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與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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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馬蹄聲,胡人凶戾的呼哨聲,混雜著木箭離弦的銳響,瞬間撕裂了廢棄村落死寂的空氣。

  六騎胡人裹著旋風,直撲羊圈矮牆!

  當先一騎格外高大,身上穿著略顯厚重的皮袍,手裡揮舞著一把沉重的鐵骨朵,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契——多盧!(殺敵!)」

  「放!」呂宣伏在矮牆缺口旁,嘶聲吼道,同時鬆開了緊繃的弓弦!

  「咻!」

  「咻!」

  兩支木箭幾乎是同時射出!呂宣射出的箭直奔那當先胡騎的胸膛,呂布則憑著野獸般的直覺,射向了側翼一匹戰馬的眼睛!

  當先的胡騎反應極快,在馬上猛地一側身,呂宣的木箭擦著他肋下的皮袍飛過,帶起一縷破絮。但呂布射出的那支箭,卻如同長了眼睛!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木箭狠狠扎進了側翼那匹戰馬的眼窩!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前蹄猛地揚起,巨大的慣性讓它整個身軀像座山一樣向前翻滾栽倒!馬背上的胡騎猝不及防,慘叫著被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沖勢頓挫!後面的胡騎不得不猛地勒馬避讓,陣型瞬間混亂!

  「好!」陳仲躲在牆角,看到這一幕忍不住低吼一聲。

  但危機遠未解除。

  那胡騎頭目顯然被激怒了,他穩住坐騎,死死盯住矮牆缺口後露出半個身子的呂布,咆哮著催馬再次衝來!他身後的胡騎也紛紛怪叫著,抽出彎刀,準備繞過倒斃的戰馬,從兩側包抄!

  「拓洛——可薄真!(打守門的!)」

  「布!小心!」呂宣急喊,飛快地搭上第二支箭,瞄準另一個試圖從右側迂迴的胡騎。

  呂布根本不用提醒!那胡騎兇悍的氣勢和沉重的鐵骨朵,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一股比寒風更凜冽的戰慄感瞬間傳遍全身,那不是恐懼,而是極度興奮帶來的顫抖!他猛地從大石頭後站起,手中柴刀迎著衝來的戰馬高高揚起!

  「殺!」呂布喉嚨里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如同虎嘯!

  胡騎見這少年竟敢直面衝鋒,眼中閃過一絲獰笑,借著馬速,沉重的鐵骨朵帶著破空聲,狠狠砸向呂布的頭顱!這一下若是砸實,鐵定腦漿迸裂!

  千鈞一髮!

  呂布沒有躲!他雙腿如同鐵樁般釘在地上,上半身猛地向側面一擰!沉重的骨朵帶著惡風,擦著他肩頭的皮甲滑了過去,砸在旁邊的矮牆上,「轟」地一聲,夯土牆塌了一大塊!碎石飛濺!

  巨大的衝力讓胡騎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一下。就是這一瞬的遲滯!

  呂布擰身的力量尚未用盡,借著這股旋轉的腰力,他手中的柴刀由下至上,劃出一道寒光!

  「噗——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筋肉骨骼斷裂聲!

  柴刀的刃口,在呂布那足以生裂虎豹的臂力驅動下,竟然硬生生砍進了戰馬粗壯的脖頸!刀身深深嵌入,卡在了骨頭裡!滾燙的馬血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濺了呂布滿頭滿臉!

  戰馬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嘶鳴,轟然側倒!馬背上的胡騎驚怒交加,反應也算快,在戰馬倒地前猛地一蹬,翻滾著躍下,雖然狼狽不堪,卻避開了被壓死的厄運。

  「啊!」呂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雙手死死抓住卡在馬脖子裡的柴刀刀柄,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拔!帶出一大蓬血雨!

  「狗腳!」胡騎落地站穩,罵了一句,看著自己心愛的戰馬慘死,目眥欲裂,揮起沉重的鐵骨朵,再次撲向渾身浴血的呂布!

  另一邊,呂宣的第二支箭射中了右側迂迴胡騎的馬臀。那馬吃痛受驚,猛地揚起前蹄,將背上的胡騎掀翻在地。剩下的三個胡騎被這連番變故驚得有些遲疑,攻勢稍緩。

  「陳伯!左邊!」呂宣扔下木弓,抄起一根前端削尖的硬木棍,沖向左側矮牆被骨朵砸塌的缺口。一個胡騎正試圖從那裡策馬突入!

