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築基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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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的腳步頓在田埂上。

  風吹過,粟米葉子發出沙沙的響動,捲起一陣泥土與莊稼混合的獨特氣味。

  那位被左相親賜名「去病」的將軍,河朔軍一萬兩千軍的統帥,此刻正赤著臂膀,彎著腰,手裡握著一把鐮刀,動作熟練地收割著粟米。

  汗水浸透了他古銅色的脊背,還可以看到其胸口十幾道疤痕,在初秋的陽光下閃著光。

  其微微瘸著腿收割的畫面,與杜甫腦海中任何一位大唐將軍的形象都無法重合。

  他讀過的史書,看過的兵法,描繪的都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高坐於中軍大帳之內,威嚴肅穆的統帥。

  而不是一個……在田裡揮汗如雨的農夫。

  一種強烈的錯位感衝擊著杜甫的認知。

  這真的是那個在涇州之戰中,率領義軍死戰不退,立下不世之功的張去病?

  這真的是那個讓左相都親自為其改名,寄予厚望的青年將軍?

  他身邊的三百名士卒也停了下來,面面相覷,顯然也被眼前的一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愣著幹什麼?將軍都在幹活,你們傻站在幹什麼?」

  一個親衛隊的隊正拿起鐮刀,熟練的把一捆粟捆綁好扔到田壟,吼了一嗓子。

  士卒們如夢初醒,轟然應諾,紛紛捲起袖子,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農具,衝進了粟米地。

  沒當兵前他們可也都是田裡的老把式.....

  更何況,七八個還從勞碌的人群中看到了他們的父母姊妹在田地里幹活,有的羞紅了臉,感動的落淚......將軍,還有弟兄們這是幫自己家收割啊!

  這裡除了農業,還有牧業,李牧兌現了當初的承諾.......他們便是第一批遷徙到這來的關中移民,每戶分一百畝地!

  開元十年盛夏之前,他們還是一群群在關中的無地佃農,貧民,大戶人家的奴婢,僕從,從良的平康坊妓女等等,

  漢人永不為奴這一句口號,李牧也算是徹徹底底落實了下去。

  首先,良賤制度李牧沒有能力徹底廢除.......

  因為整個大唐除了漢人,還有大批量的雜胡,李牧把漢人的奴籍全部廢除後,幾十萬沒死的則被他全部打入奴籍,全部閹割也不現實,他只能是發布一條禁令,胡女只有與漢人婚配,並生下子女才能脫離奴籍,......繼續實行他在安西的政策。

  而漢人自然全都是良人,分為城坊戶和鄉村戶兩類。

  至於官戶,農戶,匠戶,商戶,軍戶等等全部取消。

  而稅,李牧則是根據財產多寡來進行明確分級,以此來收取賦稅,為五等戶制,且官紳一體納糧,納稅。

  比如鄉村的五等戶,坊郭的五等戶,田產在二十畝以下或者城市無固定營生者,是不用繳稅的......

  朝廷給了兩條路......一個是大唐控制之地的分田,一個是去官府沒有實控之地,行使《宅地法》。

  反正就是一個意思,你要是不想冒險,朝廷給你提供一個最低一百畝的土地保障,你要是覺得能力足夠,自然可以糾結一幫人去外闖蕩一番,你就是在外稱王稱霸朝廷也認,前提是要繳稅!

  四等戶則是五十畝到一百畝地的自耕農......或者城中有技藝,有固定營生的有產者,年收入在二十貫以下。

  這自然要根據所土地多寡和收入多寡來收取地稅和個人所得稅。

  此為下兩戶,

  其上為上三戶,三等戶為一百畝以上,一千畝以下田地,在城中有房產,有固定店鋪資產者。

  自然是根據田產多寡和其資產多寡來收稅。

  越是往上,賦稅越重......至於一等戶之上,田地到了一萬畝,資產到了五萬貫以上,只要是在大唐官府管轄之內,所收的稅,便能把他們給收到破產。

  就算官員的職田,也必須折算成收入來繳稅。

  當然,李牧也並非是多麼狠心之人.....大唐之內有官府的地方能管的到,大唐朝廷管轄不到的地方,自然是有很多免稅條款的。

  甚至加入朝廷剛剛成立的南洋公司,北方公司,東洋公司,不但有董事席位,還有治權可以購買!

