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依計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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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沃鹽場邊緣,鞣皮工坊

  李鄒赤著膊,正用力將一張鞣製好的羊皮繃在木架上,他的動作沉穩熟練,旁邊跟了幾個學徒,也都眼神專注,邊看邊學,不過短短時日,那個曾經在石門障里為了半塊餅子能和人拼命的少年,已然成了工坊里獨當一面的好手。趙庶對此也頗感欣慰,自己也能抽出更多精力,協助陳仲打理鹽場。

  不遠處,李黑則和小石頭湊在一起,兩人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土上劃拉著什麼,不時發出嬉笑聲。與沉默寡言的哥哥不同,李黑性子活潑,又與小石頭年歲相仿,兩人很快成了形影不離的玩伴。兩人互稱「阿黑」、「阿衛」,倒像是親兄弟一般。

  然而,這脆弱的安寧很快便被急促的馬蹄聲踏碎。

  隋昌又來了。

  而且帶來的吏員更多了,來的也正是時候——正趕上樂何當在鹽場,仿佛是算好了時機一般。隋昌一下馬,便徑直找到正在鹽垛旁清點貨物的樂何當。

  「你就是樂何當?你可知按律,『輿不得重槓』,有鄉人告發,說鹽場的運車皆用重槓,你可知罪?」

  樂何當心中叫苦,他倒確實是用了重槓了,可他也是為了拉貨啊!說按律,「輿不得重槓」,那要真按高祖皇帝定的規矩,他樂何當今天連馬車都坐不得,可是真執行起來,也沒聽說惠帝之後的哪個商人真因為這事遭了殃的,更何況,真要是按律來拿人,也輪不到你金曹來吧?

  心裡雖然是一頓腹誹,可樂何當臉上卻只得賠笑,連連作揖告罪:「隋左史明鑑!小民豈敢逾矩,這些車輛都是常年使用,只為運貨方便,絕無他意!既然隋左史有令,某立刻卸下重裝便是,還請左史高抬貴手!」

  隋昌冷哼一聲,「違禮逾矩,豈容兒戲!你還是隨本吏走一趟吧!」

  樂何當見狀,眼珠一轉,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幾乎是哀求道:「左史大人,此處人多眼雜,可否……借一步說話?容小民細細稟明其中情由?」

  隋昌斜睨了他一眼,略一沉吟,揮退了左右。樂何當也連忙示意鹽工們散開。兩人走到一處背風的鹽垛後。

  剛一站定,樂何當便苦著臉,開始大倒苦水:「隋左史,您真是冤枉小民了!小民就是個跑腿的行商,哪有那麼大的膽子?不瞞您說,這鹽場……小民也就是個擺在明面上的門臉,真正的掌事的,實際另有其人啊!」

  「哦?」隋昌眉頭一挑,來了興趣,「是誰?」

  「九原呂宣!」樂何當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誰聽去,「鹽場裡管事的,那個老病的陳仲,還有負責鞣皮的趙庶,都是他派來的人!帳目、人手、產出,小民根本插不進手!在這鹽場,小民處處受制,也是苦不堪言啊!」

  隋昌目光閃爍:「呂宣?這名字耳生。他有何能耐,讓你如此忌憚?」

  樂何當嘆了口氣,一臉誠懇:「左史大人您有所不知啊!還不是因為……因為他和督郵大人走得近嘛!之前管這鹽場的黑貀,想必隋左史也曉得,這呂宣先是得了黑貀賞識,又被那黑貀引薦給了督郵大人,這不,黑貀出了事後,呂宣在督郵大人的安排下全盤接下了鹽場,小民我也是沒辦法,想在郡內討口飯吃,不得不同那呂宣虛與委蛇……唉……」

