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虖河商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蓋頭的窩棚里,還是透出一股子藥和劣質香料混雜在一起的怪味,不過呂宣似乎適應了不少,他坐在一塊磨得光滑的木墩上,安靜地看著老蓋頭那雙枯枝般的手在油燈下搓著幾片乾草藥。

  「老丈,虖河城的魚鮓,是個好路子。」呂宣斟酌了一下語言,「不過若按劉隊率的說法,這路可不太好走……」

  老蓋頭動作沒停,小黑豆眼在燈影下閃著光,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後生啊,好路爛路,那是人走出來的。劉石那丘八懂什麼?」他放下手裡的草藥,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黑貀那邊,一直有魚鮓賣,老漢能幫你搭上那給黑貀供這『鮮』貨的行腳商,只是……」他搓了搓手指,笑容愈髮油滑,「這搭橋鋪路的辛苦錢,總得意思意思吧?抽個三成利,不過分吧?」

  三成!呂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緩緩搖頭:「老丈的好意心領。只是……繞過黑貀直接找他上家,恐怕……不太好吧?宣等初來乍到,腳跟未穩,不好再樹強敵……」

  老蓋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小眼睛裡精光閃爍,盯著呂宣看了半晌,才悠悠嘆了口氣:「後生心思縝密。行,這條路你覺得燙手,老漢這還有一條道兒,只是這條道兒,難!難於上青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就是——你自己去把這條死路走通!把從石門障到虖河城這條爛腸子路,生生趟成一條活路、財路!」

  呂宣心頭一震,抬眼直視老蓋頭。

  「怎麼趟?」老蓋頭自問自答,「無外乎一個字——『利』!沿途的支就城、頭曼城,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盜匪游寇,憑啥讓你過?憑你長得俊?憑你拳頭硬?再硬的拳頭,能硬過幾百號紅了眼的亡命徒?」他搖搖頭,「得讓他們看到好處!讓他們知道,你這商隊跑起來,他們也能跟著沾光,有油水可撈!比如,讓支就城的苦蝤出幾個人,護送你商隊過他的地盤,他抽一份護衛錢。頭曼城那邊也出幾個人護送你的人過他的地頭,他那邊也抽一份。這錢,從你運回來的魚鮓利錢里扣!這叫什麼?這叫『買路錢』變『護路錢』!沿途各障塞都出人出力,護衛你這商隊,商路通了,大家都有肉湯喝!這才是長久之計!」

  老蓋頭越說眼睛越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油燈上:「後生你想,若真成了,你就是捏著這條商路命脈的人!到時候,別說魚鮓,其他貨物流通起來,不也是你說的算?!」

  窩棚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油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

  「老丈,」呂宣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條路……確實是大手筆。只是,這『利』字當頭,也得看對方是什麼人,吃不吃這一套。支就城也好,頭曼城也罷,領頭的究竟是何方神聖?老丈若能細說一二,我也好掂量掂量。」

  老蓋頭的小黑豆眼滴溜溜轉了兩圈,臉上又堆起那種市儈的笑容,捻著稀疏的鬍子,卻不開口。

  呂宣心中瞭然。這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他沉默片刻,將帶來的皮卷在老蓋頭面前緩緩攤開。

  火光下,兩張鞣製得極好的馬皮顯露出來——這回可不是之前那種下腳料了,皮板厚實堅韌,泛著柔和的光澤,毛面雖粗糙,卻也梳理得乾淨整齊,這是趙庶在呂布「嚴加管教」下,刮淨油脂、反覆揉搓鞣製出的最好貨色。

  「一點心意,老丈莫嫌粗陋。」呂宣聲音平穩,一邊說著一邊將皮子推向老蓋頭,「若商路真能打通,往後從虖河城運回的漁獲,老丈這邊,只收成本價。」

  「哎喲!後生爽利!」老蓋頭一把抓過皮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老漢就喜歡跟你這樣的明白人打交道!」

  他清了清嗓子,「先說支就城,領頭的人稱的『苦蝤』。這人啊,說來也可憐。早些年,就是咱們郡裡頭一個本分的棗農,侍弄棗樹是一把好手。可惜啊,天降橫禍,鬧了場大蟲災!那蟲子,喚作『蝤蠐』,專啃那棗樹心子!給那苦蝤的血汗全給啃成了空殼子!官府不管,債主逼門,實在沒了活路,這才糾集了一幫同樣遭災的棗農,一路逃荒流落到了支就城那廢障塞里落了草,干起了無本的買賣。」

  「苦蝤這名號,就是從這『苦於蝤蠐』來的,這人,骨子裡其實還是個種地的,狠是狠了,殺人越貨眼皮都不眨,可邪門的是,他們占了支就城,除了干那沒本錢的營生,居然還在空地上,又種起了棗樹!你說怪不怪?興許,是舍不下那點老本行?這苦蝤的根腳,老漢摸得還算透,畢竟是本郡人,聽過他名號的人不少,老漢年輕時還吃過他家的棗子哩。」

