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暗鬥明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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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原,隋府門前。

  趙庶帶著兩個鹽工,抬著一些用粗布蓋著的貨物,臉上堆著笑容,站在門外。

  府邸管事的老蒼頭打開門縫,看到又是趙庶,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不等趙庶開口便連連擺手:「怎麼又是你?走走走!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家主人說了,不收!什麼東西都不收!再來多少次也一樣!」

  「老丈,您行行好,就通稟一聲?您看,這是上好的新鞣皮子,還有剛送來的棗脯,鮮亮著呢!我家主人一片誠心,惦念著督郵大人貴體,您看……」

  「不用看了!府上也不缺這些,趁著日頭還早,快些回去!莫要再聒噪!」

  這些話趙庶早就聽慣了,他也不惱,反而笑容更盛了些,連連作揖:「老丈息怒,老丈息怒!小的豈敢違背大人的意思?只是……這一路走來實在口渴難耐,可否……可否討碗水喝?喝完就走,絕不久留!」

  管事皺緊眉頭,上下打量了趙庶幾眼,見他滿頭大汗,嘴唇也確實幹裂,不像作偽,猶豫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側身讓開一條縫:「進來吧,灶房那邊有水。喝完趕緊走,可不興到處亂逛!」

  「哎!多謝老丈!多謝老丈!」趙庶千恩萬謝,示意鹽工在原地等候,自己跟著老蒼頭快步走進了側門。

  遠處街角,兩個穿著普通布衣、貌不驚人的漢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正是隋昌派來監視隋興府邸動靜的隋安、隋和兩兄弟。

  「大兄,瞧見沒?那傢伙今天進去了!」隋和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絲興奮,兄弟倆盯了這麼多天,總算是有了進展了。

  隋安面色凝重,「烏尨的人連著幾天碰釘子,今天怎麼突然被邀請進去了,一定有古怪。叔父讓咱們盯緊點,果然沒錯。」

  約莫一刻鐘後,趙庶才出來,再次對老蒼頭道了謝,帶著鹽工離開。

  「那烏尨見完了隋興,他手下就天天來送禮,今天還進了門。這裡頭肯定有事!跟上去,看看他接下來去哪!」兩兄弟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尾隨在趙庶一行人身後。

  只見趙庶並未直接出城,反而大搖大擺地走向城內一家頗為熱鬧的酒肆。一進去,趙庶就大聲吆喝店家端上好酒,與同來的鹽工吃喝起來。幾杯濁酒下肚,似乎上了頭,嗓門也大了起來,拍著桌子對同桌的鹽工和旁邊幾桌閒漢吹噓:

  「跟著咱烏尨大人干,沒錯!知道為啥不?」他故意停頓,環視四周,見有人看來,更是得意,「烏尨大人可是督郵大人最信重的人!嗝……」趙庶打了個酒嗝,惹著旁邊一陣鬨笑。

  「你們不信?!」趙庶此時臉也紅了,不知是醉是惱,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懷裡一陣摸索,掏出一封帛書,在眾人眼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嚷道:「瞧見沒?這可是要緊東西!隋大人給烏尨大人的指示,嘿嘿,隋大人最看重烏尨大人,烏尨大人又最看重我白鼲子,這裡外里,隋大人最看重的就是我白鼲子……」眾人只道是趙庶已經爛醉,對他的話也不甚在意。

  可別人不在意,有兩人卻在意的不得了。

  酒肆角落裡,隋安、隋和聽得真切,看得分明。隋和激動地一把抓住隋安的胳膊:「大兄!信!他懷裡有信!」

  隋安心一橫:「不能再等了!你立刻去稟告叔父,讓叔父速請賊曹拿人!我在這裡盯著!」

  「好!」隋和二話不說,轉身擠出酒肆,飛快跑去報信。

  酒肆內,趙庶又鬧騰了一陣,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頭一歪,竟伏在案上,發出響亮的鼾聲,似是醉得不省人事。

  沒過多久,隋和去而復返,身後跟著幾名郡賊曹吏員。

  隋和指著伏案大睡的趙庶,對為首的小吏道:「就是此人!光天化日,聚眾喧譁,無故群飲,違反漢律!」

  賊曹吏員上前,粗魯地推搡趙庶:「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趙庶懵懵懂懂地抬起頭,一臉驚慌:「你……你們幹什麼?我……我喝點酒怎麼了?」

  「怎麼了?」隋安此時也跳了出來,啐了一口,惡狠狠地道,「無故群飲,違犯漢律!還敢口出狂言,抓的就是你!搜他的身!」

  趙庶頓時「慌了神」,雙手下意識地護住胸前,嘴裡叫著:「你們不能亂來!我……我是替烏尨大人做事的!烏尨大人是替督……」

  「少廢話!拿下!」領頭的賊曹吏員不耐煩地一揮手,手下如狼似虎地撲上,扭住趙庶和同來的鹽工,毫不客氣地上下其手,很快便搜出了那封帛書。賊曹吏員粗略一掃,臉色微變,將信收好,喝道:「帶走!回衙署細細審問!」