  這也是李牧所實行戶籍政策後,為了輸毒於外,不得不與貴族所做出的妥協。


  反正在大唐州縣之內,食利者寸步難行......大唐之外,不管是皇族還是王公貴族,只要交夠周天和盟的,其他便是你們自己的。

  ··· ···

  杜甫吸了一口氣,胸腔里滿是乾燥的秋日空氣。

  他不能站在這裡。

  他是行軍參謀,是軍官。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甲,將橫刀稍微往後挪了挪,以免礙事。

  然後,他走下田埂,踏入了鬆軟的耕地。

  一個士兵遞過來一把鐮刀,刀柄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杜甫接了過來,入手冰涼沉重。

  他學著周圍人的樣子,彎下腰,抓住一把粟米杆,揮動了鐮刀。

  「鐺!」

  鐮刀砍在堅硬的土塊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粟米杆紋絲不動。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

  他的臉頰有些發燙。

  他自詡神童,詩文策論無一不精,可在這小小的田地里,他卻連一把鐮刀都用不好。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一年多來,河朔三套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切,都源於張去病從左相那裡領會並徹底發揚光大的「大生產」運動。

  這位張將軍,聯合了工部侍郎兼河朔營田使姜師道,以及河朔防禦使封常清,三個被底下人戲稱為「開荒狂人」的封疆大吏,將整個河朔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賽場。

  開荒犁田是比賽,修渠築堡是比賽,連打井種樹都是比賽!

  杜甫至今還記得初春那場動員了全軍萬餘人,數萬戶新移民的開荒大比武。

  那場面,簡直比兩軍對壘還要震撼。

  號角一響,上萬條漢子光著膀子沖向荒地,那股子要把天都給捅個窟窿的勁頭,讓杜甫這個自詡見過世面的新科進士都看傻了眼。

  最後,一個壯得像頭熊的火長,竟創造了一天開荒三十七畝的驚人記錄。

  張去病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給他胸前戴上了大紅花,又將一頭膘肥體壯牛的韁繩塞到他手裡。那火長激動得滿臉通紅,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憋了半天,就吼出一句:「俺……俺沒啥先進經驗,就是憋著一股勁,死命干!」

  台下數萬人轟然大笑,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營地。

  除了犁地狀元,還有「掘渠先鋒」,「築堡能手」,「打井隊長」……各種稀奇古怪的稱號層出不窮,獎勵也五花八門,有牛有羊,有錢有糧,甚至還有封常清從長安回來,大將軍親手寫的一副「勞動光榮」的字帖,被他獎勵給了一位叫陳鐵牛,膀大腰圓的陌刀隊校尉。

  那傢伙經常帶領著他的那一隊拿到第一,算是整個比賽中的多面手!

  全軍,全民就是靠著這股近乎瘋狂的勁頭。

  一年半,整整一年半的時間。

  全軍一萬兩千人,近五萬戶民眾,硬生生在這片昔日大唐放棄的這片土地上,開墾出了一百三十二萬三千五百四十三畝良田!

  遠處這座嶄新的縣城,還有另外兩座,拔地而起。五百多里長的水渠如同血脈般在大地上延伸,將河水引入萬頃良田。

  更遠處,一座座菱堡矗立在沙漠的邊緣,連成一條堅固的防線,牢牢護住了這片新生之地。

  從無到有,這簡直是神跡!

  杜甫胸中似乎有一股熱流涌動,他似乎明白了左相將他派到這裡的深意。

  這已經超出了建功立業的範疇,這是在創造,是在用雙手和汗水,創造一片嶄新的天地。

  杜甫再次揮刀,這次用力小了些,總算割斷了幾根,但切口參差不齊,效率低得可憐。

  去年,他年齡小,名氣大,還是新科進士,又因為與安西王李家的關係,一直乾的是統計等等活計,收莊稼的手藝自然是生的很!

  「杜參謀,不是這麼用的!」

  一個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杜甫直起身,轉過頭。

  張去病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旁邊。

  他感覺這位將軍身上帶著一股汗水、泥土和陽光混合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他沒有嘲笑,也沒有斥責。

  「你的手腕太僵了。」

  張去病說著,自然而然地從杜甫手裡接過了那把鐮刀。

  「你看,得用巧勁!」

  他手掌寬大,布滿老繭,握住鐮刀的姿勢與杜甫截然不同。

  只見他手腕輕輕一抖,鐮刀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唰。」

  一大把飽滿的粟米應聲而倒,整整齊齊地落在他腳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這已經不是技巧,而是一種融入骨血的本能。

