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騙子（求月票）
返回府邸的賈寶玉興致猶未消退，迫切需要與人吐露些知心話。
來不及去與娘親王夫人晨昏定省，徑直進垂花門，走過穿山遊廊，在月洞窗下見得一正案前捧卷的嬌俏身影，頓時喜笑顏開。
輕叩了碧紗櫥的門框，發出幾聲脆響。
「來啦。」
房內丫鬟紫鵑應聲而出，將寶玉迎了進來。
「寶二爺今日臉上掛著喜色，當是有什麼喜事與我家姑娘說吧？」
聞聲，卷書案邊的女子放下了手捧書卷，嘲弄道：「讓他去學堂，比上刑場還難，怎會有什麼喜事？定是從哪個姊妹那裡來，才弄得一臉傻氣。」
兩彎罥煙眉似蹙非蹙，一雙含情目似喜非喜，雙靨生花，面容脫俗，翻覆手掌間似撫琴般優雅。
被如此女子懟了，讓寶玉生不出絲毫氣惱。
若不是方才見過了秦鍾，這會兒他還要再痴痴望一會兒。
迅速迴轉過神來，寶玉走近些，高興道：「林妹妹今個真是說錯，我在學堂上可見得一個妙人，往後我自是要日日去讀學修習，與他為伍了。」
林黛玉好奇的眨眨眼，靈動的眸子，閃著異采，「哦？是怎樣一個妙人？」
賈寶玉坐了紫鵑端來的檀木圓凳，繪聲繪色的講道：「便是東府蓉兒媳婦的弟弟，秦鍾。今個他去族學讀書了，是有端好的面容，可那哪是未受蒙學，四叔公刁難是對答如流，最後都不禁為他叫好。」
「要知四叔公往日裡最是個不苟言笑的，嚴厲得很，藤條都抽斷了幾根，如今竟也對他青睞有加。」
「最要緊的，便是他與我乃一路人。」
林黛玉以手帕遮嘴，不忍嗤笑，道：「你算是哪一路？上天無路，下地也無路？」
「嗐。」賈寶玉急得拍大腿辯解道：「他與我一般念頭，皆認定女兒是水作的骨肉，而男兒是泥作的骨肉。確實，與他相比，我竟也成個泥豬爛狗了。」
賈寶玉悠悠嘆氣。
林黛玉自六歲辭別父親，北上京師來到榮國府生活。
初時無相識之人，她天生羸弱，少有出門。便被人以為性情冷漠，不近人情，府上的嬤嬤，丫鬟，管家媳婦都不敢輕易與她搭腔。
五年來她見得最多的便是賈寶玉了，也頗為了解他的脾性。
以他混世魔王的性子，怎會輕易在旁人面前自慚形穢？
收斂目光，林黛玉偏向窗外，淡淡道：「若是如你說的，他有那般聰慧，定會看人下箸，偏尋你愛聽的話來說，你這個呆子都還聽不出呢。」
賈寶玉微微皺眉，這話他倒是不能苟同了，「林妹妹有所不知，他若真心與我好，哪能處處推拒。我尋人與他讓個座位，他也不要，同他去幫個忙尋宅子，他也不要，此等人乃是我見得的第一等清流。」
「他的話一點不錯，經濟文章又不是聖人要你做的，以聖人言立心立德，方為為萬世繼絕學。」
「以後，我要日日去族學進學！」
見賈寶玉一臉期待的表情，林黛玉也不好打擊他，無奈道：「也好，省得舅父總罵你不務正業，挨打挨不過來。」
原本不過是隨意找話來為賈寶玉找補，可賈寶玉卻在她面前講述起了大道理，如此林黛玉便有二十成把握，他肯定是被那個喚做秦鐘的做局了。
不過，林黛玉一時倒是猜不到誆騙他對秦鐘有什麼好處。
再看賈寶玉那副洋洋自得的表情，林黛玉心底還是忍不住腹誹，「也就是你蠢得被人花言巧語糊弄了還不自知。」
林黛玉心思細膩，既然賈寶玉不聽他的話，嘴上便也不再打擊他。
「二爺，太太正喚你過去呢。」
外面響了襲人的聲音，寶玉當即起身，「好，我這就來！」
……
從東便門返程，先送了秦鍾回金井胡同，賈蘭才再折返回內城榮國府，等到騾車進門時，已是入夜。
賈蘭小心翼翼的走回房，才推門，便看見素雲迎出來，嘴角向下抿著，往房裡努了努眼。