  陳仲看到呂宣衝過去,一咬牙,抓起地上那塊他刮皮用過的、邊緣鋒利的石片,也踉蹌著撲向缺口,嘶聲喊道:「馬腿!」

  那胡騎見有人衝來,獰笑著舉起彎刀。呂宣卻不管他,在靠近的瞬間猛地矮身,將削尖的木棍狠狠刺向他坐騎的前腿關節!

  胡騎的彎刀擦著呂宣的頭皮掠過!幾乎同時,「噗」的一聲,木棍的尖頭深深扎進了馬腿關節的縫隙!


  「唏律律!」戰馬慘嘶著,前腿一軟,帶著巨大的慣性向前跪倒!馬背上的胡騎驚叫著向前摔出!

  「滾!」陳仲怒吼著,像一頭護崽的老狼,趁著那胡騎摔得七葷八素還沒起身,猛地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塊邊緣鋒利的石片狠狠劃向對方的脖頸!

  「呃…」那胡騎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頸側便被石片鋒利的邊緣切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汩汩湧出,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另外兩個胡騎看到頭目失利,又見同伴接連慘死,膽氣頓喪!兩人驚恐地對視一眼,發出一聲怪叫,竟不顧頭目和倒地的同伴,猛地調轉馬頭,朝著來路瘋狂逃竄!

  此刻,羊圈外只剩下三個胡人:一個是一開始戰馬被呂布射中被甩飛摔暈的,一個是試圖從右翼迂迴被呂宣一箭射中馬臀,被驚馬掀翻在地正掙扎著要爬起的,還有一個,就是那胡騎的頭目,正和呂布進行著最原始的搏殺!

  胡騎頭目力大兇狠,鐵骨朵揮舞得虎虎生風。呂布雖然天生神力,但身上只有一把短柴刀,面對沉重的骨朵,只能憑藉野獸般的本能閃轉騰挪。皮甲上已經留下深深的凹痕。每一次撞擊都讓呂布氣血翻湧,但他眼中的凶光卻越來越盛,動作也愈加狂野!

  「攻他下盤!絆他!」陳仲喊聲嘶啞。

  呂布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在又一次險險避開當頭砸下的骨朵後,猛地一個矮身翻滾,柴刀狠狠掃向胡騎頭目的腳踝!

  胡騎頭目沒料到這少年如此悍勇刁鑽,猝不及防,小腿被柴刀劃開一道血口,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死!」呂布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如同撲食的猛虎,整個人合身撞入胡騎頭目懷中!兩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呂布丟掉礙事的柴刀,一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胡騎頭目的脖子!胡騎頭目拼命掙扎,但被壓在身下難以發力。

  呂布雙眼血紅,手臂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扼住!胡騎頭目的眼珠開始突出,臉色由紅變紫,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弱……

  「噗通!」另一邊,那個掙扎著爬起來的胡騎,被呂宣從背後用木棍狠狠捅在腰眼上,再次撲倒在地,又被陳仲撲上去用石片結束了性命。

  戰鬥結束了。

  羊圈內外,一片狼藉。倒斃的馬屍、胡人的屍體、噴灑的鮮血、折斷的箭矢、砸塌的土牆……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和馬糞的氣味,令人作嘔。

  呂布依舊死死掐著胡騎頭目的脖子,直到對方徹底沒了聲息,眼珠翻白,他才像脫力般鬆開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粘稠的鮮血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具強壯敵人的屍體,又看看自己沾滿血污的雙手,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悸動在胸腔里衝撞。

  陳仲還騎在那個被他用石片結果了生命的胡人身上,劇烈地咳嗽著,肋下的舊傷被牽動,疼得他臉色煞白。張氏抱著嚇傻了的小石頭,從乾草堆里爬出來,看著眼前的修羅場,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呂宣拄著木棍,強壓下翻騰的胃液和手臂的酸痛,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大兄…」呂布的聲音顫抖,抬起頭看向呂宣,眼神複雜,有興奮,有後怕,還有一種剛剛覺醒的、對殺戮力量的茫然。

  「幹得好。」呂宣走過去,拍了拍呂布沾滿血污和塵土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他看向陳仲,「陳伯,傷怎麼樣?」

  「還…還死不了…」陳仲艱難地起身,臉上卻擠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笑容,「宰了兩個胡狗…值了!」

  呂宣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胡人的屍體和倒斃的戰馬上:「快!搜刮!值錢的,有用的,全拿走!馬!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馬!」

