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窖與銅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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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近黃昏,眾人圍坐在重新燃旺的篝火旁,氣氛壓抑而疲憊。

  呂宣看著跳躍的火焰,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張被初步鞣製過的新馬皮上,又掃過之前繳獲的那幾把彎刀和鐵骨朵,最後停留在陳仲痛苦的臉上。這殘破的烽燧堡,必須儘快變成一個真正的堡壘,一個能支撐他們活下去的據點。陳仲的經驗和手藝是關鍵,但他的傷………

  「陳伯,」呂宣輕聲開口,喚醒了半昏半醒的陳仲,「您之前在營里,像這樣的廢烽燧,一般會怎麼加固?特別是…怎麼藏東西?怎麼防備火攻?」

  陳仲吃力地睜開雙眼,喘息了幾下,才斷斷續續地說:「墩台…望樓塌了…但底下…可能會有地窖…存烽燧的柴草…或…或糧秣…入口…隱蔽…找找…東牆根…或…階梯…底下…」

  地窖?!呂宣不由得精神一振。他本來也想動手挖一個,無論是藏身還是貯藏,都大有用處。可挖地窖是個大工程,若只憑呂宣兄弟兩個,不知干到猴年馬月,若是這裡能有個現成的……

  「布!別磨了!」呂宣立刻起身,「拿刀來!跟我找!」

  呂布愣了一下,放下弓胎,抓起彎刀跟了上去。兩人借著篝火的光,在陳仲指示的東牆根和階梯底部仔細搜尋。夯土牆厚實堅硬,敲擊上去發出沉悶的迴響。呂布用刀柄用力敲打著階梯底部的每一寸地面。

  「篤…篤…篤…」聲音空洞而沉悶。

  「咚!」

  突然,靠近階梯內側底部的一處地面,傳來一聲明顯不同的、帶著迴響的悶響!

  「這裡!」呂布眼睛放光,立刻蹲下身,用彎刀撬開上面一層壓實的浮土和碎石。下面,露出一塊邊緣並不規整、但明顯是人工放置的厚石板!石板邊緣還有鏽蝕的鐵環痕跡。

  兩人合力,用彎刀和木棍撬動石板邊緣。沉重的石板發出「嘎吱」的摩擦聲,被緩緩移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陳腐霉味和乾燥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下面,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大約能容一人彎腰進入,有簡陋的土台階向下延伸。

  呂宣用一根燃燒的木柴探入洞口。火光跳動,驅散了些許黑暗,照亮了一個不大的方形空間。窖底鋪著厚厚的、已經板結髮黑的草木灰,顯然是為了防潮。角落裡,倚著一把略帶鏽蝕的短柄鐵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窖壁一角,堆著幾個黑乎乎的東西!

  呂宣舉著火把,小心地走下去。呂布緊隨其後,警惕地握著刀。

  火光照亮下,那幾個黑乎乎的東西露出了真容——是幾口大小不一的陶瓮!雖然落滿灰塵,但看起來完好無損!呂宣滿懷希望地揭開其中一個瓮口的泥封。

  一股塵土味瀰漫開來。瓮里空空如也。

  他有些失望,但並未放棄,又揭開第二個。依舊是空的。

  當他揭開第三個、也是最大的一個陶瓮時,一股淡淡的、帶著鐵鏽和油脂的怪異氣味飄了出來。火光下,瓮底赫然堆放著幾件東西:一把鏽跡斑斑、但形制完整的環首鐵刀!刀身寬厚,顯然不是普通兵卒所用,更像是軍官的佩刀或備用武器!刀旁,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鐵製箭頭,以及…一件銅製裝飾品?

  造型像是一艘船,「船首」處有一個猙獰的龍頭仿佛正在嘶吼。

  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陳伯,這是個什麼物件兒?」呂宣招呼呂布一起把這「銅船」抬了出來。

  「這……這是鍋,一口行軍鍋……咳咳」陳仲說起話來語調都變了,「那『龍首』可以排出煙氣,那「龍背」上是瓮和甑,下、下面是灶門,可以一邊蒸、一邊煮、一邊燉……」

  「鍋!」呂布驚喜地叫出聲,聲音在狹小的地窖里迴蕩。有了這口軍用鍋,意味著可以煮食、燒水、熬鹽、甚至煉油!是生存質量的巨大飛躍!

  「還有刀!箭頭!」呂宣也難掩激動,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環首鐵刀。雖然鏽蝕,但刀身厚重,刃口處依舊能感受到冰冷的鋒銳。他用袖子擦去刀身上的浮鏽,借著火光仔細端詳。刀柄是硬木的,纏著腐朽的皮繩,刀格處似乎還殘留著模糊的紋飾。

  「是柄好刀!」陳仲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看規制…像是…屯長、隊率用的…磨出來…是把利器!」

  「布,把東西搬上去!小心點!」呂宣吩咐道,自己則舉著火把,仔細檢查地窖的其他角落。在窖壁另一側,他發現了一些散落的、已經碳化的黑色顆粒,捻了捻,像是某種穀物徹底腐敗後的殘留。這裡確實曾存放過糧食,可惜早已化為塵土。不過,這個隱蔽、乾燥的地窖本身,就是巨大的財富!它將是他們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和物資倉庫!


  回到地面,篝火旁的氣氛明顯不同了。那口沉重的銅鍋被張氏用雪水和乾草反覆擦洗,露出了本來的顏色。鏽蝕的鐵刀和箭頭被小心地放在一邊。呂布看著銅鍋,咧著嘴傻笑,陳仲渾濁的眼睛裡也重新燃起了光芒。

  「天不絕人之路…」陳仲喃喃道,掙扎著想坐起來看看那把鐵刀。

  「陳伯您別動!」呂宣按住他,拿起鐵刀,「這刀,還得靠您指點怎麼打磨保養呢。還有這地窖,怎麼布置更穩妥,都得您拿主意。您得趕緊好起來!」

  陳仲重重地點頭,肋下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有了鍋,當夜的食物不再是寡淡的糊糊。呂宣燉了一大鍋肉湯,雖然只捨得放了一小撮鹽,但那久違的、帶著油脂香氣的熱湯,極大地撫慰了眾人的身心。呂布抱著粗陶碗,喝得呼嚕作響,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

  飯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呂宣安排呂布守前半夜,自己守後半夜。呂布不再像以前那樣躁動不安地四處張望,而是靠在夯土牆上,眼神在篝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沉靜。他一遍遍撫摸著弓臂上的裂紋,又用一塊破布蘸著雪水,極其專注地擦拭著箭杆上的血污和泥土。

  呂宣看著呂布的變化,心中百感交集。他躺在地窖入口旁的乾草上,身下墊著鞣製好的新馬皮,疲憊感瞬間將他吞沒。但他不敢深睡,耳朵捕捉著堡外的每一絲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呂宣似乎聽到堡外遠處,隱隱傳來幾聲急促而飄忽的唿哨,不同於胡人的蒼涼號角,更短促…那聲音在呼嘯的北風中一閃而逝,仿佛幻覺。

  他猛地睜開眼,側耳傾聽,卻只有風聲嗚咽。

  他悄悄起身,走到一個箭孔旁,望向無邊的黑暗,長舒了一口氣。

  前路依舊兇險莫測,但有了鍋、鐵刀、地窖,還有身邊這個正在蛻變的弟弟,呂宣現在終於確信,他,他們,有資格挨過這個冬天了。

  不過他也清楚,危險還未散去,這片土地上的豺狼,絕不會給他們太多喘息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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