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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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寒氣尚未散盡,窩棚門口已是一片忙碌。

  呂宣將幾張鞣製得最好的幾張黃羊皮卷緊綑紮結實,又仔細檢查了背囊中的物品。陳仲也在一旁幫忙,動作間仍帶著幾分滯澀,每一次彎腰,肋下的舊傷都牽扯著隱隱作痛。

  「陳伯,這趟得辛苦您了。」呂宣背上皮卷和背囊,沒讓陳仲背負重物,「此行只能騎馬,路上顛簸,您多擔待。」

  陳仲擺擺手,「大郎不用顧忌那麼多,我也早想走動走動了!」

  「家裡有布和阿廉,還有趙庶幫手,張嬸照應著,出不了亂子。」呂宣語氣沉穩,既是說給陳仲,也是說給眾人聽,「我們速去速回。」

  呂布正將斧頭劈進木墩,悶聲回應道:「大兄放心!誰敢來找事,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他目光掃過趙庶,「聽見沒?老實幹活!」

  趙庶一哆嗦,忙不迭點頭:「是…是!」

  呂宣不再多言,示意陳仲動身。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污穢狹窄的「街道」,來到劉石的窩棚前,疤臉漢子依舊抱著膀子斜倚在門框上,看到呂宣背上的皮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煩勞通稟劉隊率,呂宣有事相商。」呂宣停下腳步。

  疤臉漢子沒言語,轉身進去。不多時,劉石掀簾而出,精瘦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呂兄弟?」

  呂宣放下皮卷,解開綑紮的皮繩,露出裡面上好的黃羊皮,「想請劉隊率行個方便,尋個識路的熟手,帶我們去趟頭曼城。家中長輩舊傷難愈,聽聞『黃龍』善醫,想去碰碰運氣。這皮子,權作酬勞。」

  「頭曼城?」劉石咂了咂嘴,目光在呂宣臉上停留片刻,「路不好走,規矩也多。」他轉頭對疤臉漢子道:「叫劉何來。」

  疤臉漢子應聲而去。不多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窩棚深處鑽了出來,怯生生地站到劉石身邊。正是上次那個把矛遞給呂宣的少年!不過十三四歲年紀,身量不高,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破舊皮坎肩,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機警。

  「劉何,」劉石指著呂宣和陳仲,「帶這兩位去頭曼城,走熟路,路上機靈點。」

  少年劉何用力點了點頭,看向呂宣和陳仲,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一絲好奇。

  呂宣心中微訝,本以為會是那疤臉漢子,沒想到竟是這半大孩子。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對劉石鄭重抱拳:「多謝劉隊率!」

  劉石擺擺手:「去吧。記住,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矩,少說多看。」

  …………

  三騎出了石門障,在劉何的引領下,一頭扎進北方的荒原。少年騎著一匹步伐穩健的老馬,跑在最前頭。他認路的本事確實了得,荒原上看似無路,他卻總能從起伏的土塬、乾涸的河溝、甚至是幾塊風化怪石的排列中找到方向,避開鬆軟的流沙地和陡峭的溝壑。

  呂宣控著馬,與劉何並行,陳仲緊隨其後。

  「小兄弟叫劉何?」呂宣開口,打破了行路的沉悶,「好名字。聽口音,是五原本地人?」

  劉何回頭靦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嗯!打記事起就在障塞里混了,是劉隊率收留了我,給我飯吃,教我本事,讓我跟他姓劉。名字也是他取的,說『何』字好,問『何』處來,『何』處去,都在自己腳下。」少年語氣平靜,說起這些並無太多悲戚,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一旁的陳仲聽得心頭一緊,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他下意識地望向石門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憂慮——若是自己當初沒挺過來,小石頭該怎麼辦……是不是也會像眼前這少年一樣……

  呂宣看在眼裡,心中瞭然,趕忙岔開話題:「小兄弟對這北邊幾個廢障塞都熟?大夫塞那邊,如今什麼光景?」

  「大夫塞?」劉何想都沒想,立刻答道,「比石門障凶多了!前些日子黑貀的人想去大夫塞『談買賣』,結果東西被搶光了不說,人還被打折了腿扔出來!那黑貀吃了大虧,竟也沒別的言語,更沒敢提報復。」

  呂宣又隨口問了幾個其他障塞的掌故和路徑,劉何皆對答如流,連哪條干河溝冬天能抄近道,哪片土坡後面可能有流寇設伏都一清二楚,呂宣不禁感嘆,這少年就是一張活地圖!

