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我想你知道什麼是真龍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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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玲子拿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來,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自己去競選議員。

  這句話從龍崎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輕得像在提議明天一起去銀座吃個午飯,但落在她耳朵里,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很久沒動過的深水裡,激起來的不是水花,是沉在水底的那些舊日子的殘渣。

  她還記得二十多年前那個下午。

  京都老宅的茶室里,她父親坐在壁龕前面,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煎茶。

  她站在他面前,把一份從東京大學法學部拿回來的議員競選資料放在他桌上,說,父親,找女婿沒必要非找官場上的人,我自己也可以去競選議員。

  父親把那杯涼茶放在桌上,沒有看那份資料,只是抬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你是花山院家唯一的繼承人,你不能去。

  父親的理由她至今記得很清楚。

  他說,財閥世家之所以能延續上百年,不是因為每一代都有驚才絕艷的人物,是因為他們懂得一個最古老的道理——不要把所有的棋子放在同一個棋盤上。

  生意是生意,政治是政治。

  花山院家是做生意的,銀行、不動產、紡織——這些產業需要政治上的庇護,但不能親自去碰政治。

  因為一旦你親自踏入官場,你就是棋局的一部分了。

  別人會翻你的舊帳,查你的資金來源,用你的商業決策來攻擊你的政治立場,再用你的政治立場反過來打擊你的家族產業。

  你今天在國會裡說一句話,明天花山院銀行的股價就可能因為你這句話暴跌幾十億。

  一個政策決策者站在台前,底下所有關聯企業的動向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審視。

  你投錯一票,家族幾十年的聲譽就跟著你一起賠進去。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只是生意上的問題,還有你自身的安危。

  官場那個地方,魚龍混雜,每一個踩著你往上爬的人都在暗處等著你露出破綻。

  他們在檯面上跟你握手,台下已經把你祖宗十八代的資料全翻出來了。

  你在生意場上得罪一個人,他最多讓你的公司少賺幾成利潤;但在官場上得罪一個人,他會想盡辦法讓你身敗名裂。

  要是女婿出事了,雖然會連累花山院家,但傷不到根本——說到底他只是花山院家的女婿,是「外人」,外人出了事,可以切割,可以撇清,可以換一個。

  但你是花山院家的長女,是繼承人,你出了事,整個花山院家都會被你拖進漩渦里。

  九條正宗如果明天被在野黨爆出醜聞,他頂多辭去議員職務,花山院家依舊在關西做自己的生意。

  但如果是你站在那個演講台上被記者追著問你的資金來源,花山院家名下所有的銀行都會在第二天面臨擠兌風險。

  這就是區別。

  玲子當時聽完了,把那份競選資料從他桌上收回來,折好,放進自己的抽屜里。

  從那以後,再也沒拿出來過。

  那場談話讓她意識到,花山院家不需要一個站在台前的政治家;花山院家需要一個站在幕後的人,替政治家打理一切。

  所以她嫁給了九條正宗,替他維護人脈,替他處理髒活,讓他在台前光鮮體面,自己在幕後替他兜底。

  這二十多年她一直是這樣做的——替他改演講稿改到凌晨三點,替他跟選區後援會的會長喝酒喝到胃痛,替他把那些不該曝光的東西壓在水面下。

  所有人都說九條正宗的仕途走得穩,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他走得穩,是她每一步都在他腳下墊了一塊磚。

  但現在龍崎真這句話又把她當年收進抽屜里的那個想法重新翻了出來。

  不是因為那個想法有多好,是因為時機變了。

  當年父親不讓她去,是因為花山院家還能找到九條正宗這樣的代理人——雖然不夠聽話,但至少能用。

  現在九條正宗這條線已經快要從風箏線變成絞索了,如果再繼續依賴他,花山院家不是被他背叛,就是被他拖垮。

  既然遲早要換人,為什麼不換自己。

  她眯起眼睛,把被子往腰上攏了攏,聲音恢復了她慣常那種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踩得很穩的節奏。