賈蘭當即繃起身子，將書箱護在身前，戰戰兢兢地從素雲身邊走進門。
頭不敢抬，眼不敢睜，來到堂前，小聲說道：「蘭兒回來的晚了些，讓娘親勞心惦記了。」
堂前正中央楠木素麵茶案邊，端坐著一女子。
面上不著粉黛，雙靨粉白，頭上綰著婦人髻，當中只戴著一隻鎏銀鏨絲步搖，鬢髮一絲不亂。
一身素白色的寬鬆衣裙，將她嬌柔的身影遮掩的恰到好處。
只是如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似能凝結此刻堂前的空氣。
「下學不歸家，去了何處？」
李紈的聲音十分嚴肅清冷，讓賈蘭身子戰慄不止。
賈蘭自不敢扯謊來誆騙，只得道明原委，「是與小廝報信一樣，去幫了新來的同窗一個忙，然後在他家吃了碗滷煮。這吃食很是美味，我還帶了一碗回來給娘親嘗嘗。」
說著，將書箱遞給了旁邊侍奉的素雲。
一碗滷煮在書箱夾層里封得嚴絲合縫，湯汁另用口袋裝著，如今還有餘溫。
素雲取了出來，嘴唇翕動，正想要求情，便聽賈蘭又道：「以後下了學堂，我想去給鍾兄弟去當幫工，他一個月給我二兩銀子。」
素雲只覺一頭黑線，當即閉了嘴。
而李紈則猶如一股邪火直衝頭頂，抄起背後的雞毛撣子，便奔賈蘭而來。
賈蘭連忙抱頭逃竄，高聲道：「娘，外面做工哪還有這麼輕鬆的活計？一日都用不了兩個時辰，便能得二兩銀子，鍾兄弟沒虧待我了。」
「啊！娘，你別打，別打。素雲姐姐，嗚嗚，救我。」
素雲雙手鎖住李紈的肩頭和腰間，忙勸說道：「奶奶，奶奶，饒了蘭哥兒吧，他還小不懂是非，定是被人誆騙去了。」
李紈攥著雞毛撣子，指著躲在桌下，瑟瑟發抖的賈蘭，道：「聽他說的混帳話，二兩銀子就被人使喚去了，還洋洋自得！不潛心舉業，竟與攤販合流，自墮泥淖，今日我定為榮國府的列祖列宗和你爹爹教訓你！」
來不及去與娘親王夫人晨昏定省，徑直進垂花門，走過穿山遊廊，在月洞窗下見得一正案前捧卷的嬌俏身影，頓時喜笑顏開。
輕叩了碧紗櫥的門框，發出幾聲脆響。
「來啦。」
房內丫鬟紫鵑應聲而出，將寶玉迎了進來。
「寶二爺今日臉上掛著喜色，當是有什麼喜事與我家姑娘說吧？」
聞聲，卷書案邊的女子放下了手捧書卷，嘲弄道：「讓他去學堂，比上刑場還難，怎會有什麼喜事？定是從哪個姊妹那裡來，才弄得一臉傻氣。」
兩彎罥煙眉似蹙非蹙，一雙含情目似喜非喜，雙靨生花，面容脫俗，翻覆手掌間似撫琴般優雅。
被如此女子懟了，讓寶玉生不出絲毫氣惱。
若不是方才見過了秦鍾，這會兒他還要再痴痴望一會兒。
迅速迴轉過神來，寶玉走近些，高興道：「林妹妹今個真是說錯，我在學堂上可見得一個妙人，往後我自是要日日去讀學修習，與他為伍了。」
林黛玉好奇的眨眨眼，靈動的眸子，閃著異采，「哦？是怎樣一個妙人？」
賈寶玉坐了紫鵑端來的檀木圓凳，繪聲繪色的講道：「便是東府蓉兒媳婦的弟弟，秦鍾。今個他去族學讀書了，是有端好的面容，可那哪是未受蒙學，四叔公刁難是對答如流，最後都不禁為他叫好。」
「要知四叔公往日裡最是個不苟言笑的，嚴厲得很，藤條都抽斷了幾根，如今竟也對他青睞有加。」
「最要緊的，便是他與我乃一路人。」
林黛玉以手帕遮嘴，不忍嗤笑，道：「你算是哪一路？上天無路，下地也無路？」
「嗐。」賈寶玉急得拍大腿辯解道：「他與我一般念頭，皆認定女兒是水作的骨肉，而男兒是泥作的骨肉。確實，與他相比，我竟也成個泥豬爛狗了。」
賈寶玉悠悠嘆氣。
林黛玉自六歲辭別父親，北上京師來到榮國府生活。