  趙庶一路掙扎叫嚷,被推搡著出了酒肆,引得街上側目。

  ……

  郡府之內,決曹掾李琛的廨舍中。

  李肅正與族兄李琛對坐飲茶。李琛年約四旬,面容清癯,是九原李氏主支出身,與李肅雖是同宗,但關係算不上親近。

  「公寶族兄,今日前來,實有一事相擾。」李肅放下茶碗,神色略顯凝重,「方才聽聞,賊曹的人拿了一伙人,說是無故群飲,喧譁鬧市。」

  李琛微微挑眉:「卻有此事。」

  「若僅是尋常酗酒鬧事,肅不敢叨擾族兄。」李肅壓低了聲音,「只是聽聞,被拿之人聲稱與督郵隋公關係匪淺。小弟想著,決曹若接手此案,恐徒惹麻煩……」

  李琛的眉頭立刻皺緊了:「隋家的事……」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我無意介入。不過若確係無故群飲,依律當罰金四兩,此乃定例,卻也不好置之不理。」

  李肅察言觀色,繼續道:「無故群飲,確實於法不合。不過……若是為了慶賀社日,親朋相聚,多飲了幾杯,倒也算情有可原,公寶兄以為呢?」

  「社日已過,此說未免牽強。」李琛搖頭,心裡想的卻是別的,這李肅怎麼對此事如此上心?

  李肅不急不緩,又道:「那若是……為主家康復慶賀呢?欣喜之下才聚飲失態,如何?督郵隋大人近日貴體漸愈,已開始視事了。下人感念主家恩德,聚飲慶賀,雖不合律,倒也算是一片忠義之心,肅以為略施薄懲即可……」

  李琛目光微凝,看向李肅:「隋興……病好了?還出來理事了?」

  李肅微微點頭,卻並未回答李琛的問題,反而直接挑明,「這樣的事情,近期恐怕還會有,那兩兄弟鬥了這麼多年,哪個是安生的主兒?族兄何必與他們牽扯?」

  李琛沉吟片刻,瞥了李肅一眼,好似沒有聽見李肅剛才說的那句話,只是點了點頭:「既是為慶賀主家康復,下人情急失儀,其情可憫,其行可恕。罷了,此事我知道了。」

  李肅目的達到,起身拱手:「如此,便不打擾族兄處理公務了,肅告退。」

  就在李肅即將踏出房門時,李琛忽然開口,「家中老大人囑託你為刺史大人經辦的那件事,進展如何了?」

  李肅腳步一頓,轉身恭敬答道:「族兄放心,肅一刻不敢鬆懈,必盡全力。」

  李琛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光盡全力……恐怕還不夠。董刺史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好自為之。」

  李肅心頭一凜,鄭重應道:「謝族兄提點,肅明白了。」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

  石門障東口,煙塵滾滾。

  呂布一馬當先,他身後跟著魏越,再後面則是幾輛破舊的大車,車上擠滿了稒陽難民。

  「到了!都跟上!」呂布勒住馬,指著前方的障塞,「阿越,你好生安頓大家!缺什麼,直接去找阿廉!」

  魏越用力點頭,看著這些劫後餘生的鄉親子弟,眼眶微熱,連忙招呼著眾人進入障塞。

  隊伍末尾,一輛鋪著厚褥的板車上,衛氏緊緊摟著魏續,眼中淚水漣漣,魏續則怯生生地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呂布跳下馬,大步走進障塞,正遇上聞訊趕來的成廉。

  「阿廉!我回來了!大兄呢?」呂布環視一周,未見呂宣身影,目光隨即投向後面的車駕,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舅母和續弟也接回來了。」

  成廉抱拳,先是看向車駕方向,對衛氏和魏續點頭致意,然後才轉向呂布,言簡意賅地將呂宣隨王先生南下及臨行交代述說一遍,末了道:「大郎君留言,說一切皆在計劃之中,讓二郎安心。」

  呂布對呂宣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聞言濃眉一揚,哈哈笑道:「我就知道大兄必有安排!那他可給我留了什麼話?有什麼要緊事要我做?」

  成廉點頭:「大郎君說,待二郎安頓好舅母后,若是想尋些事做,劉隊率那邊正需人手盯著大夫塞的動向。」

  呂布聞言,點了點頭,大步走到衛氏車駕前,「舅母,續弟,咱們到了。你們先在這歇息片刻,稍後,讓這位成廉兄弟護送你們上臨沃,這幾天大兄不在,我也要出去,石門障這裡——人終究是雜了些。」

  衛氏臉上帶著疲憊,但眼中全是欣慰,連連點頭:「好,好。布兒,一切都聽你安排。」魏續則怯生生地抓著母親的衣袖,小聲叫了句:「仲兄……」

  呂布難得地露出一個算是溫和的笑容,揉了揉魏續的腦袋:「別怕。」說完,他轉身望向成廉。

  他先是把自己與魏越如何在雲中遇見稒陽的父老鄉親從頭講了一邊,又囑咐道,「阿廉,稒陽的鄉親里若有自己想找些活計做的,也一併帶上送到臨沃,鞣皮、鹵鹽都需要人手——不過不要強求,一些走不動的老弱就先留下來先讓阿越照料著。」

  成廉聽了呂布的講述,先是一怔——他沒想到眼前這些難民竟然都是稒陽的鄉親,然後鄭重的點了點頭,用左拳輕輕敲了敲胸口,表示應下。

  呂布咧嘴一笑,成廉的性子他現在也了解了,雖然不愛說話,但是重義重諾,「我這便去找劉石,那什麼雷公、五鹿,我早就想會上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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