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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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酒局

  第三天,秦九章正無聊地在片場寫歐戰日文版的序,有個人來片場找到了秦九章。

  「您是秦九爺?」那人問。

  「閣下是?」

  「在下陳存仁,是太炎先生的弟子。」

  「先生好。」

  「奉先生之命,請秦九爺一敘。」

  「可以,什麼時候?」

  「如果方便,今天中午在正興飯館宴請秦九爺。」

  反正在片場也沒啥事,秦九章收拾好東西,裝在隨身的包裹里,「請。」

  兩人分別乘坐一輛黃包車,前往飯館。

  抵達時,秦九章看到不僅有章太炎,還有杜月笙。

  杜月笙現在非常熱衷於和文化人打交道,以彰顯自己的文化身份,是民國很多人成名後的常用招數。

  杜月笙看到陳存仁後,說道:「來了。」

  他站起身,「秦九爺。」

  秦九章拱手道:「太炎先生,杜先生。」

  杜月笙哈哈笑道:「一表人才,年富力強,真特———太羨慕了!」

  章太炎指了指座位:「快坐下吧。」

  店員很快端上了茶水。

  章太炎說:「久聞秦小先生的大名,能寫一手好文章,還被人稱為『現代詩仙」,這個頭可不得了。」

  「都是學生們隨便叫的,」秦九章說,「學生里的名號多了去,還有叫混世魔王的。」

  章太炎說:「我不懂新詩,不過從各方渠道都可以證實,秦先生確實是新詩寫得最好的。但我更感興趣的,還是這個。」

  章太炎桌子上放著歐戰史書的第一冊和第二冊。

  秦九章說:「其實歐戰史書寫起來難度沒有那麼大,資料很多。」

  「不,難度很大!」章太炎有一說一,「寫史書不僅要多搜集,還要有大局觀,看得清事情脈絡,每一樣都不容易,不是書呆子能寫的。秦小先生此書邏輯清晰,分析可謂鞭辟入裡,讓人非常欣賞。」

  「太炎先生謬讚。」秦九章說。

  杜月笙說:「太炎先生說此書好,那我也買幾本讀。」

  章太炎看了他一眼:「你是讓手下人讀吧?」

  杜月笙說:「我手下那幫人大字都不認幾個,怎麼能讀書,還不如我。」

  章太炎繼續說:「我又聽聞,北邊的梁啓超請了兩個日本學者內藤湖南以及白鳥庫吉審閱這套歐戰史書,他們兩人同樣大大加讚賞,甚至準備把此書翻譯成日文。」

  杜月笙說:「先生的意思,是把我們中國人寫的書翻譯成日語?」

  秦九章說:「這種事很正常,這麼多年來日本翻譯的不少。」

  章太炎也在日本待過幾年,「因為日本人研究歐戰如此深的也不多。」

  秦九章拿出自己的包裹,說:「對了,他們還讓我寫個序,剛剛寫好。」

  「給我看一下。」章太炎說。

  「先生請過目。」

  章太炎拿過來讀了讀,頓時樂了。

  秦九章的序言中大談:

  東方文化的根肯定是在中國。而且這塊根錯綜複雜,已經扎得緊緊實實,任何人只能搖晃搖晃枝葉,卻絕沒有能力動搖根系。

  藉由這最龐大複雜而且扎紮實實的根系,中國之文化必然還是遠東之最強,乃至世界之最強。

  即便史學研究,也是中國人最擅長大體就是這樣的內容。

  章太炎笑道:「聽說內藤湖南的觀點是自從唐宋之後,遠東文化之重心就轉移到了日本。秦小先生這篇文章簡直就是迎頭痛擊。」

  「這些鄰國一個個都太想從祖宗這白拿,不僅日本,以後韓—朝鮮肯定也要聲稱,中國文化是從它們那發源出來的。」

  連杜月笙都聽不下去了:「朝鮮?開什麼玩笑,這不是扯淡嗎?!」

  秦九章樂道:「杜先生說得對。」

  「純扯淡!」杜月笙說。

  章太炎又說:「最近我看的新書中,秦先生這套是最有意思的,也是我少有一口氣讀完的。還望秦先生儘快寫出後續,我很想多了解了解歐戰更多詳細的內容。」


  後世的人有那麼多娛樂項目,還對戰爭大感興趣,四處搜集各種資料。更何況這年月,而且是熱衷搞革命的章太炎。

  第一次世界大戰規模如此龐大,關心的人很多。

  秦九章這套書北大新潮出版社發行的還是少了些,仍有上萬冊的銷售空間。

  不過這樣也好,細水長流。

  秦九章說:「過不了多久就會寫出來。」

  章太炎欣然道:「年輕人就應該這樣好好做學問,不要貪圖享樂。秦小先生應當還沒婚配吧?」

  「額,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的意思是,不必著急,先搞兩年學問,再談婚論嫁不遲,那時候以秦小先生的條件,就不會有人再考慮什麼車不車夫了。」