  暮色漸沉,三人尋了處背風的土坎下紮營。篝火燃起,驅散一小片黑暗和寒冷。劉何手腳麻利地撿枝拾柴,添進火堆。

  呂宣嚼著硬邦邦的肉脯,目光不時投向篝火光芒之外的沉沉黑暗。風聲嗚咽,枯草在黑暗中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這聲音本屬尋常,但不知為何,呂宣總覺有些不安生。


  他看向陳仲。

  呂宣與陳仲的目光短暫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劉何也停下動作,耳朵微微動了動。

  不是錯覺。

  有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是流寇?是野獸?還是……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三人緊繃的臉。這一夜,無人深睡。

  …………

  天剛蒙蒙泛青,三人便已收拾停當,熄滅篝火餘燼。呂宣翻身上馬,沉聲道:「劉何,揀最快最穩的路,全速趕路!晌午前,務必趕到頭曼城!」

  「明白!」劉何脆生生應道,一夾馬腹,老馬竟也撒開蹄子,當先沖了出去。他不再刻意繞行低洼隱蔽處,而是直接認準方向,在起伏的荒原上縱馬疾馳!哪裡土硬,哪裡坡緩,哪裡可以縱躍節省時間,少年心中仿佛有張清晰的圖譜。

  三騎捲起滾滾煙塵。呂宣和陳仲緊隨其後,將馬速催到極致。風聲在耳邊呼嘯,那如影隨形的被窺伺感卻並未完全消失,如同跗骨之蛆,依舊隱隱綴在身後的某個角落。

  終於,在日頭升到中天之前,三人望見了那座倚靠著土黃色夯土長城的障塞。

  頭曼城!

  城垣遠比石門障高大完整,坍塌的豁口處,竟能看到新近用土坯和木柵修補過的痕跡,更令人驚異的是城門口的情景——幾個穿著粗布短褐、頭上裹著黃色巾幘的漢子手持削尖的木矛,正有條不紊地盤查著進出的人流!往來進出有序,無人喧譁擁擠,與石門障那種混亂無序截然不同。

  三人勒馬在離城門幾十步外停下。一個頭裹黃巾、身形精悍的漢子走上前來,目光銳利地掃過呂宣三人,最後落在陳仲灰敗的臉上。

  「哪裡來?何事入城?」

  「石門障流民。」呂宣抱拳,語氣平和,「家中長輩沉疴難愈,聽聞黃龍先生有起死回生之術,特來求醫問藥。」

  漢子仔細打量了陳仲幾眼,略一沉吟:「既是求醫,可以入城。但城中自有規矩,莫要生事,莫要打探。」他揮了揮手,示意放行,同時又指了指城門口一個眼睛瞪了老大的年輕戍卒,「我會讓人跟你們一陣子,所有青壯入城都需如此。」

  呂宣點了點頭,他能看出,頭曼城對老、病之人還是比較寬和的,而為了維持秩序,對來的陌生青壯有所警惕,倒也理所應當。

  當他們穿過那道厚重的城門洞,眼前的景象讓呂宣和陳仲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道路兩旁,倚靠著殘破的土牆或窩棚,擠滿了人。多是老弱婦孺,個個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破舊的衣衫幾乎難以蔽體。

  可最令呂宣最訝異的是,這些人的臉上,卻還有著「生氣」!

