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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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明白了。」呂清筠輕輕地點頭。

  「好,那我吃完就準備走了。」呂正岳說。

  呂清筠嘴唇翕動,她想和呂正岳多說幾句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再問一遍剛剛的問題:

  「爸……你怎麼知道的?我把道具給他了。」

  「你媽當初進副本的時候,我從組織偷了道具給她。」呂正岳的語氣古井無波,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發生的小事。

  「你沒和我說過……」

  呂清筠張目結舌,這是自己的父親第一次跟她談起二十年前發生的事。

  「有必要嗎?」

  呂正岳忽地抬起眼眸,直直地看著自己女兒的眼睛:

  「我用盡了一切手段一切能想到的辦法想去救她,結局不還是一樣的嗎?有時候你用盡全力,付出一切,並不能改變什麼,我說過了,小筠,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了……」呂清筠垂著頭,訥訥地說。

  「聖安馨療養院不是那種大型副本,就幾千平方大的地,隨時都有可能和獵手撞面,」呂正岳看了眼牆上的鐘表,「已經快下午兩點了,我記得沒錯的話,李青陽進副本是凌晨六點出頭,八小時過去了,而現在他還是沒有出來,什麼消息都沒有,小筠,那個孩子回不來了,他已經死了。」

  呂正岳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不可抗拒、不可否決的魔力,這種陳述事實的語氣比那些激昂的措辭更能說服人心,仿佛死神真的降臨人間,舉起鐮刀,冰冷地宣判他人的死刑。

  「嗯……」呂清筠的腦袋更低了,「對不起。」

  看著女兒失落的模樣,呂正岳忽然噤聲了,二十年前,他從萬界殺回來的時候,女兒也是那樣埋著腦袋,說對不起,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所以爸爸媽媽才不要她了。那些即將接踵而至的嚴厲的苛責像是魚刺一樣卡在了他的喉嚨里,這個男人在走到組織頂端的路上樹敵無數,但哪怕是那些死對頭,私底下都難免少不了對他的讚譽,說他是漢高祖劉邦一樣的男人,他中年白手起家,一路打拼到最頂端,段常顥是他的蕭何,睚眥是他的張良,而吳知言是他的韓信。

  可這樣英雄人物的心底也有一個柔軟且脆弱的角落,就像是魯伯特之淚,這種玻璃的頭部堅硬到可以承受子彈射擊甚至是20噸液壓機的壓力,可你只需要握住它的尾巴,輕輕一捏,整顆玻璃都會在瞬間化為粉末。

  「算了,小筠,先吃飯吧。」

  呂正岳終止了這個話題,他偏過頭,看向客廳掛著的那張婚紗照,屋外的陽光仿佛刀劍一樣砍在上面。

  ……

  獵手坐在後台中心的沙發上,心平氣和地看著窗外,夜空是壓抑的黑,沒有月光,圍牆處的鐵絲網在燈光下發出清冽的冷光。

  數小時過去,獵手偶爾會聽見有動靜從管理中心附近出現,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調虎離山,所以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現在的局面已經很明朗了,只要像古代鎮守城池的將領一樣守住管理中心,李青陽就拿他半點辦法都沒有。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的動靜。

  獵手心頭瞬間一緊,他豎起耳朵聆聽動靜,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

  獵手已經下定決心,無論李青陽弄出任何動靜,他都不會有什麼反應,他的正前方就是後台中心的面容錄入系統,想要離開大門,必須在系統中錄入自己的面容。

  而錄入面容需要固定身形供攝像頭掃描,再快也要花至少十秒的時間才可以成功錄入,只要李青陽開始錄入人臉,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聲音間隔很短,幾秒鐘後,李青陽徑直走進屋子,他瞥了一眼手放在衝鋒鎗上的獵手,開門見山: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開槍。」

  獵手微微蹙眉,理性告訴他,現在殺了面前的李青陽,再怎麼都沒有壞處,可直覺卻告訴獵手,優勢在他,不如先看看對方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趁獵手遲疑的工夫,李青陽來到管理中心的角落,抽過一把交椅,慢悠悠地走向獵手,他將交椅擺在了獵手對面,坐下,然後用欣慰的口氣說:

  「不錯,看來你還是很冷靜的。」

  「哦。」獵手的語氣不咸不淡。

  「聊幾句?」李青陽問。

  「說。」

  「嗯,好的,這裡是療養院,有專門的冷藏室,而裡面自然儲備有大量的冷敷袋,冷敷袋的常見成分之一就是硝酸銨,硝酸銨跟白糖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就可以製作出最簡易的炸藥。」


  獵手的面頰抽了一下,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向下望去。

  「恭喜你,猜對了,在你正下方的通風管道內,我安置了炸藥,如果你剛剛舉槍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引爆炸藥,」李青陽將拳頭捏緊,又用力地張開,「屆時,轟的一聲,爆炸就是藝術。」

  「然後我倆一起被炸上天?」獵手哂笑一聲,「我又不會受傷,既然你想,那不如就快點動手唄。」

  「你先別急,我話還沒有說完,」李青陽擺擺手,「還記得第一次在安全屋見面嗎?我讓你去拿的消防示意圖,在你走後,我撿起來看了一下,然後我注意到這裡的消防設施非常完善,一旦監測到煙霧,消防噴灑會立刻工作滅火。」

  李青陽指了指頭頂,在三米高的天花板處,燈管發出清冷的白光,光芒打在消防噴灑頭上,像是一朵朵銀色的花,

  「只要合理的控制炸藥的劑量、安裝點位,完全可以做到只炸掉你腳底這片區域,而一旁的終端不受後續火勢的影響,」李青陽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錄入人臉的終端,「雖然要達成這個目的的難度頗高,需要大量的專業知識,但巧合的是,我大學進修的專業就是建築爆破工程專業。」

  「你的意思是說,你有十足的把握,將這裡的地板炸塌,讓我掉下去的同時,還能不影響終端系統,好讓你錄入人臉,是這個意思吧。」

  「這倒不是,畢竟我缺乏實戰經驗,真要說的話,大概只有三成的把握。」李青陽謙虛地回答,「我說過了,我來這的目的是和你聊幾句。」

  「你還沒有進入正題?」獵手問。

  「沒錯,你腳底下安裝有炸藥這件事是我敢於來和你談判的底牌與籌碼。」

  「然後呢?」

  「然後我想問你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

  「嗯,我之前提到過,想要勝過你,必須代入你的思維模式,但是我代入你思維模式的期間,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你想聽聽嗎?」

  「嗯哼?」

  「那我就直入正題了,有趣的是,我發現在這場貓鼠遊戲中,存在必勝法。」

  「在這裡跟我面對面談話,這就是你的必勝法?」獵手笑了。

  「不,我說過,代入你的思維模式得出的結論,所以這個必勝法是屬於你的,屬於獵手的必勝法。」

  李青陽倏地回頭,指了指錄入人臉的系統終端,金屬儀器的正中央,一個漆黑的小孔內冒出紅光,那裡是負責接收外界影像的攝像頭。

  「這個方法極其簡單,卻極其有效,直接破壞掉終端的攝像頭,這樣我就無法錄入面孔,繼而無法通過刷臉門禁,逃離療養院。」

  李青陽喃喃地說,他回過頭,收掉了先前輕描淡寫的態度,用一個十分誠懇的眼神望向對面的獵手:

  「第一個問題,請問尊敬的獵手先生,在這場貓鼠遊戲中,您為什麼不願意使用必勝法呢?以你的智慧,這種必勝法應該很容易想到,可是你為什麼不去做呢?」

  「說不定這招是我的底牌呢?」獵手扯著嘴角笑,「我就是喜歡看獵物在飄渺的希望中掙扎的樣子。」

  「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如你所說,你不想破壞它,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你不能破壞它,考慮到你當時在發電室那副窘迫的模樣,你依然沒有主動破壞攝像頭,現在我更傾向於後一個答案,你不能破壞它。」

  「那如果我現在舉槍,將錄入人臉的攝像頭打碎,你會滿意嗎?」獵手冷哼一聲,作勢要去拿衝鋒鎗。

  「請便。」

  李青陽站起來身,來到窗邊,不擋住獵手的視線,像是空姐畢恭畢敬地接待頭等艙的貴客那樣,他對著終端的方向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只要槍口不對準我,我是不會引爆炸藥的,來吧,獵手,打碎攝像頭!讓我看看你的底牌!Show hand!」

