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龍崎真同學你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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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田講堂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穹頂是木結構的,一根根深褐色的肋梁從兩側牆壁向上延伸,在最高處交匯成一個拱形。

  那些肋梁已經在那裡撐了將近一個世紀,木頭表面有一層歲月積累下來的暗沉光澤,不是漆,是被無數場演講、無數個雨季、無數人的呼吸慢慢浸潤出來的顏色。

  陽光透過側面高處的拱窗照進來,在講台上投下幾塊被窗欞切割過的光斑。

  空氣里的細塵在那幾塊光里慢慢地浮著,像是在進行一場只屬於它們自己的、不需要觀眾的儀式。

  龍崎真從側門進去的時候,講堂里已經坐了大半。

  新生們按照班級劃分區域,從前往後坐,前排還空著幾排座位。

  沒人願意坐第一排,這是所有大學所有年級所有國家的共同默契。

  他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坐面被無數屆學生磨得光滑發亮,靠背上刻著一些看不清年份的塗鴉。

  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很模糊的「早く帰りたい」,字跡已經褪成很淺的藍色。

  台上擺著一排長桌,鋪著深紅色的絨布,桌布邊緣垂下來,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沉沉的暗光。

  長桌後面坐著幾個人。

  最左邊是橘美和,她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拿著一支鋼筆,筆帽還沒拔開,似乎在等什麼重要的時刻才準備開始記錄。

  她旁邊是幾個系裡的老教授,都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系得很緊。

  最右邊是法學部部長,一個頭髮全白但腰板很直的老人,正在低頭看一份講稿,嘴唇微微翕動著,大概是在默念。

  長桌正中間的位置空著。

  座位前放著一隻麥克風,麥克風的金屬網罩上沒有任何指印,是新的,或者被仔細擦拭過。

  他找這個位置是習慣。最後一排,靠走道,能看到所有人的後腦勺,能看到每一扇門的開關,能在需要離開的時候用最快的速度站起來,不用跟任何人說「借過」。

  這個習慣是在鈴蘭養成的——鈴蘭的教室後排靠窗是王座。

  東大沒有王座,只有硬邦邦的木頭椅子。

  他的目光在空著的那個座位上停了一下。正中間,麥克風正對著,椅背比旁邊的稍微高一點,扶手上搭著一塊深紅色的絨布。

  法學部部長每隔十幾秒就朝講台側面的小門看一眼,那個動作很輕,只是眼珠轉一下,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

  但龍崎真注意到了。

  老人不是在等,是在確認——確認那個人已經到了,確認那個人在門後準備好了,確認自己不會在介紹的時候念錯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臂搭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前面幾排有個男生在打哈欠,嘴張到一半被旁邊的同學捅了一下,硬生生收回去,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再往前兩排,有個女生正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理劉海,手指把碎發往耳後別了三次,每次都別不住。

  她旁邊的人在小聲討論什麼——「聽說這個名譽校友來頭不小,我爸說她在財務省那邊都能說得上話」,另一個說「那又怎樣,還不是來給我們做講座」。

  九點五十八分。

  講台側面的小門開了。

  不是推開的,是被一個人從裡面拉開的。

  門打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很細的摩擦音,那個聲音還沒有完全消散,九條玲子已經站在講台上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藏藍色的套裝。

  不是那種很誇張的高級定製,但面料在燈光下有一種很沉穩的光澤,是上等羊毛混絲才會有的質感。

  裙子長度剛好過膝,領口別著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針,珍珠是白色的,不大,但光澤很潤很柔。

  頭髮盤在腦後,盤得很整潔,但不是那種每一絲每一毫都固定得死死的整潔——鬢角留了一兩縷很短的碎發,垂在耳側。

  臉上有妝,不濃,遮住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細紋和瑕疵,但沒遮住眼睛。

  她的眼睛很好看,很亮,睫毛長而密,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種年輕時候一定被人說過很多次「你眼睛真好看」的眼睛。

