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雲中義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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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奔波,呂布與魏越已深入雲中郡境內,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不過魏越的眉宇間,更重的確是愁緒。

  兩人路過已成焦土的稒陽塞時,魏越勒馬駐足,久久無言。那裡曾是他的家,如今卻只剩滿目瘡痍。

  呂布在一旁看著,濃眉擰緊。他心裡也堵得難受,想說些什麼寬慰的話,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魏越的肩膀。

  魏越被拍得生疼,卻也明白呂布這是在關心他,他深吸一口氣,甩了甩頭,努力向呂布擠出一個笑容。

  兩騎再次加速,朝著咸陽縣方向奔去。

  晌午時分,地勢漸趨平緩,遠處地平線上,咸陽縣的土城牆輪廓依稀可見。這裡雖地處邊郡,人口不算稠密,但得益於陽光充足,水草豐沛,所以牧場連綿,倒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很快,眼尖的魏越指著遠處河邊的一片小營地,激動的語無倫次:「仲兄!看!是阿續!那是阿續!」

  只見營地邊緣,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蹲在河邊打水,不是魏續是誰?

  魏越再也按捺不住,不等馬完全停穩便翻身躍下,朝著那邊狂奔而去,口中喊著:「阿續!阿續!」

  那打水的少年聞聲抬頭,先是一愣,隨即也丟了水囊,哭著迎了上來:「阿兄!」

  呂布這次倒記得大哥的叮囑,沒有立刻跟著衝過去。他勒住馬,目光掃過營地。營地不大,只有兩三頂幄帳,幾個精悍的漢子正在忙碌,為首一人見狀迎了上來,此人身形矯健,猿臂蜂腰,罩一件半舊皮坎肩,面容英武,膚色微褐,眼神明亮,一眼看上去,身上倒是沒有武者的悍戾之氣。

  呂布下馬,抱拳道:「可是雲中張君?某乃五原呂布,特來迎舅母家眷,多謝張兄一路護持!」

  張楊拱手還禮,笑容爽朗:「果然是九原呂兄當面!樂兄信中曾提及呂家兄弟英武過人,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呂布,這呂布和樂何當在信中描繪的真就別無二致!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尊舅母與令弟皆安好,正在帳中歇息。呂兄孝義之心,張某佩服。」

  呂布朗聲道:「張兄高義!此恩布銘記在心。布觀張兄也是性情中人,他日張兄若來五原,務必知會我兄弟二人,定當好生款待!」

  ——這些話呂布在來時不知在心裡背了多少遍,見了張楊,倒是很自然的就說出來了。

  張楊哈哈大笑:「好!呂兄快人快語,日後某一定前去拜訪!親人團聚要緊,快請過去吧。」

  呂布再次抱拳謝過,這才大步走向營地中央的帳篷。

  帳簾掀開,舅母衛氏聞聲走出。她比記憶中憔悴蒼老了許多,鬢角已見霜色,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堅韌。看到呂布高大魁梧的身影,她眼中瞬間湧上淚光,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早逝的小姑魏氏。

  「布兒……」衛氏聲音有些哽咽。

  呂布看到舅母這般模樣,心頭也是一酸,沉聲道:「舅母!布來接您和續弟回家!大兄也十分惦記您,以後有我們兄弟在,絕不讓您再受半點委屈!」

  衛氏用袖角拭了拭眼角,連連點頭:「好,好……你們都長大了,都是好孩子……」她拉過怯生生躲在魏越身後的魏續,「續兒,快向你仲兄問好。」

  魏續比印象里長高了些,但依舊瘦弱,眼神躲閃,小聲叫了句:「仲兄……」便又縮了回去。這幾個月以來的顛沛流離,讓這個本就內向的孩子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呂布看著魏續這模樣,心裡不是滋味,他難得地放柔了聲音,伸出大手揉了揉魏續的腦袋:「嗯!長大了!怎麼更不愛說話了?以後跟著仲兄,看誰還敢欺負你!」

  衛氏又忙道:「布兒,這次多虧了張家三郎一路照料,你可要好好謝謝人家。」

  呂布點頭:「舅母放心,大哥早有交代,帶了不少謝禮,上好的皮子、鹽、棗脯,都在馬上。」

  衛氏卻微微搖頭,低聲道:「張家三郎是豪俠性子,重情義,非是圖這些財物。方才越兒同我講了,你大哥讓你交下此人,自有道理,你需以誠相待。」

  呂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正琢磨著這「以誠相待」具體該怎麼做,卻見營地外,一人騎著快馬火急火燎地奔來,徑直找到張楊,湊近低聲急語。

  張楊聽著,眉頭漸緊,臉色也沉了下來。

  呂布見狀,知道必有事情發生。略一思忖,便主動走了過去,問道:「張兄,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事?」


