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制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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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布不知疲倦地搜尋著任何活動的蹤跡——野兔、狐狸………肉成了糊糊里的油星,皮毛被張氏小心地剝下,用溪水洗淨,晾在烽燧墩台背風的角落裡。呂布甚至用陷阱套住了一頭半大的黃羊!當他把這沉重的獵物拖回堡里時,連疼得直抽氣的陳仲都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新鮮的羊肉湯,帶著久違的暖意和力量,暫時驅散了堡內的陰寒。

  但呂布的心思,卻不在這些「小貨」上。他盯著堡外遠處那片稀疏的林子,那裡,有更大的東西——鹿!他親眼見過一頭雄壯的公鹿,帶著幾隻母鹿在林邊啃食枯草下的嫩根。距離太遠,他那張粗陋的木弓根本夠不著。

  「大兄!我要做張好弓!」呂布把剝下來的黃羊筋腱小心地攤在呂宣面前,眼神灼熱,「用硬木!用這筋!再纏上腸線!射死那些鹿!」他比劃著名,仿佛已經看到強弓在手,箭如流星。

  呂宣看出了呂布眼中的熱切,但他不懂制弓,只是瞅了眼堅韌的筋腱,問道:「堡里有硬木嗎?」

  「有!」呂布立刻指向烽燧墩台角落一堆被遺忘的朽木,「我看過了,有幾根椽子沒爛透!夠硬!」

  呂宣過去查看,果然有幾根粗壯的硬木椽子,雖然表皮腐朽,但芯材依舊堅實沉重。「好。但怎麼做?你會?」

  呂布難得地撓了撓頭,有些赧然:「大概…知道點…」

  「陳伯?」呂大看向靠在乾草堆上、臉色依舊灰敗的陳仲。

  陳仲咳嗽了幾聲,肋下還是疼得厲害,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些了:「做弓…是門精細手藝。選料、烘烤、定型、上弦…一步錯,弓就廢了。我…我見過,但自己沒做過。布娃子要是有心,我…我試著指點指點。」他看向呂布,「力氣活你行,細活…沉得住氣嗎?」

  呂布挺起胸膛:「能!」為了好弓,他什麼都肯做。

  就這樣,堡內又多了一處「工坊」。呂布和呂宣一起將那幾根沉重的硬木椽子拖到篝火旁。陳仲忍著痛,指點他如何用短匕小心地削去腐朽的外皮,如何根據木紋選擇弓臂的弧度,如何用篝火的餘燼小心地烘烤木胎,讓它變得柔韌可塑………每一步都極其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對火候的精準把握。

  呂布笨拙地拿著短匕,像繡花一樣在木頭上削刮。他緊抿著嘴唇,眼神專注得嚇人,額頭上青筋微微跳動,顯然在極力壓制著內心的躁動。幾次差點削壞,都被陳仲及時喝止。

  「慢點!手要穩!心要靜!」陳仲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弓臂兩邊要勻!差一絲,箭就偏到外家了!」

  呂布咬著牙,強迫自己放慢動作,一點一點地打磨著粗糙的弓胎。這比打架可難多了!但為了那張能射死雄鹿的強弓,他忍了!

  張氏則忙著處理黃羊筋腱和收集來的腸子。筋腱要反覆捶打、撕開成細絲,再晾乾。腸子要刮淨油脂,反覆搓揉拉伸成堅韌的腸線。這都是費時費力的精細活。

  呂宣也沒閒著。他利用那張從胡人頭目戰馬上剝下來的上好馬皮,開始嘗試改進鞣製技術。他回憶著之前的「腦髓骨髓法」,又結合了老皮匠提到的草木灰水浸泡。這次,他更加仔細地控制鹽和灰的濃度,浸泡揉搓的時間也更長。鞣製好的皮子,手感果然比上次那張「撿破爛」做出的好了太多,更加柔軟堅韌,色澤也均勻了些。他小心地將鞣製好的皮子裁剪開,準備給呂布和陳仲各做一件新的、更合身的皮甲背心。

