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王摩詰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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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平縣敕勒鄉小學坐落在村口一排新種的榆樹林旁,青磚黑瓦,規模不算大.....

  二十四歲的王維正在屋裡整理著詩稿,這些詩詞是他最近的心血之作。窗外傳來一個女聲,正在領著孩童們朗讀《千字文》的聲音,聲音抑揚頓挫.......

  那是他青梅竹馬的表妹崔秀娘,與他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如今已快到了臨盆之日.......也算是自從丟了太樂丞這四五年間唯一的喜事了。

  開元七年,他因為黃獅子案被罷官,命運多舛的日子便開始了,尤其是開元九年那個血色的長安,幾乎讓他徹底沉淪阿鼻地獄。

  他親弟弟,當初為太學學生領袖的王縉,

  幾乎算是李張一黨與五姓七家徹底決裂和開戰的導火索。

  也讓他真正見識到,那位小時候非常崇拜,風華絕代,如今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張九齡張相的雷霆手段.......圍繞科舉制,圍繞釋經權,揭開了大唐世家與寒門第一次全方位你死我活的殘酷死斗。

  而他弟弟,捲入這種級別政潮中的第一線,從剛開始便被攆的粉碎,瘋瘋癲癲的讓他痛徹心扉!

  漕運停擺,突厥入寇,康塞賓反叛,承天門閱兵,右相被殺,韋氏滅門,河北反叛.......

  這一件件事情都是他的親身經歷,每一個事件,不管是身居高位,還是底層之人都有無數人為之身死,

  當年在長安的各家代表,全都隨著涇州之戰李張一黨的全面勝利,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勞動改造的勞動改造。

  而他,也如無根浮萍一般,被判了勞動改造,開元十年秋後,終於算是有了自由之身,離開了長安這塊讓他度日如年的傷心地。

  當年,他這個詩,畫,音樂三絕,大唐最耀眼,最負盛名,名動長安的少年天才徹底沉寂下來,和妻子來到這塞北之地隱姓埋名,在鄉公所教授學子,閒暇時做做詩,畫個畫,與妻子琴瑟和鳴.......

  當然,如今世道變了,日子平淡如水,得過且過......

  不是他不願意.......而是沒錢。

  他的畫,詩,在這塞北之地,沒人懂。

  而他又不願以真名示人。

  不過他生來受禪宗薰陶,讓他越來越有些厭世......時間長了,便慢慢地習慣了粗茶淡飯.....

  每次夜間望著明月,想到當年長安的繁華,想著往來的達官顯貴,王侯將相,猶如南柯一夢.....

  早上醒來,淚水灑滿了衣襟。

  他父親是太原王氏,母親是博陵崔氏,往來無白丁,可謂是天生貴胄.......也是不得不如五柳先生一般......為五斗米折腰!

  「相公,最近你的氣色好多了。」妻子崔繡娘端著茶水走進來,她挺著大肚子,已經習慣沒有僕人的生活,扶著腰進來對木桌前丰神俊朗的丈夫道。

  王維接過茶盞,搖頭問道:「那些孩子呢?」

  「今日是豐收的日子,所長讓人帶話說放半旬假,他們急著回田間撿遺落在地的粟惠,還要幫忙去驅趕牛羊,有的還操心去擠羊乳和牛乳........」

  「一下堂,便全跑沒影了。」

  崔繡娘笑著道。

  左相說天道之下,大唐人人平等,大唐本也風氣開放,女先生也越來越多,尤其是關中之地,貴胄世家女子飛入尋常百姓家也比比皆是,

  沒有淪落於煙花之地,淪落到最底層,已是足夠保護她們了,

  王維拉著妻子的手扶她坐下,要是沒有妻子陪伴,與他同甘共苦,說不定已然有了落髮為僧的心。

  當然,在李隆基治下,以及李牧的慫恿下,如今關中所有的伽藍要不被道門吞併,要不就改成了祭祀英烈的忠烈祠,榮軍院,百工院等等,

  他就是想進伽藍之所,也只能回山東.........他回不去了。

  他也知道公所所長是個好人,估計也是看到自己妻子不太方便,這才以此來照顧於她。

  正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

  「王摩詰!給老子滾出來!」

  聲音如同炸雷。

  王維臉色一變,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站在門口,身穿河朔軍的棉甲,腰間掛著橫刀,正是第三營的校尉陳鐵牛。

  「陳校尉,你這是……」王維站起身來,有些慌亂。

  「少廢話!」陳鐵牛大步走進來,二話不說就抓起桌上的詩稿,狠狠往地上一摔。

  嘩啦!

  紙張四散飛揚,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被風吹到了門外。

  「你幹什麼!」

  王維臉色煞白,撲過去想要撿起那些詩稿。

  陳鐵牛一把推開他,王維踉蹌幾步,差點摔倒。

  「我幹什麼?老子問你幹什麼!」陳鐵牛指著王維的鼻子,「你個酸秀才,成天就知道寫這些破玩意兒,有什麼用?」

  王維咬著牙,努力壓制著怒火。

  「陳校尉,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無冤無仇?」陳鐵牛冷笑一聲,「我妹妹天天念叨你,整天捧著你這破詩不撒手,都快讀魔怔了!」

  「她才十六歲,被你這些酸文假醋迷得神魂顛倒!」

  「老子大虎兄弟,胳膊上能跑馬的真漢子,軍中赫赫有名的神射手,軍帳上百個人頭,今天與我小妹相親.......卻被問會不會吟詩!」

  「什麼踏馬的狗屁吟詩!」

  「不會吟詩她不嫁.......你說老子找你幹什麼?」

  王維愣住了。

  話說,他這種美男子,在長安早就能迷倒萬千少女。

  我長得帥,也有錯?