  章太炎其實是善意提醒。

  即便中國不太看重貴族血脈這種東西,講究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在婚配時,絕對還是講究門當戶對。

  秦九章成名太快,很多人目前絕對忘不了他的車夫身份。

  雖然秦九章覺得無所謂,但很多舊觀念必須注意一下,一一總有狗眼看人低、背後嚼舌根的。

  秦九章說:「多謝太炎先生提醒。」

  杜月笙讓手下倒上酒,剛才忍了兩句罵人的話沒講出來,不經意間說話還是隨便了起來:「我看秦九爺不過二十歲冒頭.::」

  章太炎忍著笑說:「現在冬天,誰有心思天天想這個。我那個倒霉的徒弟,周樹人,你有見過嗎?」

  秦九章點點頭:「見過。」

  章太炎說:「他和夫人關係不好,結婚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同房,算算已經十六年」

  杜月笙訝道:「什麼人竟然能忍十六年?而且,太炎先生你怎麼知道的?」

  「要是一兩年也就罷了,這麼多年,難免透出消息。」章太炎說,「你知道我這個徒弟怎麼做到的嗎?」

  秦九章搖搖頭:「不知道。」

  章太炎說:「他冬天就故意挨凍,不穿棉褲。」

  杜月笙說:「京城那麼冷的天,不穿棉褲?」

  章太炎點頭說:「是的,都是錢玄同告訴我的。」

  杜月笙嚇得哆嗦了一下:「還好我不做學問,這誰受得了!」

  秦九章笑道:「十六年確實太久,最多十六個月。」

  「十六個月也不少!」杜月笙端起酒杯,「別光聊天,來來來,喝酒!這是我專門帶來的十六年陳紹興花雕。」

  秦九章說:「日子還對上了。」

  杜月笙說:「就是這麼巧!

  花雕屬於黃酒,越陳越好,溫一溫後非常好喝,黃酒的溫婉脾性更符合中國古代文人的胃口。

  白酒太烈,而且醉得太快。

  章太炎隨口問道:「秦小先生一直很有國際視野,不知道你對最近北方的局勢怎麼看?」

  「直奉之間的戰事?」秦九章問。

  章太炎說:「沒錯。」

  秦九章想了想:「直系必勝。」

  「哦,這麼肯定?」章太炎放下筷子,分析道,「但奉軍的人數及裝備數量與質量均超過直軍,並且兵員充足、體系完備。」

  秦九章說:

