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烽燧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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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捲起乾燥的浮土,抽在人臉上,迷得人睜不開眼。

  陳仲佝僂在馬背上,肋下的舊傷在顛簸中如同刀割,每一次馬匹的起伏都讓他臉色更白一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卻死死咬著牙關不哼一聲。張氏抱著小石頭坐在馱馬上,用一塊破布裹緊孩子,眼裡滿是對丈夫的擔憂。

  呂布騎著一匹健馬,護衛在隊伍側翼,他身上的皮甲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像一層猙獰的痂殼。他警覺地掃視著曠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馬鞍旁的那把胡人彎刀的刀柄,感受著冰冷的金屬觸感,回憶著之前的場景,一種全新的力量感在他胸中激盪。

  呂宣牽著傷馬走在最前面,也在心中反覆咀嚼之前的激戰——那是他第一次「上戰場」,他有預感,這只是開始,但無論如何,此時此刻,最重要的是需要儘快找到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日頭西斜,將土塬的影子拉得老長。就在眾人疲憊不堪之時,呂宣勒住了馬韁。

  「看那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幾座光禿禿的土丘環抱下,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上,矗立著一座夯土壘成的、方方正正的墩台。墩台不算高大,約莫兩三丈高,頂端似乎有坍塌的垛口,土黃色的牆體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滄桑破敗。墩台旁邊,依稀可見幾間同樣由夯土築成、但大半已傾頹的矮房輪廓。

  「是座廢烽燧!」陳仲忍著痛,眯起眼仔細辨認,「看規制…像是前漢留下的,早就沒人戍守了。」

  烽燧!呂宣心中一動。漢代烽燧系統龐大,在邊地尤其密集。廢棄的烽燧堡,往往占據險要,易守難攻,牆體厚實,正是絕佳的臨時據點!

  「陳伯,我看這烽燧雖然殘破,形制卻完好,怎知不是本朝的?」

  「大郎……本朝的烽燧多是延熹年間種景伯任度遼時方才裁撤的,距今也就十餘年,還不至於如此破敗,不過看這牆垛,確實像是有人打理過的,興許是偶爾有過路的客商在此修整。」

  「原來如此……」呂宣頷首,他本以為陳仲只是普通老兵,沒想到他對這些軍中建制竟也如此熟悉,心中稍微升起一陣疑惑,不過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靠近了看,這座廢棄的烽燧堡更顯殘破。夯土圍牆塌了好幾處缺口,僅存的牆體也布滿裂縫,爬滿了枯黃的藤蔓。烽燧墩台本身還算完整,但頂部的望樓已經塌了大半。旁邊那幾間土房更是只剩下斷壁殘垣,裡面長滿了荒草。堡內空地上散落著碎石、朽木和不知什麼年代的獸骨。唯一讓人安心的是,堡後不遠,有一道小溪流過,且並未完全封凍,如此一來,也算確保了水源。

  「布,你騎馬在周圍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人或者野獸的蹤跡,特別留意北邊!」呂宣吩咐道。呂布應了一聲,旋即催馬而去。

  呂宣翻身下馬,小心地從一個較大的圍牆缺口走了進去。陳仲在張氏的攙扶下也下了馬,肋下的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只能靠在一截斷牆上喘息。

  「陳伯,傷要緊嗎?」呂宣關切地問。

  「還…還撐得住…骨頭沒斷…就是裡面疼得厲害…」陳仲喘著粗氣,臉色灰敗。

  呂宣眉頭緊鎖。沒有藥,這種內傷拖下去會要命。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傾頹的土房上:「張嬸,你扶陳伯找個背風的地方坐下,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稍微完整的屋子擋風。」

  他在廢墟中搜尋,終於找到一間土屋,雖然屋頂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牆體還算完整,形成了一個勉強能遮蔽北風的角落。裡面堆滿了厚厚的枯草和塵土,顯然是野獸曾經盤踞的窩。

  「就這裡!」呂宣動手清理出一片地方,鋪上些乾淨的乾草,讓張氏扶著陳仲慢慢躺下。小石頭懂事地蜷縮在母親身邊,大眼睛裡滿是驚恐過後的疲憊。

  這時,呂布策馬奔回,在堡外勒住韁繩:「大兄!周圍轉遍了,沒人煙!北邊也沒看到煙塵!倒是在溪邊看到幾堆狼糞,新鮮的!」

  「知道了。」呂宣點點頭,「把馬都牽進來,拴在烽燧墩台下面,那裡背風。布,你去找些大塊的石頭和木頭,先把這幾個最大的圍牆缺口堵一堵!不用多結實,能擋視線就行!」

  「好!」呂布立刻應下,這種明確的任務讓他感到踏實。他跳下馬,開始像頭不知疲倦的蠻牛般,從廢墟里和附近搬動沉重的石塊、斷木,吭哧吭哧地堵向圍牆的缺口。

  呂宣則走到那匹瘸腿的傷馬旁。馬的前腿關節被木棍刺傷,有些腫脹,但骨頭應該沒斷。他解下馬背上馱著的鹽袋,小心地捧出一點寶貴的粗鹽粒,用溪水化開,仔細地清洗著馬腿的傷口。冰冷的鹽水流過傷口,傷馬疼得直打響鼻,呂宣按著它,動作沉穩。清洗完,他又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一塊布,蘸上鹽水,小心地敷在傷口上包紮起來。這匹馬雖然傷了,但也是重要財產,不能輕易放棄。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呂宣在陳仲他們棲身的角落外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躍,帶來些許暖意。張氏用陶罐融了雪水,煮了點黍米糊糊,分給大家。

