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鹽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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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沃鹽場邊緣,新起了幾間規整的土坯屋舍。陳仲裹著厚襖,坐在避風的門廊下,看著遠處忙碌的人影,眉頭卻未舒展。

  鹽場的名義主人已換成了樂何當,這是呂宣與樂何當、劉石等人幾番商議後定下的。

  樂何當是外來行商,本身就屬於市籍,他頂在前面,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實際的收益分成、人手安排,則仍由呂宣掌控。因為呂宣需要在幾個障塞間走動,所以鹽場這邊,便委託陳仲看管,這裡再怎麼說,治安條件和生活環境都遠優於石門障。此外,趙庶和鞣皮工坊也遷了過來,借著鹽場的人氣,竟比在石門障時更紅火了幾分。李鄒學的極快,現在手下也帶了兩個半大的學徒,正吆喝著將新鞣好的皮子晾曬起來。

  一切看似走上了正軌,但陳仲卻沒法真正放鬆下來。

  因為今天,正是金曹來收市租的日子。

  幾騎快馬卷著煙塵,直衝到土屋前。為首的是個穿著素色袍服、頭戴介幘的中年人,麵皮微黃,神情倨傲,身後跟著幾名金曹的吏員。

  陳仲心中咯噔一下,連忙起身相迎。

  「小人陳仲,暫在此管事。敢問尊駕是?」陳仲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恭順。

  那吏員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陳仲,又嫌惡地看了看四周簡陋的環境,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尖細冷硬:「吾乃郡府金曹左史,隋昌。」

  陳仲心頭猛地一緊。這個姓氏在五原郡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樂君早有交代,市租已備好,請左史查驗。」陳仲示意身後的鹽工抬出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

  隋昌瞥了一眼錢箱,卻並不下馬清點,反而用馬鞭指了指遠處堆放的鹽垛,冷冷道:「不急。本吏且問你,上月輸往郡倉的鹽,可是出自此處?」

  「正是。」陳仲小心應答。

  「哼!」隋昌冷哼一聲,「那批鹽,雜質甚多,幾不堪食!倉曹那邊已驗過,鹽中多摻沙礫!爾等好大的膽子,竟敢以次充好,矇騙官府!」

  陳仲臉色驟變,急聲道:「大人明鑑!絕無此事!向來都是……」

  「庫房裡那摻沙的鹽難道是假的不成?」隋昌打斷他,「樂何當呢?讓他出來回話!」

  「樂君……去南邊押貨了,尚未歸來。」陳仲感覺肋下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強忍著道,「大人,此事定有誤會。或許是運輸途中……」

  「夠了!」隋昌不耐煩地一揮馬鞭,「本吏沒空聽你狡辯!鹽質低劣,摻沙牟利,證據確鑿!按律,當罰沒所得,加倍補繳!看在樂何當以往還算懂事的份上,本吏給你們三天時間!」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陰冷,「三天之內,按市價雙倍補足罰款,交到金曹衙署!若敢延誤……」

  他頓了頓,「三日後,再來此地的,就不是本吏和這幾個兄弟了。賊曹的緝拿文書,決曹的刑獄吏員,到時候,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說完,根本不給陳仲再分辨的機會,隋昌調轉馬頭揚長而去,只留下滿地煙塵。

  陳仲僵立在原地,這隋昌,分明就是來找茬的!必須儘快將此事報予呂家大郎……

  …………

  石門障

  呂宣揉著眉心,這些天以來,黑貀臨死前話語一直在他腦中盤旋。

  壤蟲……壤蟲……

  復盤當日之事,每一步都透著蹊蹺。壤蟲失約,烏尨中伏……尤其是飢鼯的出現,時機太過湊巧。

  當時爭分奪秒,不容呂宣多想,事後想來,感覺背後確實還有他人的手筆,按照最早的計劃,呂布負責擒住大羆,拿下大羆後率先撤離,而呂宣則負責拖住烏尨,後與呂布匯合,若是此法不通,大羆被烏尨的人搶先格殺,兄弟二人則扮作大羆手下,打著為他復仇的旗號行事。至於後面疤臉漢子的出現,則是呂宣早與劉石定好的。沒成想因為飢鼯的攪局,兄弟倆提前合流,後續也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呂宣知道,自己行的是一步險棋,可是時間和局勢都不等呂宣,再拖下去,等到大災來臨,一切都來不及了。

  若是真有那麼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穿針引線,那這隻手的主人……目的何在?還有一事令呂宣頗為費解,便是隋興的反應。黑貀死後,這位郡督郵非但沒有暴怒報復,反而迅速稱病,閉門不出,這大大出乎了呂宣的意料。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老蓋頭走了——說是走了,可能有些不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老蓋頭消失了。這些天以來,因為陳仲等人搬走,呂宣等人也在諸障塞間奔波,導致竟無人察覺自己這位老鄰居的不辭而別,老葛頭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窩棚里只留些破爛家什和揮之不去的怪味。他是什麼時候走的?為何而走?是嗅到了危險所以逃離了此地,還是……因完成了某種使命而自覺退場?