  「話雖如此,但戰爭不是擺數據,否則就不用打了。奉軍現在深入直系地盤,在天津和直隸列陣,後勤補給線太長。

  「而且他們攤子鋪得太大,導致兵力分散,很容易陷入兩線作戰,被對手乘虛而入,各個擊破。

  「這些都是兵法上的大忌。」

  章太炎笑道:「秦小先生寫了歐戰史書後,還懂兵法了。」

  秦九章說:「都是胡亂猜的。」

  章太炎又問:「如果放長遠眼光,全國局勢呢?」

  秦九章想了想:「廣東的新政府必然獲勝。」

  章太炎就是站廣東孫先生那邊的,疑惑道:「又這麼肯定?」

  秦九章說:「但還不到時候,這時候打起來,南方必敗。」

  章太炎沉思片刻,大體明白秦九章想說什麼了,問道:「秦小先生也覺得需要北方蘇聯的外援?」


  秦九章說:「太需要了!那種紅色的革命火光太耀眼,而且其組織形式已經顯示出非常多優點,不然不會這麼快從絕境中走出,戰勝白軍。」

  章太炎說:「這個說法與總理倒是不謀而合,難道真是我錯了?」

  杜月笙又倒上酒,說:「太炎先生怎麼會錯。

  秦九章也笑道:「都是一面之詞罷了。」

  後來北伐軍如此有戰鬥力,與孫先生採納蘇聯的一些模式改組軍隊關係很大。

  直接與北洋舊軍閥們拉開了質的差距。

  章太炎爽朗一笑:「就先看看秦小先生第一句說的對不對,直繫到底會不會獲勝。」

  秦九章說:「拭目以待。真打起來,用不了多久就會結束戰鬥,誰叫戰事發生在直系地盤上。」

  幾人談地挺高興,又喝了幾杯,已經都有醉意。

  杜月笙說話越來越放得開,對秦九章道:「我說秦九爺,其實你我一樣。」

  「咱倆怎麼一樣?」

  「都是窮出身,你說對不對。」

  「確實是,我車夫出身。」

  「我泥鰍出身!」杜月笙抱著酒杯,繼續說,「但我杜月笙能混出來,你秦九爺也能混出來!這不是我瞎說,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連太炎先生都這麼認為。」

  「多謝杜先生。」秦九章說。

  「你看看我,我也要像個文人一樣!」杜月笙拎著自己的衣服,「以前上海灘我們這些白相子,從來都被人瞧不起,人家看見我們就躲得遠遠的,你說為什麼?」

  秦九章問:「為什麼?」

  「因為打扮!」杜月笙指著自己的一個手下說,「以前上海灘的流氓,你只看他一眼,就知道是個流氓。他肯定穿的是黑拷綢短打、對襟中分、單排密扣,而且得卷著袖,漏出胳膊上的紋身。」

  秦九章說:「我見到過。」

  「對,就是流氓相!」杜月笙說,「要是有頭面的,還要在胸前掛上金黃色的表鏈,表鏈越粗,代表身價越高。」

  「大金鍊子?」

  「不只大金鍊子,還要戴著金剛鑽的戒指!這一身打扮,百分百是個大流氓!」杜月笙掀起自己的袖子,「我手上就有紋身。所以我決定,將來我只穿長衫,咱要像個文化人!」

  秦九章笑道:「這身長衫,穿上就脫不下來了。」

  杜月笙打了個酒隔說:「不脫,再也不脫了。」

  杜月笙是真的一直在往文化人的方向上努力,改穿長衫是第一步,還能順便遮住他手上的紋身。

  據說從此以後,杜月笙的確就只穿長衫了,各種照片上他基本都是一身長衫打扮,還帶著張嘯林、黃金榮也穿了長衫。

  然後更關鍵的就是要討好各種文化人,和文化人處好關係。

  所以他才求著章太炎給他改名。

  黑社會混到一定程度,肯定都不願意讓別人一眼看出自己是黑澀會。

  秦九章說:「我看杜先生以後說不定也要拿起筆寫文章。」

  杜月笙哈哈大笑:「只要別讓我禁慾,我還真就想舞文弄墨個兩下子。」

  這頓酒喝到下午三點半才結束。

  秦九章晃晃悠悠叫了輛黃包車回了酒店。

  睡了兩個鐘頭,接近六點才醒。

  潘亦念正好給他帶來了一封電報:

  :「一個女記者發來的。」

  「女記者?」

  秦九章捂著頭接過來看了看,是美國女記者寶蓮愛,她請秦九章繼續作為翻譯,陪她去洛陽。

  做事就得有始有終,秦九章沒有拒絕,對潘亦念說:「我回去一趟。」

  「不拍戲了?」

  「讓張石川他們自己來就行。」

  「這個女記者一—」潘亦念幽幽問。

  寶蓮愛這幾個月採訪北洋各個大帥們,已經出了大名,潘亦念當然知道她。

  「她都結婚了。」

  「哦,」潘亦念說,「那你快買票上京吧。」

  「行。」

  秦九章突然覺得有點奇怪,自己說這些幹什麼。

  算了,先回去處理處理事務再說。

  在上海待的時間挺短,史量才此前還想幫自己引見引見商務印書館的領導張元濟,這次來不及了。

  次日,他準備出發去買火車票,一張上等座70大洋,相當於寫一個來星期的《天龍八部》,來回一趟就是半個月的《天龍八部》。

  但還不等他買,潘亦念已經送來了火車票。

  對她來說,這點錢和毛毛雨似的。

  秦九章領了這個請,算在電影的公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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