  呂布聞言,立刻爬起來,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具胡人屍體,開始粗暴地翻找。

  呂宣則快步走向那匹被呂布砍斷脖子的頭目戰馬。馬已經死透,鮮血流了一地。他拔出短匕,忍著濃烈的血腥味,開始費力地剝取那張相對完好的馬皮——這才是最寶貴的戰利品!有了之前的經驗,這次剝皮快了許多。

  剝完馬匹之後,呂宣總算長舒一口氣,眼神不經意間瞥向了死去的胡騎頭目——滿臉猙獰,右臂上似乎紋了一個什麼圖案,乍一看,像是狼頭——

  「當家的!這裡有鹽!好多鹽!」張氏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打斷了呂宣的思緒。她在那兩個逃跑胡騎丟下的馬背上,發現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半袋子灰白色的粗鹽粒!

  「鹽?!」陳仲和呂布都驚喜地看過來。


  呂宣也精神一振:「好!收好!還有乾糧!水囊!武器!」

  一番緊張的搜刮:

  馬匹:頭目騎的馬被殺,一匹被射眼倒斃,一匹被呂宣刺傷,還有兩匹完好的載著鹽和乾糧的馱馬,以及三匹戰馬(這三匹戰馬沒有參加戰鬥,輕騎兵通常一人兩騎,交替騎乘以減輕馬的負擔)。

  武器:繳獲彎刀三把,胡騎頭目的鐵骨朵一柄,短弓一張,骨箭若干。

  物資:粗鹽半袋,肉乾兩包,黍米餅一袋,水囊三個,還有一些零碎的雜物(火石、小刀等)。

  皮子:兩張(從死馬身上剝下的)。

  巨大的收穫!足以讓他們脫胎換骨!

  「快!把東西都捆到馬背上!這裡血腥味太重,很快就會引來狼群或者別的胡騎!我們得立刻走!」呂宣迅速下令。

  呂布和陳仲立刻動手。呂布力大,負責綑紮沉重的鹽袋和武器。陳仲和張氏則將乾糧、水囊和馬皮捆好。張氏還細心地用破布將鹽袋口紮緊,防止灑漏。

  「大兄,這傢伙怎麼辦?」呂布指著那個最早被甩飛摔暈、此刻剛剛醒轉、驚恐地看著他們的胡騎。

  呂宣眼神冰冷地掃過去。那胡騎嚇得渾身哆嗦,嘴裡嘰里咕嚕地求饒。

  「殺了!」呂布眼中凶光一閃,就要上前。

  「等等。」呂宣攔住他,走到那胡騎面前,用短匕指著他,用半生不熟的、夾雜著幾個胡語詞彙的漢話問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那胡騎嚇得魂飛魄散,連比劃帶說,夾雜著漢話:「搶…搶鹽……看到煙…有人家…有東西……」他指向羊圈裡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余煙。

  原來是因為炊煙暴露了位置!

  呂宣心中瞭然,不再多問。他看了一眼陳仲肋下的傷,又看了看繳獲的馬匹和物資,最後目光落在那胡騎身上。

  「捆起來,堵上嘴,扔到那邊溝里去,讓他自生自滅吧。」

  自生自滅,這是屬於邊地的狠戾,也是屬於邊地的仁慈。

  呂布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做,用皮繩將那胡騎捆成粽子,塞住嘴,拖到遠處一條深溝里丟了進去。

  很快,馬匹馱著繳獲的物資,呂布和陳仲各騎一匹繳獲的好馬,張氏抱著孩子騎上一匹溫順的馱馬,呂宣也騎上戰馬,牽著剩餘的馱馬和傷馬。一行人迅速離開了這片瀰漫著濃烈血腥味的廢棄羊圈,向著東南方更荒僻的野地疾馳而去。

  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很快便掩蓋了雜亂的蹄印和廝殺留下的痕跡。

  馬背上,呂布緊緊抓著韁繩,感受著身下戰馬奔騰的力量,身上那件沾滿敵人鮮血的粗陋皮甲在風中變得冰冷。他回頭望了一眼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的戰場,胸膛里那股殺戮帶來的悸動與激昂讓他忍不住仰起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聲帶著野性的呼嘯!

  呂宣沒有阻止他,而是摸了摸懷裡那半袋沉甸甸的粗鹽,又看了看前方茫茫的荒野,眼神凝重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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