  嘴角帶著一點弧度,不是刻意做出來的微笑,是那種習慣了在任何場合都讓旁邊的人覺得被尊重、被傾聽、被重視的表情。

  龍崎真把手臂從旁邊椅子上放下來。

  他聽過這個女人一次——在八岐猛嘴裡。

  八岐猛說她二十多年前嫁給九條正宗,娘家是京都的花山院,從江戶時代就是御用商人。

  當時他腦子裡勾勒出來的形象和眼前台上這個女人完全不一樣。

  不是長相——他沒想過她的長相。

  是氣質。

  八岐猛嘴裡那個「打三個電話就能讓一個幫派從歌舞伎町蒸發」的女人,和此刻台上這個笑得像所有新生的溫柔學姐一樣的女人,是同一個嗎。

  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

  然後想起了九世梨花子。

  兩個女人年紀差不多。

  九世梨花子也是四十出頭,也保養得很好,也喜歡穿這種剪裁利落的套裝,也有這種在社交場合滴水不漏的笑容。

  但她們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

  他想了幾秒。

  九世梨花子是野路子出身,她的風情是帶著煙火氣的——像深夜居酒屋裡老闆娘給你燙的那壺酒,熱騰騰的,有點燙手,但喝進去很暖。

  而台上這個女人,她的風情是冷的。

  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種你明明離她只有五米,卻覺得她住在另一座城市最高那棟樓的頂層套房裡,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你看得到燈光但看不到人。

  九世梨花子的貴氣是後來學的,學得很像,但終究是學的——就像一個很用功的演員,台詞背得滾瓜爛熟,每一個停頓都踩得很準,但偶爾在不該笑的時候眼角會先彎一下。

  而台上這個女人的貴氣是天生的,從她會說話那天起就在接受這種訓練,不需要刻意表現也不需要刻意掩飾。

  兩種貴氣,一個是浸進去的,一個是滲出來的。

  想到這裡他發現一件事。

  他想梨花子了。

  梨花子現在還在戶亞留,替他看著城東那一攤子事。

  九龍集團倒台之後城東的資產整合還差最後一口氣,那些老派的合作方只認梨花子的臉,換任何人去都不好使。

  她是他最好的秘書——不是指端茶倒水那種秘書,是真正能替他管家、替他管錢、替他在那些老狐狸面前周旋的人。

  來東京之前他猶豫過要不要帶她。

  最後還是把她留下了。

  不是不想帶,是城東還沒穩,得有人守著。

  等那邊穩下來,這邊也站穩了,他打算把她接過來。

  「各位新同學,上午好。」

  九條玲子開口了。

  麥克風把她的聲音送到講堂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音色比想像中更柔和,不是那種拿腔拿調的演講腔,更像是在跟一個很久沒見的後輩聊天。

  「我是九條玲子。二十五年前,我和你們一樣坐在下面。當時我坐的是第三排——那時候安田講堂的椅子還沒換,坐上去會吱嘎吱嘎響。每次校長講話講到一半,稍微動一下,周圍十幾個人都會轉頭看你。所以我練就了一個本領,一動不動坐兩個小時,現在也還能做到。」

  台下有人輕聲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性笑聲,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前排那個剛才在理劉海的女生笑得最大聲,旁邊那個說「那又怎樣」的男生也跟著笑了。

  她講了大概十五分鐘。

  講她當年在東大怎麼熬夜寫論文——法學部的圖書館晚上十點關門,她就抱著書和筆記本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點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在角落裡一直寫到天亮。

  那時候沒有筆記本電腦,所有的論文都是手寫的,寫錯了不能用退格鍵,只能用修正液一點一點塗掉,等修正液幹了再往上寫。

  有一次她寫到凌晨三點,修正液用完了,跑到便利店買,店員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打工學生,看到她手裡的法學教材,問了她一句「你是東大法學部的?」,她說「是」,那個人說「我考了三年沒考上。」


  講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掃過。

  「那天晚上我回到咖啡廳,看著桌上那疊改得亂七八糟的稿紙,忽然覺得很幸運。不是因為我考上了他沒考上——是因為我突然明白,能坐在這裡熬夜寫論文,本身就是一種特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比你更努力,只是沒有機會坐進這間教室。」

  台下安靜了幾秒。

  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某種東西正在空氣里慢慢沉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手機屏幕、指甲、窗外的銀杏樹上收了回來,落在台上這個女人身上。

  然後她講到了她丈夫。

  九條正宗,比她高兩屆,當時是法學部模擬法庭的冠軍。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圖書館的借閱卡上,那張借閱卡夾在一本明治年間的判例集裡,上面寫滿了借閱人的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了借閱日期。

  她是那本判例集的最後一個借閱人,倒數第二個是「九條正宗」,日期比她早了兩年。

  她記得他的字寫得不太好,橫不平豎不直,用力很重,紙的背面都能摸到凹凸。

  她在心裡想過這個借書人是誰,字寫得這麼難看,還好意思在判例集上簽名。

  後來他們在一次模擬法庭上認識。

  他當控方她當辯方。

  她輸了。

  輸了之後在走廊里攔著他不讓走,說你再陪我練一局。

  他答應了。

  後來練了很多局。

  再後來就在一起了。

  「所以各位,」她微微提高了音量,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像是在對每一個人單獨說話,「請珍惜你身邊坐著的每一個人。你左邊那個借你筆記的同學,可能是你未來的合作夥伴;你右邊那個跟你一起抱怨食堂難吃的同學,可能是你未來的伴郎伴娘。東大給你們最好的東西,不是學位,是這些人。」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龍崎真也跟著拍了兩下。