  這也是呂宣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由衷的感到安心,他甚至不由得想,未來的一段時間裡,如果能在這種緊張而充實的手工勞作中度過,似乎也挺好。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這天下午,呂宣正和陳仲討論著如何利用墩台頂部殘存的望樓結構,設置一個簡單的瞭望哨,呂布突然像一陣風似的從堡外沖了進來,臉上沒了平日的興奮,反而帶著一種獵犬發現危險般的凝重。

  「大兄!陳伯!有情況!」他壓低聲音,指著北邊的土塬,「我看到人了!不是流民!」

  眾人心頭一緊!呂宣和陳仲立刻跟著呂布,悄悄摸到北面圍牆一處隱蔽的縫隙後,向外望去。

  遠處起伏的土塬線上,兩個小小的黑點正伏在一道土坎後面,朝著烽燧堡的方向張望!距離很遠,看不清面目,但兩人身上似乎穿著雜色的皮袍,頭上戴著皮帽,典型的胡人裝扮!更讓人心頭髮寒的是,其中一人手裡似乎還拿著一個類似號角的東西!

  「是探子!」陳仲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老兵特有的寒意,「他們在踩盤子!」

  呂宣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來了!雖然只有兩個探子,但這意味著狼頭部落已經注意到了這裡。報復隨時可能降臨!


  「看清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嗎?」呂宣問呂布。

  「縮回去了!往北邊那道溝里一鑽,沒影了!」呂布握緊了拳頭,眼神里凶光閃爍,「要不追上去?我騎馬去,宰了他們!」

  「不行!」呂宣和陳仲幾乎同時低喝。

  「打草驚蛇!」陳仲急促地喘了口氣,肋下又疼起來,「殺了這兩個,派他們來的人下次只會叫更多的人過來!」

  「陳伯說得對。」呂宣盯著那兩個探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而且胡騎狡猾,焉知不是他們刻意引你出去?咱們必須一起行動,此刻絕不能再分散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布,這幾天你打獵,有沒有發現堡周圍有特別隱蔽的地方?」

  呂布皺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有!西邊那條干河溝,拐彎的地方有個凹進去的石崖!很深!上面還有枯藤擋著!我追一頭狐狸發現的!」

  「好!」呂宣立刻做出決斷,「張嬸,你立刻收拾緊要東西!糧食、鹽、水囊、做好的皮子和筋腱!用皮子包好!陳伯,您能走嗎?得挪地方了!」

  陳仲咬著牙,在張氏的攙扶下艱難起身:「還…還行!」

  「布!你帶上那張新做的硬木弓胎和筋腱腸線,還有你的刀!跟我去把馬牽到西邊石崖藏好!快!動作要輕!」呂宣語速飛快。

  堡內瞬間忙碌起來,但每個人都壓抑著動作,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呂宣和呂布迅速將馬匹牽出堡,沿著低洼處,小心翼翼地牽向西邊那條乾涸的河溝。果然,在河溝一個不起眼的拐角,一處被大量枯藤遮掩的石崖下,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凹洞,雖然不深,但藏下幾匹馬綽綽有餘。

  「把馬嘴都勒上!別讓它們出聲!」呂宣低聲吩咐。兩人用皮繩簡單做了籠頭,勒住馬嘴。

  藏好馬,兩人又飛快地潛回堡內。張氏已經將最重要的物資打包捆好。陳仲臉色慘白,靠在牆上,顯然剛才的走動耗盡了他的力氣。

  「大兄,我們躲哪?」呂布握著刀柄,眼神像被困的猛獸。

  呂宣的目光,投向了那座沉默矗立的烽燧墩台。墩台底部是夯土實心,但內部似乎有狹窄的階梯通往上層,上層望樓雖塌,但底部應該還有空間。

  「上墩台!」呂宣斬釘截鐵,「把東西都搬上去!陳伯,再堅持一下!」

  眾人再無二話。呂布力大,一隻手把最重的鹽袋和糧食包抗在肩上,另一隻手則扶著陳仲。呂宣和張氏拿著武器、皮子、筋腱和水囊。一行人沿著墩台內部狹窄陡峭、布滿灰塵和蛛網的夯土階梯,艱難地向上爬。

