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何物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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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障南

  這裡還是一片清靜,仿佛這些日子以來,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和呂宣第一天來到這裡時一樣。

  當呂宣再一次站在這間窩棚前,幾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當日的情形——淡雅的香氣、漿白的門帘以及周遭若有若無的視線。

  這一次,呂宣的心境卻大不相同。誅殺黑貀、打通商路、隋家的刁難、老蓋頭的消失……諸多線索在他腦中反覆交織、糾纏。他幾乎可以肯定,在自己行動的背後,必然還有一雙甚至幾雙看不見的手在撥動。而其中最關鍵的一隻,很可能就藏在這道布簾之後。

  呂宣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帘方向報上自己的名號,「九原呂宣,求見王先生。」

  話音落下,不過片刻,那靜垂的布簾竟從內里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掀開一角。一個穿著乾淨葛布深衣、作僕人打扮的清秀少年探出身來,目光快速掃過呂宣,微微躬身,「家主已等候呂郎君多時,請進。」

  呂宣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略一頷首,彎腰掀簾而入。

  窩棚內光線略顯昏暗,卻異常整潔。地面鋪著葦席,一角設有一張矮榻,榻上置一矮几,几上香爐青煙裊裊,正是那奇異香氣的來源。一個年輕人正慵懶地倚在榻上的軟囊中,手持一卷竹簡,似乎正讀到妙處。

  見呂宣進來,他緩緩放下竹簡,抬眼看過來。

  此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年紀,麵皮白淨,眉眼細長,鼻樑挺直,嘴唇略薄,嘴角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頭戴一頂精緻的黑色介幘,身著月白色的錦緞深衣,領口和袖口繡著繁複的暗紋,他整個人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閒適,眼神看似溫和,卻又透著漠然。

  呂宣上前一步,依禮躬身:「呂宣,見過王先生。久慕先生清譽,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對方輕輕「呵」了一聲,那笑聲輕飄飄的,「鄙姓王,名翹,平日裡為省內的大人走動,淨辦些俗事,哪有什麼清譽——呂郎不必多禮。坐。」他隨意指了指榻前的一個蒲團。「你如今可是這石門障的風雲人物了。鏟奸除惡,開闢商路,短短時日,便讓這死氣沉沉的廢障煥然一新,實在是好手段。」

  呂宣依言在蒲團上跪坐下來,姿態放得極低:「先生謬讚了。宣亦只是借力而為,順勢而行罷了,豈敢居功。」

  「哦?借力?」對面似乎來了些興趣,細長的眉毛微挑,「借誰的力?」

  呂宣抬起眼,目光坦然,「若無先生在背後默許乃至助推,宣縱有幾分蠻力,焉能成事?自然是借了先生的力量。」

  王翹聞言,嘴角那絲笑意加深了些,卻不置可否,只是拿起手邊的碧琉璃杯,輕輕呷了一口。

  呂宣繼續道:「若宣所料不差,自宣意圖繞過黑貀、另闢商路之日起,怕是就已入了先生之眼。此事,想必是蓋老丈告知先生的吧?」他提起老蓋頭,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王翹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敲擊著矮几,發出輕微的篤篤聲。「蓋翁嘛,確實是個辦事牢靠的……」他語氣平淡,沒有正面回答呂宣的問題,但也沒有否定老葛頭與他之間存在聯繫,「不過,呂郎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能說動苦蝤、黃龍點頭,前後奔走聯絡,最終將這商路促成,換那黑貀,可做不到。」

  三兩句話下來,呂宣已經基本確定了對方的背景和目的,他沉吟片刻,主動開口道:「先生明鑑。如今商路已通,鹽場亦可維持。先生若有任何吩咐,宣定當竭盡所能,為先生效勞。」

  呂宣做好了被索要大部分利益的心理準備,只等對方開口。

  不料,王翹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呂郎啊呂郎,你莫不是以為,我看上你手中那點棗脯和魚鮓不成?」他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極為可笑的事情,「那點微末之利,或許能讓你在這廢障中稱雄稱霸,但在王某眼中,不過蠅頭小毛罷了。」

  呂宣面上頓時有些火辣,一陣尷尬。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完全想錯了方向。

  王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王某手中,自有更大的生意。只是缺一個真正靠得住的辦事人。此前,隋家倒是極力舉薦那黑貀,呵……」他冷哼一聲,「可王某需要的,是一個更有膽魄,辦事也更為穩妥周密之人。最重要的是,」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不能與隋家牽扯過深。」

  呂宣心中猛地一沉,暗呼不好。

  雖然對方沒有明言,但呂宣已將對面的身份推測了個七七八八,若是他想的不錯,這位「王先生」應當是中常侍王甫的門客,來此地,自然也是為了替那王甫斂財的,呂宣之前覺得這王先生可能是想從商路上榨取一筆,已經做好了出血割肉以保平安的準備,哪成想對面要的不是自己的財,要的是自己的人!


  能投靠王甫,可能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求而不得的天大好事,誰都知道那王甫現當下如日中天,好不威風!可呂宣不一樣,他知道,王甫蹦躂不了幾年了!老實說,呂宣雖然不喜歡宦官,但他也沒有什麼「精神潔癖」,要是張讓的門客來招攬,指不定自己可能就笑臉迎上了,可是王甫……自己就算死命為王甫的門客效力,真得了王甫賞識,可能還沒等見王甫一面呢,王甫一黨就全員下獄了。

  不行,要上,也不能上一條破船!

  對面似乎沒注意到呂宣細微的神色變化,或者說注意到了卻並不在意,繼續悠然道:「這樣吧。我可修書一封,讓府君辟你為郡府門下督盜賊。有此官身,在五原郡內,隋家明面上絕不敢再動你分毫。鹽場和商路的俗務,可交予你弟弟打理。你們兄弟二人,一同為我辦事,如何?」

  呂宣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急忙躬身,語氣懇切甚至帶上一絲惶急:「先生厚愛,宣感激不盡!然……然宣出身鄙野,才疏學淺,實難當此重任!弟布性情莽撞,更無處理庶務之才,只怕……只怕會辜負先生重託,壞了先生大事!」

  王翹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漸冷,「哦?呂郎以為,殺了黑貀,隋家能與你善罷甘休?還是說,呂郎不知道,拒絕我,是在拒絕誰?」

  呂宣心跳如鼓,腦中急轉,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先生息怒!宣絕非不願為先生效力!只是……只是有所顧慮。先生明鑑,宣之所以能促成商路,全賴各障塞頭領信任,認為宣與他們是……是同路之人,方才推心置腹。若宣驟然得了官身,在他們眼中,便成了官府中人,以往建立的信任恐頃刻崩塌!各塞疑懼一生,或致商路斷絕!宣懇請先生,暫緩此事,容宣以現今身份,先將商路徹底穩固,為先生……為先生積聚更多可用之資。」

  他一口氣說完,小心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王翹聽完,臉色稍霽,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矮几,沉吟片刻,才緩緩道:「嗯……你所慮,倒也不無道理。是王某心急了。」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氣氛稍稍緩和,「也罷,先緩一緩。」

  呂宣剛暗自鬆了口氣,卻聽王翹話鋒一轉:「不過,既說到資財,呂郎以為,此地,乃至整個并州,最值錢的,是何物啊?」

  呂宣謹慎答道:「此地……除了皮貨以外,恐怕只能是鹽利能入先生之眼……」

  王翹輕輕搖頭,「鹽?此地之鹽,比之河東解池,猶如沙土比之珠玉。」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呂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此地,最珍貴之物,唯有一樣——」

  「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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