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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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玲子靠在床頭,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的通話計時還在跳,她看了一眼,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龍崎真最後那句話還在她耳邊掛著,像一縷還沒散乾淨的煙霧。

  「真龍會」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調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跟他沒多大關係的名字。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介紹自己的組織——他是在給她一個最後的機會,讓她親口承認自己知道他是誰,知道真龍會意味著什麼,然後站在同一個起點上開始這場對話。

  她沒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接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之前一直在裝糊塗。

  而裝糊塗這件事本身,在龍崎真這種對手面前,已經算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真龍會嗎。

  我沒時間去了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平,平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於刻意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蓋住肩膀,手指在被子邊緣輕輕摩挲著。

  龍崎真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被逗樂了的笑,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他靠在吧檯邊上,把煙叼在嘴裡,用空出來的手拿起吧檯上那杯戶梶剛給他換的溫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徹底涼了,但那股極淡的檸檬味還在,大概是戶梶往水裡加了片檸檬——這人有個習慣,每次看到龍崎真抽菸就會往水杯里加檸檬,說抽菸的人要多補維生素。

  「戶亞留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都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在聊一件跟他沒多大關係的事,「我的人告訴我,最近戶亞留來了一個奇怪的人,到處找人打聽真龍會的事情。

  他以為自己做得挺隱蔽的——在居酒屋裡請那些從真龍會離職的老員工喝酒,繞著彎子問真龍會的組織架構;在區役所里翻公開檔案,查真龍集團在戶亞留註冊的所有子公司;還去戶亞留警署找舊同事聊天,問真龍會跟當地警界的關係。

  他甚至還在真龍閣附近轉悠,假裝是來旅遊的,拿著相機拍了好幾天。

  他以為自己裝得很好,實際上從他踏進戶亞留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有人盯上他了。

  他住的那家酒店的前台是我們的人,他每天出門之後房間裡的行李都會被翻開拍照,他回酒店之前所有東西又會被原樣放回去,連枕頭上的凹痕角度都分毫不差。

  夫人,那個人你應該認得吧。」

  九條玲子眯起了眼睛。

  她當然認得。

  吉岡。

  她讓吉岡去戶亞留親自查龍崎真的底細,吉岡在電話里跟她保證說這次絕對不會再出錯,說他在戶亞留會低調行事,用他在警視廳的老關係去跟戶亞留警署的舊同事接頭,不會被人發現。

  現在看來,他從踏進戶亞留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盯上了。

  他住的酒店、他去的居酒屋、他在區役所翻的檔案、他在警署見的人——每一件事都被人記錄下來,整理成報告,送到龍崎真手上。

  而她還在電話里跟龍崎真說「沒時間去了解真龍會」。

  這已經不是裝糊塗了,這是在人家已經把監控錄像放到你面前的時候還說「我沒看過這段」。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必要再裝了——吉岡被盯上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說明真龍會在戶亞留的控制力。

  那不是靠幾個能打的馬仔就能建立起來的威懾,那是一種滲透進每一家酒店、每一間居酒屋、每一個區役所檔案室毛細血管的、水銀瀉地般的掌控力。

  她剛才那層「不了解」的面具,被龍崎真用一杯溫水一句輕笑就隨手揭掉了。

  她對著話筒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繞開吉岡的話題,直接問道:「那麼,龍崎會長會站在我身後,幫我把那些我不方便出面處理的事都處理乾淨嗎。」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輕輕彈掉菸灰,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滿,像是她問了句完全不需要問的廢話。

  「你放心就好了。」

  他停了一拍,把煙重新叼回嘴裡,然後對著話筒把最後四個字放得極慢極輕,每一個音節之間的間隔都比正常語速多出大約半次呼吸的時間,「畢竟我們可是——知根知底的。」


  九條玲子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那層熱度從顴骨開始往外擴散,沿著耳根往下走,一直蔓延到鎖骨的位置。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但話還沒組織好就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一個極短促的「嗯」。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用那種在慈善晚宴上跟部長夫人們寒暄的平穩語調開口,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你的人我一會就給警察廳的朋友打電話,相信很快就會放掉。

  你不用擔心。」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不是切斷了通話,是手機從耳側滑下來時拇指碰到了屏幕上的紅色掛斷鍵。

  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上那團熱度還沒有完全消退,把被子往胸口攏了攏,又鬆開,讓空調的涼風從鎖骨往下吹,吹了好一陣才感覺心跳恢復平穩。

  她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把從自己深夜離家去酒吧獨自喝酒那晚一直到今天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快速回想了一遍。