  「競選議員,可沒那麼簡單。

  首先是提名——你必須在選區裡有足夠有分量的推薦人,最好是現任議員和地方後援會的聯合推薦,否則連初選的報名門檻都跨不過去。

  有了提名之後是資金——你得有一筆數額明確的競選基金,每一筆捐款的來源都要公開備案,還不能依賴過去那些灰色渠道。

  然後是選區的基層動員——你得挨家挨戶地拜訪町內會、商店街聯合會、老人俱樂部和年輕父母組成的育兒支援團體,每一場座談會都得提前排進日程,跟每一個握手的選民說話時不能讓他們覺得你只是來拉票的,你得讓他們相信你說的話是真的。

  光有熱情沒有組織能力根本撐不下來。

  還有政策——你得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核心主張,能回答選民在任何場合的任何提問,從消費稅到保育園補貼,從自貿協定到地方道路維護,每一個問題都得有清晰的回答,而且在回答的時候不能讓人覺得你只是在背書,你得讓他們相信這些主張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最後是媒體——你得跟電視台和報紙搞好關係,讓他們願意給你版面,同時又不能被他們抓住任何把柄,因為一旦你開始參選,你的私生活就會被全天盯著,你穿什麼衣服、用什麼牌子的包、跟誰吃飯、在哪家餐廳待了多久——所有這些在普通人看來無關緊要的事,在競選期間都會被放大十倍。

  所有這些加在一起,不是我一個人能做的事。」

  龍崎真靠在吧檯邊上,手指夾著煙,安靜地聽完她把所有環節一條一條地講完。

  她講這些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語調比平時更硬,不像是在抱怨,像是在把一張她已經反覆核對了很多遍的清單逐條報給他聽。

  他知道她不是不懂——恰恰相反,她太懂了。

  九條正宗從第一次參選到連任的每一次競選手冊都是她親自寫的初稿,第一頁的問候語,第三頁的政策主張,第十頁的反對黨攻防預案。

  後援會的會長名單是她一個個打電話確認的,媒體採訪的應答稿是她改了三遍才交出去的。

  她把這些事藏在幕後做了二十多年,從來沒讓別人知道——九條正宗每次在演講台上對著攝像機說「感謝我的團隊」,台下的觀眾鼓掌,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團隊的核心只有一個人。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菸灰缸里,和之前那幾截混在一起,已經快堆滿了。

  然後抬起頭,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在跟她說一件他們之前都故意沒提的事。

  「夫人,這些東西——你比我更清楚,難道還不夠了解嗎。

  你丈夫從第一次參選到連任,每一次競選的資金調度、後援會組建、媒體採訪的應答稿——哪一樣不是你替他準備的。

  你把一個原本只是在財務省當課長助理的人一路推到了國會議員的位子上,現在你告訴我你不懂怎麼選。

  夫人覺得我會信嗎。」

  九條玲子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很短,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笑完之後她用指尖在被子邊緣輕輕劃了一下,那個動作很隨意,但她自己知道——她在緊張。

  不是因為龍崎真說對了,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聽起來不像是在陳述困難,更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這些環節我確實比誰都熟悉。

  九條正宗每次參選的競選手冊都是我親手寫的初稿。

  我替他選了那麼多年的演講稿,現在該給自己選一次了。」

  她停了一下,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語調比之前更慢了半拍,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不過,競選議員明面上需要的東西——資金、人脈、政策、媒體——這些我都能搞定。

  但還有一樣東西,光靠我自己不行。

  髒活。

  每個競選團隊都需要有人干髒活——查對手的底細,挖對方後援會的漏洞,在輿論發酵的時候往正確的方向推一把,把不該曝光的帳單永遠埋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

  這些事情在競選中從來不是可選項,而是必修課。」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一下,看著那截灰白色的菸灰落在陶土底部,語調很隨意。

  「髒活?