初時無相識之人，她天生羸弱，少有出門。便被人以為性情冷漠，不近人情，府上的嬤嬤，丫鬟，管家媳婦都不敢輕易與她搭腔。
五年來她見得最多的便是賈寶玉了，也頗為了解他的脾性。
以他混世魔王的性子，怎會輕易在旁人面前自慚形穢？
收斂目光，林黛玉偏向窗外，淡淡道：「若是如你說的，他有那般聰慧，定會看人下箸，偏尋你愛聽的話來說，你這個呆子都還聽不出呢。」
賈寶玉微微皺眉，這話他倒是不能苟同了，「林妹妹有所不知，他若真心與我好，哪能處處推拒。我尋人與他讓個座位，他也不要，同他去幫個忙尋宅子，他也不要，此等人乃是我見得的第一等清流。」
「他的話一點不錯，經濟文章又不是聖人要你做的，以聖人言立心立德，方為為萬世繼絕學。」
「以後，我要日日去族學進學！」
見賈寶玉一臉期待的表情，林黛玉也不好打擊他，無奈道：「也好，省得舅父總罵你不務正業，挨打挨不過來。」
原本不過是隨意找話來為賈寶玉找補，可賈寶玉卻在她面前講述起了大道理，如此林黛玉便有二十成把握，他肯定是被那個喚做秦鐘的做局了。
不過，林黛玉一時倒是猜不到誆騙他對秦鐘有什麼好處。
再看賈寶玉那副洋洋自得的表情，林黛玉心底還是忍不住腹誹，「也就是你蠢得被人花言巧語糊弄了還不自知。」
林黛玉心思細膩，既然賈寶玉不聽他的話，嘴上便也不再打擊他。
「二爺，太太正喚你過去呢。」
外面響了襲人的聲音，寶玉當即起身，「好，我這就來！」
……
從東便門返程，先送了秦鍾回金井胡同，賈蘭才再折返回內城榮國府，等到騾車進門時，已是入夜。
賈蘭小心翼翼的走回房，才推門，便看見素雲迎出來，嘴角向下抿著，往房裡努了努眼。
賈蘭當即繃起身子，將書箱護在身前，戰戰兢兢地從素雲身邊走進門。
頭不敢抬，眼不敢睜，來到堂前，小聲說道：「蘭兒回來的晚了些，讓娘親勞心惦記了。」
堂前正中央楠木素麵茶案邊，端坐著一女子。
面上不著粉黛，雙靨粉白，頭上綰著婦人髻，當中只戴著一隻鎏銀鏨絲步搖，鬢髮一絲不亂。
一身素白色的寬鬆衣裙，將她嬌柔的身影遮掩的恰到好處。
只是如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似能凝結此刻堂前的空氣。
「下學不歸家，去了何處？」
李紈的聲音十分嚴肅清冷，讓賈蘭身子戰慄不止。
賈蘭自不敢扯謊來誆騙，只得道明原委，「是與小廝報信一樣，去幫了新來的同窗一個忙，然後在他家吃了碗滷煮。這吃食很是美味，我還帶了一碗回來給娘親嘗嘗。」
說著，將書箱遞給了旁邊侍奉的素雲。
一碗滷煮在書箱夾層里封得嚴絲合縫，湯汁另用口袋裝著，如今還有餘溫。
素雲取了出來，嘴唇翕動，正想要求情，便聽賈蘭又道：「以後下了學堂，我想去給鍾兄弟去當幫工，他一個月給我二兩銀子。」
素雲只覺一頭黑線，當即閉了嘴。
而李紈則猶如一股邪火直衝頭頂，抄起背後的雞毛撣子，便奔賈蘭而來。
賈蘭連忙抱頭逃竄，高聲道：「娘，外面做工哪還有這麼輕鬆的活計？一日都用不了兩個時辰，便能得二兩銀子，鍾兄弟沒虧待我了。」
「啊！娘，你別打，別打。素雲姐姐，嗚嗚，救我。」
素雲雙手鎖住李紈的肩頭和腰間，忙勸說道：「奶奶，奶奶，饒了蘭哥兒吧，他還小不懂是非，定是被人誆騙去了。」
李紈攥著雞毛撣子，指著躲在桌下，瑟瑟發抖的賈蘭，道：「聽他說的混帳話，二兩銀子就被人使喚去了，還洋洋自得！不潛心舉業，竟與攤販合流，自墮泥淖，今日我定為榮國府的列祖列宗和你爹爹教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