  張去病又示範了一次。

  「讓刀刃自己去割,你只要順著它的勢頭就行。」

  他把鐮刀遞還給杜甫。

  「試試。」

  杜甫接過鐮刀,模仿著剛才的動作,手腕放鬆,憑感覺揮了出去。

  「唰。」

  雖然遠不如張去病那般利落,但這一次,他成功地割下了一小叢粟米。

  「對,就是這樣。」

  張去病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笑容淳樸得不像一個將軍。

  「多練練就會了......」

  杜甫看著自己手中的鐮刀,又看了看這位皮膚黝黑的將軍,心中的驚異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濃重。

  他忍不住開口。

  「將軍……」

  「嗯?」

  張去病隨手拿起一根粟米穗,在手裡掂了掂,似乎在估算今年的收成。

  「您……為何要親自做這些?」

  杜甫問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

  在他的觀念里,將軍當有將軍的威儀,與士卒同甘共苦固然是美德,但親自下地勞作,似乎……有失身份。

  張去病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抬起頭,看了看那面寫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巨大牌子。

  然後,他的視線又掃過這片一望無際的金色田野,掃過那些正在埋頭苦幹,似乎又自發的開始組織起比賽的勁頭的士兵與農人。

  「杜參謀,你讀的書多,你告訴我,兵是什麼?」

  他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杜甫一愣,下意識地回答。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這是兵法上的開篇之語。

  「不對。」

  張去病搖了搖頭。

  他指著那些正在收割的士兵。

  「他們,是兵。」

  他又指著旁邊那些同樣在忙碌,但穿著布衣的農人,婦人。

  「他們的兒子、兄弟、丈夫,也是兵。」

  「這便是左相所說,這是大唐百姓的『子弟兵』!」

  「當年,我在家鄉拉起義軍營,得到大將軍的命令,在涇河旁邊組建防線,阻擊二十萬胡騎,那一戰我們裝備差遠了.......但是所有人都前仆後繼,兵卒死了火長上,火長死了隊正上,隊正死了旅帥上,沒有一個人後退.......」

  「不但如此......還有源源不斷的老人,比你還小的伢子也源源不斷地補充過來,就是用牙齒咬,也要讓那些天殺的不能前進一步!」

  「甚至到了後來,就連婦孺都上了搖搖欲墜的涇河防線!」

  「一千多人的義軍營,三天三夜,死了三千多人,最後剩下的八百人,有一半都是婦孺兒童!」

  「那一次我也受了重傷.....該死卻未死!」

  「我不知自己做的對不對,但安西兵第一條便是死到最後一人,唐旗也不能倒!」

  「直到那個時候,我這個老瘸子才明白,老鎮守所說的『子弟兵』是什麼意思!」

  「也終於明白,安西軍提倡的『軍民魚水之情』,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們吃的糧食,是他們種的。我們守的土地,是他們的家,我們與他們不分彼此!」


  張去病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杜甫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這位將軍的話語裡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經據典,只有最樸素的道理。

  杜子美渾身一震。

  他所學的那些「君臣之義」,「家國大略」,「孫子兵法」等等在這一刻,被這幾句簡單直白的話語衝擊得七零八落。

  一千人,死了三千多人.......硬生生地擋了二十萬大軍三天時間。

  這是一個奇蹟.......一個個前仆後繼,捨生忘死的普羅大眾所創造的奇蹟。

  兵是什麼?

  大將軍的兵法是什麼?

  大將軍為什麼說他根本不會兵法?

  此時,杜子美似乎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哪有什麼兵法!

  或者說,大將軍的兵法,便是對一個個普羅大眾,對他們掏心窩子,對他們好,對他們仁!

  仁者......無敵啊!

  杜甫看著眼角落淚的張去病,看著秋風掃過如同海洋一般的金色田野!

  他看著張去病那雙忍不住流淚的錚錚鐵漢,忽然明白了。

  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認為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的根,朔方軍的根,就扎在這片土地里,和這些士兵、這些農人,扎在一起。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這是在此鍛造河朔軍的軍魂!

  杜甫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能低下頭,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鐮刀。

  張去病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有一則消息只有他與封常清知曉。

  他與這一萬兩千多士卒的根.....在這裡,也不在這裡!

  因為......

  想要河朔之地不失,必然要徹底控制漠北!

  就如要護關中不失,必然要保隴右不失,要保隴右不失,那便必然要保蔥嶺以東不失!

  而要保蔥嶺以東,必然要在蔥嶺以西,打得敵人聞風喪膽,乃至於徹底消滅!

  要護河套這片草原,這片肥沃的土地不失!

  必然要.....紮根於漠北,保漠北不失。

  所以,

  河朔軍子弟兵的根要深深地紮根於河朔,便是控制漠北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此為恩相徹底掃除草原,控制草原,徹底消滅北方遊牧雜胡的——『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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