  此乃謊言。

  這時,李青陽的真身躲在樓下,他手裡捏著引爆器,在極端的亢奮和焦慮中煎熬,只要獵手舉槍,他就會立刻引爆炸藥。

  撲克的牌型叫「hand」,而「梭哈」這一詞來自「show hand」,翻譯過來就是展示手牌。

  受電影《賭神》的影響,大部分人以為梭哈就是梭哈遊戲,可其實梭哈用英文表達應該是「Stud Poker」。

  所以現在人們都把「梭哈」代指「全壓上」,在英文中,這其實應該是「All in」。


  之所以電影裡把所有籌碼都壓上要喊出「梭哈」,是因為籌碼全壓上了,雙方都只能展示蓋住的手牌了,即「Show hand!」

  李青陽已經把底牌和籌碼全盤托出,該輪到獵手亮出他的底牌了。

  可在這場賭局中,如果獵手的底牌真的是破壞攝像頭,那麼李青陽就輸了。

  所以,對於李青陽而言,一旦獵手舉起衝鋒鎗,無論是對準分身還是終端的攝像頭,他都會立刻引爆炸藥,將四樓和三樓炸穿,然後趁獵手自由落體和反應過來的這段時間,操控分身錄入面孔,同時本體從後門逃生。

  李青陽閉上了眼,將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分身上。

  獵手伸出手,握住了衝鋒鎗的槍柄,掌心傳來粗糙的磨礪感,他抬起眼眸,目光利刃一樣掃視窗邊的李青陽,頓時,空氣帶著隱約的火藥味,平靜之中蘊含著令人難以呼吸的力量。

  「你的目標應該是攝像頭,不是我。」

  李青陽目不轉睛地盯著獵手的右手,只要對方的胳膊離開扶手,他就會毫不猶豫的摁下引爆鍵,屆時,獵手身下的地板便會在劇烈的爆炸中塌陷。

  李青陽目光深邃,他仿佛預見到了,衝擊波和高溫席捲了周圍的一切,發出蛇一樣的嘯聲,後台中心被火海吞噬,火焰和黑煙在房間內橫衝直撞,煙塵籠罩在整個房間內。

  但獵手最終沒有抬起胳膊,他的面色變得沉悶起來,像是一灘快要凝固的淤泥。

  與之相反的,則是李青陽露出釋懷的微笑:

  「看來我賭對了,那接下來的故事就很有意思了,第二個問題,是什麼原因讓你不能這樣做呢?」

  獵手沒有回話,他只是盯著李青陽,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一個洞。

  李青陽毫不在意這種目光,他坐回交椅,侃侃而談:

  「是因為一旦破壞了攝像頭,那麼聖安馨療養院這個副本就真的成為了無法破解的死局了,如果一個遊戲副本從設計之初就不允許玩家通關,那它就是一個失敗的作品,不是嗎?

  李青陽右手摩挲自己的下巴,故作沉思,

  「讓我做一個大膽的猜測,這場貓鼠遊戲實質上是一個考驗,把人拉到一個異世界進行遊戲,看誰能通關,然後選拔出正確的人才,

  「副本的介紹中提到過,『等再度醒來之際,卻發現自己被拉入一個異世界』,這裡的措辭很有意思,因為它又玩了一個文字遊戲,我是先來到療養院,再被拉入的異世界,而這個異世界,就是一場選拔,

  「主線任務是逃離療養院,並非逃離這個和療養院一模一樣的異世界,解鈴還須繫鈴人,那麼我想要逃離療養院,就要先找到那個把我拉入異世界的人。

  「所以,那個把我拉入異世界的人到底是誰呢?在你堅守管理中心的這幾個小時,我帶著這個疑問,翻遍了所有地方,沒有任何線索,也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異常,如果硬要說的話,這裡唯一的異常就只有我,還有你,」

  李青陽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他弓著身子,胳膊抵住大腿,

  「好了,第三個問題,也是唯一一個我無法推理出答案的問題,把我拉到這裡的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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