  呂布抱著彎刀,坐在靠近缺口的地方,一邊大口吞咽著寡淡的糊糊,一邊警惕地聽著外面的風聲。

  「大兄,」呂布咽下最後一口糊糊,「那些胡狗…還會來嗎?」他語氣里倒是沒有多少恐懼,不知是不是錯覺,呂宣甚至聽出了幾分雀躍和期待。

  「不知道。」呂宣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作響,「但我們殺了他們的人,還搶了鹽。那兩個逃走的胡騎也看到我們了。那個頭目…」他想起頭目胡騎臨死前猙獰的臉,「不像普通散騎。得防著點。」

  「來就來!」呂布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讓他們嘗嘗老子的刀!」

  「匹夫之勇!」陳仲躺在乾草上,忍著痛斥道,「殺一個兩個行,來十個八個呢?來幾十個呢?硬拼就是送死!」

  呂布被噎了一下,不服氣地瞪著陳仲,但看到對方灰敗的臉色和肋下的傷,又想起之前混戰時若非陳仲提醒,自己未必能那麼快解決頭目,到嘴的狠話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

  「陳伯說得對。」呂宣適時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布,你的勇武是我們的尖刀,但尖刀要用在關鍵處,為兄信你不懼那些胡狗。不過,北宮黝似的勇武雖然也很可貴,但是為兄更希望你能兼具孟施捨之勇——哪怕只是衝鋒,憑著一腔血氣去做還是深思熟慮後去做,結果也大不一樣。」

  呂布悶悶地「嗯」了一聲,低下頭,用刀鞘無意識地戳著地上的泥土。

  「那…大郎,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張氏抱著熟睡的小石頭,憂心忡忡地問,「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呂宣抬起頭,目光越過篝火,望向黑暗中那座沉默而堅實的烽燧墩台。墩台在火光的映襯下,像一尊蹲踞的巨獸。

  「牆雖然破了,但墩台還在,位置也好,易守難攻。」呂宣緩緩說道,聲音在寒夜裡異常清晰,「而且這裡還有水源,有柴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有鹽,有馬,有刀,還有這張新剝的馬皮。」他指了指旁邊卷好的、相對完好的馬皮,「明天,陳伯你傷好些了,指點張嬸和我,用這張好皮子,按之前摸索的法子,好好鞣製一遍,爭取做出幾件像樣的皮甲來!布,你除了警戒,還有個重要任務——打獵!堡外有狼活動的蹤跡,就一定有兔子、狐狸,甚至黃羊!用弓箭,省著點箭矢。肉能填肚子,皮子都是寶!」

  呂布聽到「打獵」,眼睛立刻亮了,用力點頭。

  「還有,」呂宣看向陳仲,「陳伯,您是老兵,這烽燧堡的規制您熟悉。等您緩過勁來,得勞您想想,怎麼修補這些圍牆缺口,怎麼利用這墩台設個瞭望哨………這些,都是保命的根基!」

  陳仲眼裡重新燃起一絲神采,他忍著痛,鄭重地點了點頭:「交…交給我!」

  「至於鹽…」呂宣掂量了一下懷裡那半袋沉甸甸的粗鹽,「這是硬通貨。但現在不能動。等我們在這裡站穩腳跟,摸清了周圍的情況,再想辦法用它換糧食、換鐵器、換我們需要的東西。」

  篝火噼啪,呂宣添了根柴,讓火燒得更旺些。火光碟機散了更大範圍的黑暗,也照亮了烽燧墩台底部夯土牆上,一個模糊的、用利器刻劃的印記——那是一個猙獰的狼頭圖案!位置很隱蔽,若非火光恰好照到,很難發現。

  呂宣的目光凝固在那個狼頭印記上。冰冷的感覺順著脊椎爬升。這不是巧合!那個死去的胡騎頭目身上,似乎也有類似的紋身!

  曾在這個廢棄的烽燧堡落腳的,恐怕不是什麼過路的客商…這處看似安全的據點,似乎也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布!」呂宣的聲音陡然變得冷峻,「晚上警醒點!輪流守夜!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

  呂布被兄長語氣中的凝重驚了一下,立刻挺直腰板:「是!」

  呂布摩挲著刀柄,眼神望向黑沉沉的堡外,仿佛要看破黑暗中獵物或敵人的蹤跡。

  他本能的覺得,在烽燧堡外無邊的黑暗中,此刻也有一雙雙屬於野獸或敵人的眼睛,正貪婪地窺視著堡內這點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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