  從她在酒吧被矢野下藥、龍崎真把她從月影會手裡救出來,到龍崎真在酒店房間裡給她那顆讓她一夜之間回到二十歲容貌的丹藥,到她丈夫在樓梯上質問她「你外面有男人了」、她扇了他一巴掌、他鬆開手時眼中完全沒料到的錯愕,到龍崎真在安田講堂里拆解她的提問,到他在居酒屋跟她丈夫面對面交鋒,到他說服她去競選議員。

  所有畫面連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這個男人沒有一次臨時起意,他走的每一步都在之前就考慮好了接下來幾步該怎麼走。

  包括今晚這通電話——他不是來求助的,他是來把之前留著的籌碼逐一推到她面前,讓她自己做選擇。

  而這些籌碼,正好能同時解決花山院家目前最棘手的兩件事:一是擺脫對九條正宗這個代理人越來越失控的依賴,二是找到更可靠的力量來填補赤鬼眾被打散後她在東京的灰色執行力缺口。

  然後她又想起今晚的議題核心——競選議員。

  她睜開眼,把枕頭往腰後塞了塞,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她需要有人在暗處替她處理那些政敵和媒體永遠不會放過的敏感環節。

  她以前用的是吉岡和赤鬼眾,但吉岡已經快被九條正宗那邊的人滲透成篩子了——她上次讓吉岡去戶亞留查龍崎真的底細,吉岡回來之後交了一份報告,那份報告跟她後來從龍崎真嘴裡聽到的內容相比,連皮毛都算不上。

  這說明要麼吉岡已經不敢對她全盤托出,要麼吉岡的能力已經跟不上她現在的需要。

  赤鬼眾早在一個月前就被龍崎真收編了,八岐猛現在大概在戶亞留某棟靠海的公寓裡陪著老婆孩子過日子。

  她手裡還有一些獨立于吉岡之外的灰色人脈,都是她這些年悄然培養的,但這些人的體量太小,手段太舊,平時處理點單一目標還行,面對一個完整的競選周期需要同時鋪開多條線運作的髒活,根本撐不起來。

  而龍崎真今晚主動攬下了這包東西。

  這些加在一起,恰好是她最缺的東西。

  想到這裡,一股熱流從胸口往四肢蔓延。

  不是害羞,不是感動——是野心。

  純粹的、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野心。

  她仿佛看到自己站在國會議事堂的演講台上,台下坐著的不再是慈善晚宴上那些舉著香檳互相寒暄的部長夫人和財閥貴婦,而是穿著制服的議員、舉著長焦鏡頭的記者、以及屏幕前成千上萬張專注的面孔。

  她開口時聲音不再需要壓低來討好任何人,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記錄、被引用、被討論。

  如果她當選議員,如果真龍會在她背後撐起那一整張地下秩序網,花山院家在東京的地位就不再只是一個地方銀行系的二線勢力。

  她可以在政策層面對抗那些以前只敢在慈善晚宴上碰杯寒暄的部長和黨魁,可以用立法權影響那些以前只能在財經新聞里當看客的金融改革,可以在黨內派閥鬥爭中擁有屬於自己的、能直接跟首相官邸討價還價的話語權。

  而真龍會,也會在她的庇護下從歌舞伎町一隅向整個關東地區逐步延伸——這不是互相利用,是兩個原本各自為戰的系統在同一個目標下被擰成一股繩。

  她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長絨羊毛的,腳趾陷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她拿起床頭柜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煎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那股苦味正好能壓住她嗓子眼裡湧上來的燥熱。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機,不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

  通訊錄里存著一個名字——港區警署副署長,柴山。

  她跟這個人打過不少交道,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為了自己那個囂張跋扈的兒子。

  和也從小到大在六本木惹過的事不止一樁兩樁,每次都讓人頭疼不已。

  去年秋天他在六本木一家酒吧喝醉了跟人起了衝突,把對方鼻樑打斷了,對方揚言要報警起訴故意傷害。

  當時是柴山親自出面,深夜裡趕到六本木,把那個被打斷鼻樑的酒吧服務生拉到角落裡談了很久,最後用一筆賠償金和一份不追究責任的承諾書把事情壓下來。

  那次之後她給柴山發過一條簡訊表示感謝,後來又在慈善晚宴上特意跟他太太聊了一陣。

  現在這個號碼還在她的常用聯繫人列表里。

  柴山不是組織犯罪對策課的直接上級,但在警署內部的行政序列里,他的權限足夠蓋過高村。

  她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夫人?