  呂宣默默聽著,在腦中勾勒出苦蝤模糊的形象:一個被天災逼上絕路的棗農,一手幹著殺人越貨的買賣,一邊還沒忘了老本行——侍弄棗樹,乍一看,似乎還有那麼一絲滑稽。


  「再說頭曼城,那邊和一般流寇還不一樣,頭曼城裡雖然也有不少狠茬,可是卻尊奉一個叫『黃龍』的老醫師為首,」老蓋頭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難以捉摸的神色,「這人就神秘多了,是外州的,不是本地人。聽說,是信那『太平道』的!他這名號怎麼來的?嘿,就因為他有一手『神藥』,叫什麼『黃龍湯』!據說是包治百病!他用這湯藥,在流民里救過不少人,百來個總是有的,這才有了『黃龍』這稱號。他手下聚攏的那幫人,也都是信太平道的,整日裡神神叨叨,拜什麼『中黃太乙』,行事規矩古怪得很,老漢我也只是風聞,沒跟他們打過交道,底細摸不清。不過聽說不少捱病沒活路的去投奔他們,倒是都被收下了。」

  太平道。

  呂宣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強壓住內心的震動,繼續追問,「這太平道在咱五原郡,除了這黃龍一夥,可還有別的動靜?」

  老蓋頭撇撇嘴,搖搖頭:「至少在咱五原地面上,沒聽說還有第二家這麼成氣候的。這黃龍也是近一兩年才在頭曼城冒出來的,行事低調得很。聽說那太平道在臨近的幽州、冀州信徒烏泱泱的,咱這苦寒邊地,大概也就黃龍麼這一支。」

  窩棚里再次陷入沉默。

  苦蝤尚可揣度其根底,或可誘之以利。但這黃龍……信息還是太少。呂宣本能的覺得,或許打通商路的最大變數,就落在此人身上。

  「後生啊,」老蓋頭看著呂宣凝重的臉色,咂了咂嘴,「這世間,就沒有哪條道好走,依老漢看,不如還是找那行腳商……」

  「老丈,」呂宣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他頓了頓,「路難走,總好過無路可走。宣,想試試!」

  「罷罷罷!後生志氣可嘉,老漢就不多說了,你若是不認路要尋嚮導,找那伙丘八便是……」

  呂宣起身,鄭重抱拳:「今日多謝老丈指點迷津。無論成與不成,老丈的恩情,呂宣記下了。」說完,他不再停留,掀開那掛著破皮子的草簾,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著呂宣的背影,老蓋頭臉上的惋惜慢慢褪去,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他摩挲著呂宣之前遞來的皮料,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想找行腳商,怕得罪黑貀……嘿,小子,你若是真能把商路打通,把漁獲源源不斷弄進來……那才是掘了黑貀的命根子!到時候,就不是得罪,是死仇了……」

  ………………

  新搭的窩棚里,篝火跳躍。眾人圍坐著,聽呂宣將虖河商路和盤托出。

  「啪!」呂布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篝火火星四濺,他眼中燃燒著興奮的光芒,「好!大兄,我跟你去!管他什麼苦蝤黃龍,敢擋路,先問問我這口刀答不答應!」

  「布,你不能去。我走之後,萬一老蓋頭那邊有舅母她們的消息呢?必須有人立刻去接應、安置!這事,只有你能辦!」

  呂布滿腔熱血被堵住,急得直瞪眼:「那…那讓趙庶去接應!我跟你去闖……」

  「胡鬧!」呂宣打斷他,「趙庶和舅母他們互相之間又不認識,兩邊真見面了,認都認不出來,有你在,舅母他們才能安心!布,守好家,等消息,就是幫我大忙!」

  呂布何嘗不知大兄說的在理?只是這守家的任務,對他而言確實煩悶,但一想到舅母和弟弟,最後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成廉還想說什麼,呂宣抬手止住他:「阿廉,你也留下。新家剛立,布一個人,總有顧不過來的時候。」

  成廉迎著呂宣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呂宣回以微笑,又將目光轉到陳仲那裡:「陳伯,您得跟我走一趟頭曼城。」

  「好,這一趟便陪大郎走一遭!」陳仲答應的爽利,可是呂宣能看出,陳仲多少還是有些疑問。

  「那黃龍和他手下的太平道,神秘莫測,排外心重。宣想的是,以給陳伯您看病為由,先探探他的底細!」呂宣耐心的解釋道,「再者,若飲了那黃龍湯,能夠有助陳伯您恢復,也算一石二鳥,您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們便動身。」

  陳仲用了藥,確實能走動了,也能跟著幹些活,可是明眼人都能瞧出來,陳仲遠稱不上「痊癒」,更多時候,還是在靠一股勁兒硬撐著。

  「大兄!」呂布猛地轉回頭,「就你和陳伯倆人去?那黃龍要是……」

  「正因為人少,才顯得無害。」呂宣拍了拍呂布緊繃的肩膀,語氣帶著安撫,「我們是去求醫的,不是去拼命的。帶多了人,反惹人猜忌。放心,我會見機行事。」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廢土之上。篝火微光,只能照見方寸之地,更遠處,仍是一片黑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