  遠處的空地上支起了簡陋的草棚。棚下架著巨大的陶瓮,下面柴火微燃。幾個同樣頭裹黃巾的婦人正用長柄木勺攪動著瓮里寡淡的稀粥——那幾乎不能稱之為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少得可憐。另一處棚下,則有人分發著一種渾濁的黃褐色湯水,盛在粗糙的陶碗裡。排隊領取的人群沉默而有序,無論是粥還是湯,人人有份,絕不爭搶。拿到的人,無論大人小孩,都小心翼翼地捧著,一臉虔誠,嘴上還念念有詞。

  「黃龍湯……」陳仲看著那些捧著黃湯碗的人,嘶啞地低語,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先生就在那邊。」領他們進城的大眼戍卒指向前方一處稍大的、同樣搭著草棚的空地。棚下排著長隊,隊伍盡頭,一張破舊的木案後,坐著一個身影。

  三人默默排到了隊伍末尾。隊伍移動得極其緩慢,那大眼漢子盯了他們好一陣,見他們安心排隊,也不是生事之人,不知什麼時候也離開了。呂宣倒是不以為意,可劉何卻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當日頭快要沉入西邊土塬,將頭曼城染成一片昏黃時,總算是輪到了他們。

  木案後坐著的,只是一個極其普通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葛布深衣,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他身旁站著兩個身形魁梧、同樣頭裹黃巾的年輕漢子,眼神銳利,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帶著十二分的警覺。

  老者抬起頭,目光溫和,「患者哪裡不適?」

  陳仲連忙上前幾步,忍著肋下的疼痛,躬身行禮:「肋下早年受過重創,每逢陰寒或勞累便劇痛難忍,咳喘帶血,用了許多法子也不見大好……」

  黃龍伸出枯瘦的手,示意陳仲坐下,手指隔著破舊的襖子,在陳仲肋下幾處輕輕按壓、輕叩。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陳仲疼得額頭滲出冷汗,咬牙忍著。


  片刻後,黃龍收回手,目光沉靜地看著陳仲:「可想聽實話?」

  陳仲臉色驟然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先生但講無妨!」

  「傷在筋骨,痛在腠理,皆非根本。」黃龍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你幼年時,是否曾罹患惡疾,高燒不退,幾近夭亡?雖僥倖活命,但臟腑根基已損,元氣大傷。此番舊傷復發,不過是引動沉疴罷了。」他看著陳仲瞬間慘白的臉,緩緩搖頭,「若遇當世神醫,悉心調養,或能使枯木逢春。然老朽……無能為力。」

  陳仲身體晃了晃,若非呂宣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

  「那『黃龍湯』呢?」呂宣忍不住追問,「聽聞先生神湯可解百病……」

  黃龍抬起眼皮,平靜地看著呂宣,沒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只有一絲淡然:「黃龍湯?不過是拿些黃連、甘草熬煮的苦水罷了。解濕熱痢疾,安神醒腦尚可,何來包治百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仲和劉何,又落在呂宣身上,緩緩道:「你們,不是專程來看病的吧?」

  呂宣心頭猛地一緊,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陳仲也瞬間清醒過來,眼中閃過駭然。劉何更是嚇得小臉煞白,往呂宣身後縮了縮。

  黃龍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平和:「不必緊張。城外的探哨老早便發覺你們了。從你們踏入這片荒原,便已知曉。」他目光再次落回呂宣臉上,「若只為求醫,老朽已竭盡所能,幾位隨時可以離開。」

  他話鋒一轉,聲音還是聽不出太多感情:「若另有他事……老朽只有一個要求。在頭曼城裡住上三天。三天之後,若還想談,再來此處尋我。」

  呂宣按在刀柄上的手緩緩鬆開,一種奇異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老人並無惡意。他迎著黃龍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抱拳沉聲道:

  「好!就依先生之言,我們住三天!」

  黃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對身旁一個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護衛應了一聲,走到呂宣三人面前,聲音平板無波:「跟我來。」

  護衛帶著三人離開草棚,穿行在擁擠而沉默的街巷裡。最終在一處倚著殘破障牆搭建的、比周圍窩棚稍顯規整些的大草棚前停下。棚內沒有分隔,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角落裡堆著些劈好的柴禾,一股乾燥的草梗氣味瀰漫其間,雖然簡陋,但比外面露宿強得多。

  「就住這裡。城裡每日分發粥水,可自行領取。」護衛言簡意賅,說完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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