  這麼晚了,有什麼急事嗎?」

  柴山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被吵醒的,但語氣很客氣。

  他是港區警署的副署長,明年任期一到,能不能在退休前再往上調半級就看最後這幾個月了。

  而他能不能再往上調半級,跟花山院家在警視廳人事委員會裡的那幾票有很大關係。

  這件事他比誰都清楚。

  「聽說你們今晚在月讀酒吧抓了一個人。

  組織犯罪對策課的高村課長帶人去的,把人銬走了。」

  九條玲子沒有寒暄,語調是那種她在慈善晚宴上跟犯了錯的下屬說話時用的節奏——平靜、簡潔、不容商量。

  「是九條議員親自吩咐的。」

  柴山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捂著話筒說話,「他說那家酒吧有毒品交易,高村去的時候確實在現場搜出了可疑物品。

  夫人放心,我已經交代過高村了,那人今晚先在拘留所里關一夜,明天一早就提審,能問到的東西都會第一時間報給您——」

  「把人放了。」

  她打斷了柴山的匯報,語氣冷冰冰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電話那頭噎住了。

  柴山張著嘴,剛才還在繼續組織的邀功語句全被堵在嗓子眼裡,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個單音節。

  「啊?」

  「我說把人放了。

  現在。」

  她每個字的間隔完全相等,像一把尺子量出來的。

  「議員大人那邊知道嗎?」

  柴山的聲音更小心了,每個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

  九條玲子的語氣比剛才更冷,冷到柴山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從京都老宅茶室里練出來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那邊我會去說。

  你現在把人放了。」

  電話掛斷。

  柴山拿著手機在床邊坐了好一陣,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還在亮著,夫人的名字掛在最上面一行。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用手掌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臉。

  他這個副署長的位子能坐穩,一部分是九條正宗的運作,另一部分——或者說更關鍵的那部分——是九條玲子在背後替他跟警視廳人事委員會打了好幾次招呼。

  他得罪不起九條正宗,但他更得罪不起九條玲子。

  這兩個人如果站在同一個方向,他可以安心當馬前卒;但如果他們背對背往不同方向拉扯,不管他往哪邊站,被撕開的都是他這副快要到退休年齡的舊皮。

  他站起來,拿起床頭的座機話筒,撥了值班室的號碼。

  「今晚從月讀酒吧帶回來的那個人,放了。

  手續明天補。」

  電話那頭值班的年輕警員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半夜三點會接到這種命令。


  「課長那邊說這個人要重點審——」

  「我說放了。

  課長那邊我去說。

  現在,立刻。」

  他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在座機上,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確認已經掛斷。

  然後坐回床邊,看著窗外港區方向那片被霓虹染成髒橘色的夜空。

  這次他把賭注押在夫人身上。

  他不知道是對是錯,但他知道如果押錯了,他這個副署長的位子大概連任期結束都坐不到。

  值班室里,田村把話筒放回座機上,盯著那部已經掛斷的電話看了好幾秒。

  他剛從警校畢業不到兩個月,分到港區警署以來值過的夜班不超過十次,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半夜三點副署長親自打電話來讓放人的事。

  他站起來,把泡麵推到一邊,拿起鑰匙和拘留室的登記簿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有幾根已經老化,光色偏青,照得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長。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拘留室門口,用鑰匙打開鐵門。

  鐵門推開時發出一聲很沉很澀的金屬摩擦聲。

  霧沢仁坐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

  從被帶進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四個小時,他始終沒有脫鞋,連外套也沒有解開扣子。

  他聽到鐵門推開的聲音,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制服警員。

  警員手裡拿著登記簿,表情有些尷尬,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只是用鑰匙在鐵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出來吧。

  有人保你。

  手續明天補,現在可以走了。」

  田村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霧沢仁的眼睛,只是盯著自己手裡的登記簿。

  霧沢仁從硬板床上站起來,用手指把外套前襟上被壓出的褶皺撫平。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拘留室——四面灰牆,一張硬板床,角落裡一個不鏽鋼馬桶。

  然後他轉回頭,對著田村微微低了一下下巴,算是謝過。

  走廊很安靜,只有他和田村的腳步聲交替著響。

  經過值班室門口時他看見桌上那碗還沒吃完的泡麵,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筷子斜插在碗裡,有一根已經滑到了碗底。

  經過走廊盡頭的布告欄時他看到上面貼著一張月讀酒吧的照片,照片下面用紅筆寫著「重點監控場所」。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然後推開警署的玻璃門,走進外面潮濕的夜色里。

  巷子裡很安靜,那隻野貓已經不在垃圾桶旁邊了。

  月光從高架橋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路面上,泛著一層很淡的銀灰色光澤。

  他站在警署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衣領上沾到的拘留室消毒水味從鼻腔里呼出去,然後朝月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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