  他確實教過陳鐵牛的妹妹陳二娘,那姑娘聰慧伶俐,但他從未有過半點逾矩之舉,只是盡一個先生的本分而已。

  我長安見到無數小娘子要倒貼於我,我都不逾矩一分,如何會對你妹妹起意?

  你誹謗啊!

  「陳校尉,你誤會了,我只是……」

  他是進士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誤會個屁!」陳鐵牛打斷他,「老子看在你夫人懷著身孕的面上,今天就不捶你了,不過我警告你小子,離我妹妹遠點!」

  「你這種只會搖頭晃腦的廢物,要是再敢用這些酸文假醋迷惑於她,老子就讓你曉得利害!」

  他看了屋子一圈,本想一掌拍爛他面前的桌子,但看那大肚子冷眼看他的婦人,最終還是放棄,只能再次警告:

  「如今的好日子可都是左相給的,我們河朔軍的人,哪個不感恩戴德?你倒好,不去勞動,天天寫個破詩來吟,真特麼裝個屁!」

  陳鐵牛說著,又踩了一腳地上的詩稿。

  王維的臉漲得通紅,拳頭緊緊攥著,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他想反駁,想怒吼,但話到嘴邊,卻只能化作一聲苦笑。

  他堂堂大唐進士,大唐第一才子來這窮鄉僻壤教書,還要被嫌棄啊!

  要知道,他們可都是最正統的大儒弟子,擱著以前就算是官宦世家子弟,也絕對都不可能有這待遇,更別論這些以前連飯都吃不飽,根本接觸不到任何教育的賤民子弟,

  李牧.....這就是你想要的?

  這就是你的貧下中農在教育?

  也確實,

  一首詩詞便能公侯將相的日子,確實不復反了!

  他弟弟最會作詩.......

  但卻聽說是以策論,以算學才取得進士,

  只是,你弟弟詩詞張嘴就來,

  並不代表詩無用啊!

  這是詩!

  是華夏的根,

  怎麼能棄之如敝履?

  「陳校尉,你在幹什麼?」

  杜甫快步走了進來,臉色難看。

  「杜參謀!」陳鐵牛看到杜甫,立刻收斂了幾分戾氣,抬手行了個軍禮。

  杜甫擺擺手,走到王維身邊,彎腰撿起地上的詩稿。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杜甫難以置信的看著王維,


  其他被這混帳踩爛,看不清楚,

  但這一句!

  簡直就是絕妙啊!

  王摩詰,果然還是王摩詰!

  五絕聖手!

  讓人猶在沙漠之中,身臨其境,越品越是有意境!

  「陳校尉,左相說要批評教育,要文斗不要武鬥,你不清楚?」

  他看著面前身高八尺,壯的如同一頭狗熊般的傢伙,尤其是如蒲扇一般的熊掌,很怕這混帳直接把這間房子給推倒!

  陳鐵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他也沒動手。

  輕輕地推了他一下而已,

  「杜參謀,我……我也是為了我妹妹……」

  陳鐵牛把事情說給杜甫聽.......

  這位杜甫聽說也是一位詩人,晦氣,真來的不是時候。

  但這王摩詰也太氣人了!

  我那兄弟胳膊能跑馬,可是我們三營唯一的神射手,戰陣之上,能以一當百殺敵如屠狗的存在,

  要不是天刑社不能任軍中長官,是軍中專門處理異族和嚴肅軍紀,屬於單獨的體系,只能作為軍士長。

  要不然按照他的軍功,早就是營長或守捉使了。

  就算是將軍也得給這種神射手三分顏面。

  這才是我妹妹的良配。

  好不容易今天全軍幫鄉親們收割糧食,正好與小妹相親,卻被這混帳的蠱惑耽擱了,真是氣死我也!

  「你妹妹喜歡詩詞,這是好事啊。」杜甫將殘破詩稿遞給王維,「你也不必生氣,你要是覺得你妹妹嫁不出去,我幫你找個好人家?」

  「怎麼可能嫁不出去?」

  陳鐵牛一臉不服氣!

  「看你這話說的!」

  「二三百斤的牛犢子我小妹扛著就走!」

  「生氣了我也要懼怕幾分,如何會嫁不出去?」

  聽到二三百斤的牛犢子扛著就走,看著如同狗熊般雄壯的鐵牛也要懼怕三分......

  杜甫:.......

  怪不得要與軍中神射手相親,原來......

  王維委屈的想要流淚.......

  「令妹叫什麼?」

  許久,杜甫才沒話找話的問出一句,他認識的軍中高手不在少數,總有合適的。

  「陳鐵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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