  他的手掌碰到一起發出的聲音很輕,沒有特別用力。

  他在想這個女人剛才說的那些話。

  不是在想她講的內容——熬夜寫論文、圖書館借閱卡、模擬法庭,這些東西跟他的人生幾乎沒有交集。

  他在想的是:她講的那些話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挑出來給人看的。

  她講到她丈夫字寫得難看的時候,眼角那點很細的笑紋是真的。

  講到輸了模擬法庭在走廊里攔著他不讓走的時候,她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某種很年輕的、還沒被二十多年婚姻磨掉的東西。

  不只是懷念——更像是一個人在翻舊相冊的時候,對著某張發黃的照片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曾經那麼喜歡過一個人。

  龍崎真覺得那個瞬間的九條玲子是真的。

  但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她丈夫出軌的事。

  沒有提過他們的婚姻變成了一台利益機器,兩個人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卻不說一句話。

  沒有提過她這些年替九條家清理的那些髒活。

  沒有提過赤鬼眾。

  沒有提過一個叫八岐猛的人昨天還是她的黑手套,今天已經被他送上了去戶亞留的車。

  她只是把那些年輕的、乾淨的、值得被記住的片段挑出來,串在一起,像在編一條珍珠項鍊。

  那些珍珠是真的。

  但串起珍珠的線——那條把九條玲子和九條正宗綁在一起、把花山院家和九條家綁在一起、把她二十三年婚姻里所有不能說也不敢說的東西都牢牢箍住的線——她沒有讓任何人看到。

  龍崎真放下手掌,把手臂重新搭在旁邊空椅子的靠背上。

  法學部部長站起來接過了話筒。

  他先是說了一連串感謝的話——感謝九條女士百忙之中蒞臨,感謝她對母校法學部的一貫支持,提到她設立的那筆獎學金已經資助了四十七個學生,提到她每年秋天都會回來給新生做這場演講,二十年來只缺席過兩次。

  一次是因為她生兒子,產後恢復期間還在病房裡批改了所有獎學金申請材料。

  一次是因為她丈夫競選最關鍵的那幾天,她必須站在競選車上面向路人鞠躬,每天鞠上千次,鞠到腰椎出了問題,在理療床上躺了兩個月。


  部長把這些事情說得很具體,每一條都有確切的年份和數字,像是提前做過很認真的功課,也像是這些事本來就值得被認真對待。

  部長講完,把話筒遞還給九條玲子。

  這是慣例——名譽校友的演講結束後,部長致謝並宣布進入最後的互動環節。

  互動環節通常很短,兩三句話收尾,然後全場鼓掌散場。

  九條玲子接過話筒,台下已經開始有人收拾書包了,拉鏈拉開的聲音從後排往前排傳,像一陣很細的波浪。

  她看著台下,微笑著等了幾秒鐘,等那些拉鏈聲停下來。

  「在座的各位同學,都是通過了最嚴苛的選拔才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人中龍鳳,這一點無需置疑。」

  她把尾音拖長了一點,目光在台下緩緩掃過,像是在找什麼人。

  「不過——今年法學部有一位新生,他在入學之前就已經做了一件足以讓整個東大為他驕傲的事。」

  台下安靜了一瞬。

  剛才還在收拾書包的人停了手。

  前排那個理劉海的女生轉過頭小聲問旁邊的人「她說的是誰,你認識嗎」,旁邊的男生搖頭。

  「最近有一件事上了全國新聞。一架民航客機被歹徒劫持,兩名飛行員在搏鬥中犧牲,飛機在失去控制的狀態下由一名乘客成功迫降。這名乘客,據當時的新聞報導,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白色的上衣。牛仔褲。帆布鞋。」

  前排那個理劉海的女生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用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轉頭看後排的人,後排的人也在看她,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像是在說「不會是我們學校的吧」。

  九條玲子停了一下,把目光從台下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張長桌的某個點上,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但還是想再念一遍的名字。

  「他今年九月剛入學,法學部一年級。那天他從戶亞留坐飛機來東京——就是那架被他救下來的飛機。很巧的是,這件事發生之後校方才發現——他是我們的新生。」

  她的目光越過前排的學生,落在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

  「龍崎真同學,你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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