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尋呼機的千元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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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深秋的深圳,雨下得沒完沒了。

  就在萬象dvd在市場大賣時。

  許家明站在萬象尋呼台總控室的落地窗前,盯著外面被雨水澆得模糊的街景。

  他的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塊戴了多年上海牌手錶。

  身後,二十台尋呼伺服器正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一群疲憊不堪的老牛,在泥濘里掙扎著拉犁。

  「許總,又宕了一台。」

  技術員小劉的聲音里透著哭腔。這已經是今天上午宕機的第三台伺服器了,故障原因都一樣:中央處理器過熱,觸發保護性關機。

  許家明沒回頭,只是從玻璃的反光里,看著那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

  「切到備用機,重啟。」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通知維修組,中午之前必須修好。」

  「可是備用機只剩兩台了……」

  「那就讓宕掉的那台,多宕一會兒。」

  許家明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的血絲暴露了他已經連續熬夜三天的事實。他走到故障伺服器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機箱外殼——燙得能煎雞蛋。

  這是第二代萬象尋呼系統的核心設備,前年十月才全面上線。當時開了盛大的發布會,宣稱「完全國產化,性能超越進口產品百分之二十」。

  現在看來,那百分之二十的性能提升,是用百分之五十的故障率換來的。

  尋呼業務,曾經是萬象集團的現金奶牛。

  1990年上市的第二代尋呼機,憑藉「中文顯示」和「國產晶片」兩大賣點,硬生生從摩托羅拉手裡搶下了華南市場百分之四十的份額。

  最火爆的時候,工廠門口排隊的經銷商能排出一公里,黃牛把零售價炒到三千五還供不應求。

  可這才過去兩年。

  兩年,在電子行業,已經足夠完成一次技術疊代。

  「許總,這是上個月的銷售數據。」

  秘書遞過來一份報表。許家明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環比下降百分之十八,同比暴跌百分之三十七。更刺眼的是下面那行小字:摩托羅拉新款數字尋呼機,本月銷量增長百分之四十二。

  「原因?」他問,眼睛依然閉著。

  「摩托羅拉把價格降到了一千三。」秘書小聲說,「而且……他們推出了『秘書台』服務,用戶可以留言,尋呼機變成雙向通訊了。」

  單向對雙向。

  這是降維打擊。

  許家明睜開眼,走到辦公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箭頭,是第二代尋呼機的成本結構分析。

  晶片成本:三百二十元。

  液晶屏:一百八十元。

  外殼模具:六十元。

  射頻模塊:兩百四十元。

  組裝、測試、包裝:一百元。

  總成本:九百元。

  出廠價:一千五百元。

  毛利看起來很美好,百分之四十。

  但如果摩托羅拉賣一千三,零售價就會被壓到一千五以下。經銷商要利潤,工廠要生存,最後只能降價——降到一千二,甚至一千一。

  那點毛利,瞬間就會蒸發。

  「老闆怎麼說?」許家明問。

  秘書猶豫了一下:「李總昨天從香港回來,開了個閉門會。會議紀要……在這裡。」

  許家明接過那份只有兩頁紙的紀要。

  第一頁,是市場分析:尋呼機市場飽和率已達百分之三十七,增長放緩;大哥大開始降價,明年可能跌破萬元;摩托羅拉、 NEC、松下都在研發新一代產品。

  第二頁,只有一行字,是李平安的親筆:

  「居安思危。銷售一代,預研一代。」

  落款日期:1991年3月15日。

  許家明的手微微發抖。

  一年半前。那時候第二代尋呼機剛剛量產,訂單接到手軟,工廠三班倒都趕不過來。所有人都在慶祝,在盤算年底能發多少獎金。

  只有李平安,已經在想下一代了。


  「第三代……有進展嗎?」他問,聲音有些乾澀。

  秘書指了指天花板:「在七樓,張總那邊。」

  七樓研發中心,和樓下的喧囂完全是兩個世界。

  這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走廊兩側的實驗室都關著門,只有最裡面那間的磨砂玻璃窗後,透出幽幽的藍光。

  許家明推門進去。

  實驗室里,張維正趴在顯微鏡前,旁邊散落著幾十個拆解的尋呼機——有摩托羅拉的,有 NEC的,也有萬象自己的。牆上貼滿了電路圖,紅色的標註密密麻麻,像戰場上的布防圖。