  隋昌聽到「隋督郵」三個字,眼中瞬間閃過一道寒光,但面上不動聲色:「呂宣在黑貀的手下做事?本吏倒是聽過黑貀手下有個叫烏尨的,頗為得力。這呂宣又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樂何當心中暗笑,臉上卻故作驚訝:「哎呀,左史大人明察秋毫!這些草莽漢子,慣常以諢名行事!那烏尨呀,真名就是呂宣,呂宣的諢號,正是烏尨!」

  隋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信了七八分。語氣也緩和了些許:「如此說來,你倒也有幾分難處。」

  樂何當連忙躬身道:「萬望左史垂憐,給小民指條明路!小民定為隋左史馬首是瞻……」

  隋昌臉上強行壓下笑意,故作沉吟道:「此事……關乎郡吏,還需從長計議。你且安分些,本吏自有主張。車槓的事情,本吏也是為了你好,你且好好摸清烏尨——那呂宣的底細,尤其是他與督郵的往來詳細,好好做,這鹽場啊,終究還是得需要稱心的人來管!」

  「是是是!全憑左史做主!小民恭候佳音!」樂何當連連作揖,把臉埋的極低——畢竟,他現在臉上的笑意比隋昌更難繃住。

  …………

  同一時刻,石門障南

  王先生的居所內,香氣依舊淡雅,氣氛卻有些凝滯。

  王先生慵懶地倚在軟囊上,把玩著一枚玉珏,眼皮微抬,看著恭敬站在下方的呂宣:「如何?前日所言之事,呂郎可想清楚了?」


  呂宣深吸一口氣,知道再無退路,硬著頭皮拱手道:「承蒙先生看重,宣敢不承命!」

  那王先生似乎滿意了這個答案,輕輕一笑:「不必如此緊張。此次隨我出行,呂郎只需多看、多聽、少言。」他頓了頓,語氣略顯縹緲,「我在此地……也不會停留太久了。待我離去後,五原這邊的一應事務,你需直接與王太守接洽。」

  呂宣心頭一緊,立刻應道:「宣明白。但憑先生安排。」

  王先生「嗯」了一聲,似乎打算結束這次談話。

  呂宣卻趁此機會,再次開口,語氣懇切:「先生,宣……有一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翹細長的眉毛微蹙,露出一絲不耐,但還是道:「講。」

  呂宣忙道:「宣最為擔憂的——還是隋家。如今舍弟未歸,宣又即將隨先生遠行,實在怕這段時間裡,隋家再起事端。宣思來想去,覺得與其處處防備,不如主動化解。若能有機會與隋督郵當面一談,或可化干戈為玉帛。只是……隋督郵稱病不出,閉門謝客,宣人微言輕,連門庭都不得入。故而……故而想懇請先生,能否從中斡旋,安排一次面談的機會?只需讓宣能見上隋督郵一面即可!」

  王翹聽完,嗤笑一聲,帶著些許嘲弄:「呂郎以為,見那隋興一面,談上一談,便能解決你眼下的麻煩?未免太過天真。」

  呂宣態度愈發恭謹:「宣豈敢如此妄想?面談或許不能解決問題,但至少能讓隋督郵知道,此次面談,是出於先生您的意思。重要的是讓他看到先生您的態度。如此一來,即便宣不在五原,亦可無憂!」

  王先生聞言,目光在呂宣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半開玩笑般說道:「呵,呂宣啊呂宣,你是想借我的名頭壓人?」

  「先生明鑑!宣豈敢『借』先生之名?宣本就是為先生做事,所言所行,自然皆與先生一體同心,又何須『借』字?一切皆為更好地為先生效力罷了。」

  棚內靜了片刻,只有香爐青煙裊裊。

  忽然,王先生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里少了些嘲諷,多了幾分玩味和審視。

  「哈哈……好一個『一體同心』!呂宣,你倒是長進了。」

  呂宣低著頭,沒有接話,只是把頭埋的更低。

  王先生笑罷,揮了揮手:「罷了。此事不難。我會讓人給隋興遞個話。至於他見不見你,何時見你,那就看他的『病』何時能好些了。」

  「多謝先生!」呂宣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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