  夫人手下應該不缺這些人吧。


  你在戶亞留扶持的赤鬼眾只是你灰色網絡里的一小部分。

  你丈夫秘書組的吉岡也是干髒活的。

  你手裡那些更深的線我還沒摸全,但光是我知道的這些,已經夠組建兩個小組了。」

  九條玲子搖了搖頭。

  不是否認,是糾正。

  「如果我要去競選,這些跟我有關係的人一個都不能用。

  吉岡不能用,他是我替正宗處理髒活的直接窗口,查得到他的通話記錄就能順著藤蔓摸到我;之前替花山院家處理過任何灰色事務的人,都不能用——他們每個人都在某個時間點上跟花山院家或九條家有直接的資金往來或僱傭記錄,這些記錄在競選期間會被對手的團隊逐條翻出來放大。

  過去二十多年我每一次簽單、每一次用人、每一筆轉帳,都會被從頭翻到尾,翻到連我自己都不一定記得的細節。

  花山院家的帳本里雖然沒有什麼致命傷,但總有些不想被人拿著放大鏡審視的頁數——比如某筆從關西銀行轉到東京某家空殼公司的貸款,在銀行內部審計上是合規的,但如果被媒體挖出來那家空殼公司曾經跟某個被通緝的極道頭目有過短暫的合作關係,那就不是合規不合規的問題了,是輿論殺人的問題。

  這種連帶風險在幕後的時候可以慢慢消化,但一旦站到台前,任何一根線頭都可能是致命傷。

  我需要一個跟我沒有任何公開關係的人來替我處理這些事——跟我沒有資金往來,跟我沒有業務交集,在任何一個公開資料庫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跟我出現在同一頁紙上。」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抬起頭,視線越過床頭柜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煎茶,落在衣櫃門把手上掛著的那條墨綠色真絲長裙上。

  裙子在床頭燈下泛著很柔的光。

  龍崎真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吧檯邊緣慢慢敲著。

  他知道玲子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站在台前和站在幕後不是同一個性質。

  九條玲子替九條正宗處理髒活的時候,她的名字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文件里,所有的聯絡都通過吉岡或赤鬼眾這種中間層進行。

  就算中間層被人順著線索查到,也只會查到吉岡和花山院家的僱傭關係,而吉岡是九條正宗的秘書——這就夠把「幕後操縱選舉」的嫌疑扣給九條正宗本人。

  但如果她自己站上演講台,這一切就全變了。

  她不能再跟任何灰色組織有任何形式的直接或間接聯繫。

  她也需要一層新的、跟她從未有過任何公開往來的中間層來頂替吉岡那批人的位置。

  而這個中間層不能是屬於花山院家的,不能是屬於九條家的,甚至不能是之前替她做過任何事的任何一個人。

  必須是全新的、跟她從未有過任何公開關聯的、但是在關鍵時刻又能信得過的力量。

  而這恰好也是龍崎真想要的。

  不是湊巧,是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兩個人的利益綁在同一條繩子上。

  真龍會在東京需要官場庇護,九條玲子競選議員需要干髒活的人——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拼成了一塊完整的拼圖。

  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

  而且這種互相需要不是建立在承諾或交情上的,是建立在對方都知道一旦拆了這根繩子兩個人都會同時掉進更深的水裡。

  承諾可以被反悔,交情可以被消磨,但一根兩個人同時踩在上面才能保持平衡的繩子,沒有人會先松腳。

  「這些事,我想我可以代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輕鬆,像是在主動攬下一個不太麻煩的差事。

  但他把煙按進菸灰缸里的動作比平時多用了半分力,火星在陶土底部被碾了好幾下才完全熄滅。

  九條玲子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側耳旁,聲音里多了一層極淡的審視——不是在質疑他的能力,是在確認他知不知道他剛才主動攬下的這包東西有多重。

  「你?

  我怎麼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洗名單、滅口、製造不在場證明、讓某個關鍵證人明天一早忽然改變口供——你知道從哪裡入手嗎。

  你有自己的情報網嗎。

  你有能直接聯繫到區役所戶籍存檔和警視廳內部報告的人嗎。」

  龍崎真笑了笑,把煙叼在嘴裡,空出手拿起吧檯上那杯戶梶剛給他換的溫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大半,但喝下去的時候喉嚨里還是有一股很淡的甘甜——大概是戶梶往水裡加了片檸檬。

  他把杯子放下,對著話筒開口,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但特意在某幾個字上放慢了半拍,像是在把一張藏了很久的名片終於放到桌面上。

  「夫人還跟我裝糊塗。」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對著話筒慢慢吐出一口煙霧。

  煙霧在霓虹燈下翻卷著上升,被頭頂那排射燈切成一層一層的淡藍色薄片。

  「我想你現在應該知道什麼是真龍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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