  「老張。」許家明輕聲叫。

  張維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他的頭髮更亂了,白大褂袖口沾著松香和焊錫的痕跡,但眼睛裡有種許家明很久沒見過的光——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你來得正好。」張維招招手,「看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外觀樸素,沒有任何logo,重量比第二代輕了至少三分之一。

  許家明按下電源鍵。

  屏幕亮起,不是常見的綠色背光,而是柔和的淡藍色。顯示的不是簡單的數字或漢字,而是一個簡潔的界面:時間、電量、信號強度,還有四個圖標——信息、電話本、設置、服務。

  「這是……」

  「第三代樣機,代號『萬象三號』。」張維的聲音里有壓抑不住的激動,「完全自主設計,從晶片到軟體,全是咱們自己的。」

  他接過樣機,開始演示:「待機時間,理論值兩百小時,實測一百八十小時,是第二代的三倍。接收靈敏度提升百分之四十,在地下室、電梯裡都能收到信號。」

  許家明的心跳開始加速。

  「成本呢?」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張維笑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成本核算表。

  晶片組:一百八十元(自研,28納米工藝)

  液晶屏:一百元(與長春光機所合作,國產化)

  射頻模塊:一百五十元(自研,集成度更高)

  外殼及結構件:四十元

  電池:三十元

  其他:五十元

  總成本:五百五十元。

  許家明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五百五十元。

  這意味著,出廠價可以定在八百元,零售價壓到九百九十九元,還能保持百分之三十的毛利。

  而性能,全面超越第二代。

  「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許家明的聲音有些發顫。

  張維的笑容淡了:「因為還不夠好。」

  他走到白板前,畫了兩個坐標軸:「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性能。第二代在這裡,」他在左下角點了一下,「第三代在這裡,」又在中部點了一下,「但摩托羅拉明年要發布的新品,預計在這裡。」

  他的手,點向了右上角。

  「如果現在發布第三代,能打贏價格戰,但打不贏技術戰。」

  張維轉身,看著許家明,「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時的勝利,是能撐五年的產品架構。」

  許家明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台樸素的樣機,忽然理解了李平安那句「居安思危」的重量。這不是杞人憂天,是在所有人都盯著腳下時,已經抬頭看到了三年後的路。

  「還需要多久?」他問。

  「兩個月。」張維說,「主要是軟體優化。我們現在用的是自己寫的實時作業系統,穩定性沒問題,但功耗還能再降百分之十。」

  「我給你一個月。」許家明說,「一個月後,我要看到可以量產的版本。」

  張維皺眉:「太緊了,測試周期不夠……」

  「樓下的伺服器,每天都在宕機。」許家明打斷他,「經銷商的退貨單,已經堆了半米高。我們沒時間了。」

  兩人對視。

  實驗室里,只有儀器運轉的輕微聲響。

  「好。」張維最終點頭,「一個月。但你要給我調最好的軟體工程師,還要……說服李總,批准開模。」


  開模,意味著至少兩百萬的前期投入。

  如果產品失敗,這兩百萬就打水漂了。

  李平安的辦公室在頂樓。

  許家明敲門進去時,李平安正在接電話。他示意許家明坐下,繼續對著話筒說:「……對,價格可以談,但供貨周期不能拖。三個月,我要看到第一批貨上船。」

  掛斷電話,他看向許家明:「尋呼台又宕機了?」

  「修好了。」許家明說,「但這是治標不治本。第二代系統的架構有問題,散熱設計先天不足。」

  李平安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上個月的財務報告。他翻到尋呼業務那頁,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數字:營收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毛利率跌破百分之十五,庫存周轉天數延長到六十二天。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問,語氣平靜。

  許家明搖頭。

  「不是數字下滑。」李平安說,「是下滑了,但下面的人還在報喜。銷售部說『季節性調整』,生產部說『原材料漲價』,研發部說『競爭對手惡意降價』。」

  他把報告扔到桌上:「就是沒人說真話——我們的產品,已經落後了。」

  許家明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里拿出第三代樣機,和那份成本核算表。

  「第三代,研發完成了。」

  李平安接過去,仔細端詳那台樣機。他的手指划過外殼,按下按鍵,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圖標。整個過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五分鐘後,他抬起頭:「成本真實嗎?」

  「張維核算了三遍。」

  「性能呢?」

  「全面超越第二代,待機時間是三倍。」

  李平安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雨還在下,整個深圳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中。