  墩台內部比想像的更狹窄陰暗。階梯盡頭,是一處小小的、由厚實夯土牆圍成的空間,大約只能容納四五個人擠著坐下。這裡曾是戍卒存放烽燧燃料和物資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積塵和一股濃重的霉味。頂部望樓坍塌的磚石堵住了向上的通道,但也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蔽頂蓋。幾個狹小的射箭孔開在牆壁上,透進微弱的光線和刺骨的寒風。

  「快!把東西堆好!布,找東西把階梯口堵住一半!」呂宣急促地指揮著。

  呂布立刻搬來幾塊散落在角落的沉重磚石,將狹窄的階梯入口堵住大半,只留下一個勉強能擠過的縫隙。

  眾人擠在狹小冰冷的空間裡,大氣都不敢出。呂布守在堵了一半的階梯口,彎刀出鞘半寸,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下方堡內的動靜。呂宣則湊到一個射箭孔旁,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時間仿佛凝固了。

  寒風從箭孔灌入,發出嗚嗚的尖嘯。墩台內瀰漫著灰塵、霉味和陳仲壓抑的咳嗽聲。小石頭嚇得緊緊縮在母親懷裡,張氏輕輕拍著他,臉色同樣蒼白。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眾人緊繃的神經快要支撐不住時,堡外傳來了動靜!

  不是大隊人馬的蹄聲,而是幾聲刻意壓低的、如同夜梟般的唿哨!

  緊接著,幾個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過呂布之前堵過的圍牆缺口,落在了堡內空地上!正是白天看到的那兩個探子,還有另外三個同樣裝束的胡人!他們動作輕捷,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中都握著彎刀或短弓。

  呂宣屏住呼吸,從箭孔里死死盯著他們。呂布也聽到了動靜,身體瞬間繃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五個胡人散開,像搜尋獵物的狼,小心翼翼地查看著堡內的痕跡——熄滅不久的篝火餘燼、散落的木屑、剝下的獸皮碎片、甚至還有張氏匆忙間落下的一小塊破布…


  他們低聲交談著,用的是急促的胡語。其中一人指著地上雜亂的馬蹄印和呂宣他們匆忙搬東西時留下的痕跡,又指了指通往墩台的階梯入口!

  一個胡人抽出短刀,貓著腰,警惕地朝著被磚石堵住大半的階梯口摸了過來!

  墩台狹小空間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呂布的眼中凶光爆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撲下去拼命!

  陳仲掙扎著想要坐起,被張氏死死按住,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滿是驚恐。

  就在那胡人探子即將摸到階梯口時,堡外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嘹亮而急促的號角聲!

  階梯口的胡人探子猛地停住腳步,和其他同伴一樣,驚疑地望向號角聲傳來的方向。他們交流了幾句,語速極快,臉上露出不甘的神色。

  領頭的胡人探子對著墩台方向,做了一個充滿威脅的割喉手勢,然後一揮手——五個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敏捷地翻過圍牆缺口,迅速消失在荒原的暮色中。

  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又等了許久,堡內外再無任何動靜,墩台內緊繃的弦才猛地鬆弛下來。

  呂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剛才那一刻,他幾乎就要撲下去了!

  呂宣也靠在冰冷的夯土牆上,感覺渾身脫力。他看向陳仲和張氏,兩人眼中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是…是召集號…」陳仲喘著氣,聲音虛弱,「看來…他們的大隊…離得不遠…有緊急情況…才把探子叫回去了…」

  暫時安全了。但威脅本身卻沒有消失,他必須做好更充分的準備。

  呂宣低頭,看著角落裡那張尚未完成的硬木弓胎,還有那捆堅韌的筋腱。呂布順著兄長的目光看去,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他需要更強的弓!更快的箭!

  他默默地抓起那根被他打磨得光滑了許多的弓胎,拿起短匕,在昏暗的光線下,更加專注地削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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