  張楊見他過來,嘆了口氣道:「不瞞呂兄,確實有些煩心事。近來郡內不甚太平,新出了一夥偷牛賊,流竄各縣,專挑牧民下手的肥壯耕牛下手,已有不少鄉親遭災。方才鄉人來報,說在左近發現一夥形跡可疑之人,驅趕著幾頭牛,行色匆匆,卻也不知是否就是那伙惡賊。」他輕嘆一聲,「牛乃莊戶人家的命根子,此賊不除,鄉里難安。」

  呂布一聽,非但沒覺得麻煩,反而精神一振,「不曾想這裡也有如此可惡之徒!張兄可是要帶人去拿下這伙賊人?」呂布此時已經在腦中浮現出了偷牛賊的形象——膀大腰圓似大羆,奸猾詭詐賽黑貀。

  張楊點頭:「正有此意。既有線報,總需查探一番,若真是偷牛賊,定要給鄉親們一個交代!」

  呂布當即一拍胸膛,聲若洪鐘:「這等事,豈能少了布?張兄,布願與君同去!」

  張楊見呂布目光灼灼,一臉赤誠,豪氣頓生,笑道:「好!呂兄果然豪爽!既如此,便請呂兄與我走一遭!」

  「仲兄等我!」魏越急匆匆的跟了過來,想來是衛氏特意指示的,「張公於我一家有恩,越願盡綿薄之力!」

  呂布看了魏越一眼,咧嘴一笑:「行!跟上!」

  張楊點了四五名得力的手下,由方才報信的那人引路,一行人翻身上馬,跟著指引疾馳而去。

  追蹤不久,在一片疏林邊緣,果然發現了一處臨時搭建的簡陋營地,旁邊散亂地拴著幾頭黃牛。

  然而,呂布預想中的匪徒並未出現。

  映入呂布眼帘的,是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男女老少!他們蜷縮在簡陋的窩棚旁,眼神驚恐無助。

  這哪裡是什麼窮凶極惡的偷牛賊?分明是一群逃難的流民!

  呂布滿腔的殺意瞬間熄滅。他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一旁的魏越,在仔細辨認後,更是如遭雷擊,失聲驚呼:「王……王叔?趙嬸?是你們嗎?你們怎麼在這?!」

  流民中也有幾人認出了魏越,頓時騷動起來,一個枯瘦的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是……是魏家小子?你還活著……太好了……」

  魏越急忙下馬,衝過去扶住老人,聲音發顫:「你們……你們怎麼在這裡?還……還偷牛?」

  那老者泣不成聲:「活不下去了啊……魏小子……稒陽成了那副樣子,家也沒了,田也沒了……逃到這雲中,沒吃沒喝……官府不管,大戶驅趕……實在沒法子了……就想……」他話語零碎,充滿了絕望與羞愧。

  張楊和他的手下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要對付的是兇悍的賊寇,卻沒料到是這般悽慘景象。

  呂布這才恍然,對張楊解釋道:「張兄,他們……他們怕是稒陽逃難來的鄉親。稒陽前些日子遭鮮卑狗毀了,死了好多人……稒陽城也變得一片狼藉……」

  張楊握著刀柄的手緩緩鬆開,但臉上卻還是一片愁容,這些人誠然不是窮凶極惡的匪寇,但是該怎麼處置呢?

  送官?按律,偷盜耕牛罪責不輕,何況他們還是逃來的流民,身份敏感。放任不管?也無法向丟失耕牛的鄉鄰交代。

  就在這時,魏越猛地轉身,對著張楊深深一揖,語氣懇切:「恩公!他們……他們都是我的父老鄉親,實在是活不下去才出此下策!求恩公高抬貴手,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呂布看著魏越,又回想起當時在稒陽看到的慘狀,胸中一股豪氣湧起。他大步走到張楊面前,抱拳道:「張兄!這些人的過錯,我呂布一力承擔!他們偷的牛,折價多少,我賠!只求張兄行個方便,給他們一條活路。這些人……我帶回五原去安置!」

  張楊看,沉吟片刻,最終用力拍了拍呂布的肩膀:「好!呂家二郎,真義士也!張某豈是迂腐之人?這些人,二郎盡可帶走!我再贈君幾輛大車,助君將他們送至郡境!」

  呂布和魏越聞言,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多謝張兄(恩公)!」

  呂布轉身,對著那群尚在懵懂中的難民吼道:「都聽見了嗎?還不快謝謝張家三郎!收拾東西,跟我回五原!從今天起,有我呂布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們!」

  難民們先是不敢相信,待明白過來後,頓時哭聲、感謝聲一片,紛紛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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