  「一個月前,摩托羅拉中國區的總裁請我吃飯。」他忽然說,「席間,他夸咱們的第二代尋呼機做得好,說『中國企業能有這樣的水平,令人欽佩』。」

  他轉過身,看著許家明:「你知道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什麼嗎?」

  許家明想了想:「他們在高處,俯視我們。」

  「對。」李平安走回桌前,「所以第三代,不能只是『好』。必須好到讓他們坐不住,好到讓他們也得降價,也得著急。」

  他拿起樣機:「九百九十九元,這個價格有衝擊力。但光有價格不夠,還得有讓他們無法模仿的東西。」

  「我們有。」許家明說,「國產晶片,自主系統,這些都是專利牆。」

  李平安笑了,那是許家明很久沒見過的、帶著銳氣的笑容。

  「那就干。」他說,「開模的錢,我批了。軟體團隊,你直接去南山研發中心調人。一個月後——」

  他頓了頓。

  「我要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看到排隊買萬象尋呼機的人。」

  接下來的一個月,南山研發中心變成了不夜城。

  張維把團隊分成三組:硬體組優化電路設計,軟體組打磨作業系統,測試組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跑壓力測試。食堂把三餐改成四餐,半夜十二點還供應餛飩和麵條。

  許家明每天泡在研發中心,和技術員一起睡行軍床。他的白襯衫徹底變成了灰襯衫,頭髮油得能炒菜,但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第二十天,第一批試產機下線。

  五百台,全部手工組裝。測試結果: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三,主要問題出在射頻模塊的焊接一致性。

  第二十五天,第二批試產機。

  合格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七。

  第三十天,第三批。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三。

  「可以了。」張維沙啞著嗓子說,「量產吧。」

  許家明看著流水線上那些嶄新的機器,忽然想起兩年前第二代上市時的盛況。那時候他們也是這麼興奮,這麼自信。

  可才兩年,市場就變了。

  「老張,」他問,「你說第三代……能撐多久?」

  張維推了推眼鏡:「技術壽命,至少三年。但市場壽命……」


  他沒說完。

  但許家明懂。大哥大已經開始降價,模擬信號的大哥大今年跌破一萬,明年可能就到八千。等到數字蜂窩網絡鋪開,尋呼機的末日就真的來了。

  「所以這可能是最後一仗了。」許家明輕聲說。

  「那就打得漂亮點。」張維拍了拍他的肩膀。

  1992年11月15日,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

  早上七點,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隊伍里什麼人都有:穿西裝打領帶的生意人,背著書包的大學生,還有拎著菜籃子的大媽。

  「你們排什麼呢?」有路人好奇地問。

  「萬象尋呼機,第三代,今天首發!」一個年輕人興奮地說,「聽說待機時間特別長,信號特好,還便宜!」

  「多便宜?」

  「九百九十九!」

  路人倒吸一口冷氣——這價格,比摩托羅拉便宜了一半還多。

  九點整,商場開門。

  人群湧向電器櫃檯。

  櫃檯上方,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萬象尋呼機第三代——千元革命,待機王降臨」。

  櫃檯里,整齊碼放著幾百台黑色的尋呼機。簡約的設計,藍色的屏幕,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我要一台!」

  「給我來兩台!」

  「有沒有現貨?我加錢!」

  售貨員忙得腳不沾地,收銀台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許家明站在二樓的觀察點,看著樓下火爆的場面,心裡卻沒有多少喜悅。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是摩托羅拉中國辦事處發來的。

  只有一句話:

  「祝賀新品上市。期待在下一個戰場相見。」

  下一個戰場。

  許家明抬頭,望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時放晴了,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王府井熙熙攘攘的人流上。

  遠處,幾個年輕人正拿著磚頭似的大哥大,邊走邊打電話,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那才是未來。

  而他和他的團隊,剛剛打贏了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爭中的最後一仗。

  但至少,他們打得很漂亮。

  「許總,首日銷售數據出來了。」

  秘書跑過來,氣喘吁吁:「五個小時,賣了一千兩百台。庫存……快見底了。」

  許家明點點頭:「通知深圳工廠,加急生產。」

  他最後看了一眼樓下搶購的人群,轉身離開。

  走出百貨大樓,陽光正好。

  他拿出自己的第二代尋呼機——用了兩年,外殼已經磨損,屏幕也有劃痕。他按下關機鍵,屏幕暗了下去。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第三代樣機,開機。

  藍色的屏幕亮起,顯示著時間:1992年11月15日,下午兩點十七分。

  這是一個時代的黃昏。

  也是另一個時代的,微弱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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