  這件事本來在重要性上遠不如前兩件,但不知怎的,反倒卻像巨石一般壓在呂宣心頭。

  唉,若是能得一二智謀之人共商同議,該有多好?不過這對現在的呂宣來說,還只能是奢望。

  窩棚草簾被掀開,魏越帶著一臉惶急的趙庶走了進來。

  「大兄!」魏越聲音急促,「趙庶從臨沃連夜趕回,有急事!」

  「恩……恩公!不好了!鹽場……鹽場出事了!」趙庶大口喘著粗氣,他一路疾馳,不敢耽擱分秒。

  呂宣心頭一凜,猛地坐直身體:「慢慢說!出了何事?」

  趙庶將隋昌如何前來刁難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陳伯據理力爭,可那姓隋的根本不聽!放下狠話就走了!陳伯氣得當時就咳喘不止,張嬸都快急死了!恩公,您快想想法子吧!」

  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直接、如此蠻橫!

  黑貀經營的時候,交的是一樣的鹽,可沒聽過金曹的來找麻煩,這隋昌,分明是衝著自己來的!

  這算是隋興的反擊嗎?預想中的暴起發難沒有發生,隋興用這種官面上的手段,現在想來,其實更難應對。

  呂宣沉吟片刻,對魏越道:「去請樂兄過來一趟,就說有要事相商。」

  魏越應聲而去。不多時,樂何當匆匆趕來,顯然也已聽說了風聲,一臉凝重。

  「呂兄,此事……」樂何當搓著手,眉頭緊鎖,「來者不善啊。那隋昌我打過交道,是金曹的老吏,為人最是刻板貪吝,但以往打點到位,倒也不是不能疏通……」

  「樂兄以為該如何應對?」呂宣看著他。

  樂何當沉吟道:「賊曹、決曹若真來了,封場拿人,這買賣立馬就得停擺,後續麻煩無窮。依某看……不如……不如這次暫且忍下,破財消災,穩住金曹再說?無非是多出些血,總比斷了生計強。」

  呂宣沉默著。

  樂何當的建議很實際,也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呂宣心裡也知道,眼下商路稍定,根基未穩,確實不宜因和官府衝突而誤了大事。但呂宣心中憂慮的是自己手上沒有任何反制隋家的手段,今次打發隋昌倒是不難,若是日後,隔三差五來個隋甲、隋乙,生意還做不做不了?日子還過不過了?

  思慮再三,呂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憋悶:「就先依樂兄所言。所需錢款,從我那份收益里出。至於趙庶,」他看向一旁的趙庶,「你立刻返回臨沃,告訴陳伯,不必憂心,一切有我。務必穩健行事。」

  「是!是!全依恩公指示!」趙庶得令後,又急匆匆的走了。

  呂宣又取過一塊木牘,拿起小刀,快速刻寫了幾句,交給魏越:「讓阿廉帶去九原,親手交給李肅。」

  魏越接過木牘,小心收好。

  樂何當見呂宣採納了他的意見,鬆了口氣,又寬慰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窩棚內只剩下呂宣和魏越兩人。

  沉默了片刻,呂宣臉上的陰霾稍稍散去一些,看向魏越:「雲中那邊……有回信了?」

  提到此事,魏越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回了!張家三郎親自回的信!他說已接到娘和阿續,一切都好。他會親自護送娘和阿續到雲中郡最西邊的咸陽縣。信上說,在雲中郡內,有他在,絕無差池。只是……」魏越頓了頓,「進了五原地界,為保萬全,最好還是由我們去接應一下。」

  呂宣點了點頭,張家三郎張楊的豪俠之名,果然名不虛傳,此人肯親自護送,確是意外之喜。

  「好。既如此,接舅母和續弟回來之事,刻不容緩。你和布,明日一早就動身,前往咸陽接應。務必謹慎,平安將人接回。」

  「大兄放心!」魏越用力點頭,隨即又有些遲疑,「只是……鹽場剛出事,我們這一走……」

  「無妨,臨沃那邊有陳伯和趙庶,障里還有成廉和劉隊率照應。接回舅母和續弟是頭等大事。」呂宣語氣堅定,「你和布,路上遇事要三思而後行,少逞血氣之勇。還有,見到那張家三郎,定要誠心謝過,若能結交,自是最好。」

  正說著,窩棚外傳來呂布興高采烈的大嗓門:「大兄!大兄!樂何當給的這弓,真是好傢夥!」

  帘子一掀,呂布高大的身影鑽了進來,手裡寶貝似的捧著一張製作精良的角端弓,弓身線條流暢,角片和筋腱纏縛得緊密結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你看這力道!這手感!今天去北邊試射,一箭就放倒一頭獐子!」呂布興奮地比劃著名,愛不釋手。

  呂宣看著呂布,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得了好弓,也要善用。正好,有件事要交給你。」

  「何事?大兄儘管吩咐!」呂布拍著胸脯。

  「明日一早,你和阿越動身,去雲中郡咸陽縣,接舅母和續弟回來。」

  「真的?!」呂布一把抓住魏越的胳膊,「總算能接舅母和阿續回家了!有我在,大兄勿慮!」

  呂宣點了點頭,又叮囑道:「雲中豪俠張楊會護送他們到咸陽,見到人家,要好生感謝,莫要失禮。」

  「大兄安心,我知道輕重!」呂布滿口答應,心思早已飛到了雲中,摩挲著新得的角端弓,恨不得立刻插翅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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