂內的空氣好像都凝滯起來,只有隋興細微的咀嚼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呂宣目光低垂,看似平靜,心中卻未敢放鬆半分。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打探隋興的情報,這位督郵大人雖然貪財好色,名聲狼藉,但絕非庸碌之輩。這些年隋昌等隋憲一脈後人屢次發難,都被他或明或暗地一一化解,手段老辣。眼前這副病弱模樣,無論是不是隋興裝出來的,他都不敢有絲毫大意,只是靜默地等待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隋興終於放下銀箸,取過絲帕擦了擦嘴角,眼皮微抬,聲音有氣無力,「呂……郎君是吧?你帶來的那些東西,都拿回去吧。老夫……可不敢收。」

  呂宣故作驚訝,連忙道:「督郵大人何出此言?這些本就是督郵大人的東西。先前一直由黑貀公代為保管經營,黑貀公雖然不幸身故,但臨終前已將此託付於宣,宣不過謹遵遺命,繼續代為打理而已。」

  隋興聽完,眼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譏諷,他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又拿起銀箸,似乎對那盤已經微涼的青菜產生了興趣,再次細嚼慢咽起來。

  堂內又歸入沉默。

  呂宣心中計算著時間,感覺火候已到,便不再多留,起身拱手:「既然督郵大人身體不適,需要靜養,宣便不多打擾了。些許心意,還望大人莫要推辭。宣,告辭。」

  隋興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呂宣的到來和離去,還不如他盤中一根菜葉重要。

  呂宣不再多言,帶著成廉、趙庶轉身離開。

  走出隋府,來到僻靜處,呂宣停下腳步,看向趙庶:「怎麼樣,都記清楚了嗎?」

  趙庶用力點頭,小眼睛裡閃著精光:「恩公放心!」

  「好。」呂宣壓低聲音,「接下來一段時日,我要離開九原。你就按我先前交代的計劃行事。記住,膽大心細,見機行事,或許要吃些苦頭,不過我已提前與李肅通了氣,他不會袖手旁觀。」

  「是!恩公放心,小的明白!」趙庶鄭重應下。

  呂宣又看向成廉:「阿廉,等布回來,告訴他,遇事不可衝動。一切我已有安排。等他安頓好了舅母,若實在是閒不住,就讓他去找劉隊率,跟著劉隊率的人,去大夫塞周邊偵察敵情,摸清雷公和五鹿的動向。」

  成廉沉默地點了點頭。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呂宣便與王翹的車隊在南門外匯合。

  王翹的排場遠比呂宣想像的要大。三輛寬大堅固的馬車,周圍護衛著二十餘名騎士,個個神情精悍,目光銳利,馬術嫻熟,顯然皆是精銳,遠非尋常豪強家兵可比。呂宣將自己的馬匹交給一名護衛,被引至王翹的馬車旁。

  王先生掀開車簾,露出那張白淨帶笑的臉:「呂郎,上車來吧,路途枯燥,正好說話。」

  呂宣推辭不過,只得道謝登車。車內鋪著厚軟的氈毯,設著矮几,溫著酒,點著香,舒適異常。

  車隊啟程,沿著一條大河向南而行。

  王先生慵懶地倚著軟墊,問道:「可知此行目的地?」

  呂宣恭謹回答:「全憑先生安排。」

  王翹呵呵一笑,換了個話題:「你可知,并州諸郡,何處所產馬匹最為優良?」

  呂宣搖頭:「宣孤陋寡聞,請先生指點。」

  「前漢時,於西河郡鴻門縣設有牧師苑,號『天封苑』,所出駿馬,冠絕一時。」王翹娓娓道來,聲音清亮,「鴻門縣地處圜水之畔,水草豐美,實乃天生牧馬之地。可惜啊,如今鴻門縣已裁撤,只餘一亭。不過,圜水兩岸,如今尚有圜陰、圜陽兩縣。我等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圜陽。」

  他頓了頓,看向呂宣,加重了語氣:「更準確地說,是圜陽的——田家。」

  「田家?」呂宣默默記下。

  「不錯。」王先生頷首,「往後,與田家交涉之事,便由你以我的名號進行。不必緊張,是那田家的田晏,主動攀附上中常侍大人的。今後你持我信物,代表我前去,他家必不敢怠慢。」

  呂宣心中凜然,點頭稱是。他看向車窗外奔流的大河,問道:「先生,我們這一路似乎一直沿河而行,不知此河是?」

  「此乃湳水,三十年之前,這裡還是羌人聚居之地,沖帝時,羌湳孤奴歸化,如今這裡已經見不到羌人的影子了,」王先生解釋道,「此行路途不近,沿著湳水河谷先至美稷,而後繼續順流南下,最為安全。」

  他似乎想起什麼,隨口考校道:「你可知美稷有何特殊之處?」

  呂宣略一沉吟,結合前世記憶與今世聽聞,答道:「美稷是使匈奴中郎將駐地,現下的使匈奴中郎將臧旻臧大人頗有威名,曾討平會稽凶賊,乃當世將才。」

  王先生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輕蔑:「臧旻確實有些幹事之才,治軍理政都算得力。不過……」他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看著呂宣,「你既跟了我,從今往後,眼光須得放得更長遠些。邊將能臣固然可敬,但真正緊要的,還是得多與『天家近臣』親近,明白嗎?」

  作為穿越者,此刻聽到王翹這番話,呂宣心中波瀾起伏,田晏的命運也好,臧旻的未來也罷,他都知曉。不過現下他卻只能裝作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宣,謹記先生教誨。」

  車窗外,湳水奔流不息,呂宣的目光投向遠方,心中萬般思緒,轇轕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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