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北京口味
秦鍾方才回到院內，檐下一荊衩布裙的婦人，緊趕著腳步迎了出來。
「鍾哥兒回來了？怎得沒在國公府住下。」
婦人根本沒料到秦鍾夜裡會歸家，聲氣里透著驚怪。
等走到秦鐘面前，眼看著他手中包袱淅瀝瀝灑了一徑血水，于氏又不忍皺起眉，道：「噯喲，鍾哥兒這是在外沾惹了什麼腌臢行貨？快扔出去的好，若是留了一夜，第二日怕是宅子裡都住不了人了。」
眼前的婦人是于氏，姐姐秦可卿的奶娘。
不願意跟著秦可卿去寧國府「享福」，遂留下來，照舊顧及秦業秦鍾父子倆的日常嚼頭。
秦家小門小戶，僱傭不起太多僕人，所以一個人都頂幾個人使喚。
但于氏仍不嫌棄，待他們姐弟視若己出。
「於媽媽，這包是豬下水……」
秦鍾將方才在屠戶石堅家中發生的事，隱去動刀的部分，與于氏複述了遍。
等聽到屠戶給的賠禮只是幾斤下水，又氣惱得想要出門與其爭辯。
當屠戶是欺負他年少不識貨，用下水這難料理的腌臢行貨來敷衍。
秦鍾拉住于氏的手臂，笑著哄道：「於媽媽，你別心急。這肺肚是我主動收的，對我正有妙用。」
于氏狐疑的打量秦鍾，道：「鍾哥兒莫哄我！這起穢物便是莊戶人也嫌費油火呢。」
秦鐘不好分辨太多，只得先搪塞，道：「是了，還得勞煩於媽媽隨我一同去灶房烹煮，掌燈照看灶膛，明日菜市口便見分曉。」
于氏半信半疑，但見秦鍾如此篤定想去尋進項，便同意了與其胡鬧一場。
下水是白撿來的，左右不過費一些調料、柴火，再買也花不多少銀兩。
但嘴上還是好意提醒著道：「今日門房老劉載著老爺出京了，短了也得三五日才回來，待老爺回來以後，可就不得再如此胡鬧了。」
「若要讓老爺知道，非得斥我是傷了你讀書人的體面。」
于氏在秦家也算是半個媽媽的角色，秦鍾叫一聲於媽媽，真不是吃虧。
「還沒讀書呢，傷不了體面。而且，於媽媽這著惱話，等明日賣完了再說也不遲！」
秦鍾半開玩笑的說著，便將下水包袱往灶房拖去。
「鍾哥兒放那，給我拿吧。你這拿筆的手，怎拿這般醃物。」
「不用，於媽媽來給我打個下手就好。」
……
前世秦鍾並不是地地道道的京爺，但也是在北京上過四年大學，吃過正宗的老北京滷煮，甚至與店裡師傅侃大山的時候，隨口問過做法。
手藝人在與外行人講述自己手藝的時候，那便是一個滔滔不絕。
哪怕是秦鐘不想記，也是記了個七七八八，尤其他愈發覺得近來自己的記憶力變好了，過去點點滴滴的事都似能呈現在眼前。
滷煮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食材的處理。
以秦鍾目前的條件，即便做不到現代高效的處理方式，也有低價平替。
如今時值九月，滿院的枯枝枯草，隨意取一堆來燃燒充分，便是沉澱污穢效用絕佳的草木灰。
取洗衣的木盆盛放一盆的草木灰水，將肺肚放入其中浸泡，便能完成初步的過濾。
浸泡的過程中，秦鍾自也不能閒了。
生灶以豬骨和雞骨熬高湯，作為滷煮的老湯，同樣成本極低。
若不是自己親眼見證，于氏還真以為自己是撞了客。從不下庖廚的小少爺，竟是嫻熟得處理著灶火，還真是要她僅掌燈而已。
尤其是那浸滿肺肚的木盆，小少爺撒了幾把草木灰仍以為有所不足，掰著肺管往裡灌水。
充足浸泡以後，味道便已去了不少，再以井水濯洗，竹刷刮淨，粗鹽搓洗，幾道工序下來，已讓于氏眼花繚亂。
在一旁有樣學樣，為秦鍾分擔些粗活，于氏不禁感慨道：「鍾哥兒這是在哪學的手藝，還真有幾分模樣。」
秦鍾隨口便扯了句謊，圓道：「這是我在寧國府翻書的時候，偶然瞧見的古方，覺得大有可為，要不然我也不會火急火燎的回來了。」
于氏微微點頭，又念道：「你姐姐她在府里過得如何？」
秦鍾臉上的笑容一滯。
灶房裡燈光昏暗，秦鐘的失態未被于氏察覺，倏然回過神來，撐著笑道：「就還是老樣子。」
將搓洗乾淨的豬肺往盆里最後一丟，秦鐘不禁問道：「於媽媽，當初你為何不同姐姐去府里享福呢？」
于氏哂笑著，挽了挽袖套，露出滿是厚繭的手來，「我這老婆子，府里的半點規矩也不懂，瑞珠、寶珠她們年紀還小，都還能學，長得也算水靈，我去了也是人見人嫌，只能給你姐姐丟人。」
眼看著秦鍾比以前似是更懂事了，于氏又說著掏心窩子的話，道：「像賈家這等大戶人家，最煩得便是我們這等窮親戚，人都將我們當做沒脊樑的叫花子看。」
「若是這買賣做成了，以後鍾哥兒也少去國公府里討吃食吧。」
秦鍾笑著點頭，「還是於媽媽精明，比我那便宜老子不知高几倍了。」
于氏頓感自己管得寬泛了些，想找話彌補，秦鍾卻有意岔開話題，免得她尷尬。
「於媽媽，你可知道麵餅怎麼發？」
秦鍾前世做麵食，都是倒點乾酵母，在這方世道可沒有那麼便利的東西。
聽的秦鍾詢問，于氏頓時來了精神，將方才的事也拋之腦後。
「發麵得有一塊老面，攪在一起醒上一個時辰，鍾哥兒有什麼打算？」
秦鍾道：「只這鹵肺肚，太咸了不說，還不頂飽，只能解解饞。最好是用餅來充飢，還能泡滿湯汁一起吃，這才叫地道。」
于氏思忖著道：「家裡還有幾斤麩面，烤些餅子也不麻煩，讓我來做吧，你去歇歇。」
秦鍾自是沒有時間歇了，還得最後混雜八角、花椒、桂皮等調料將肺肚煮熟。
兩人通力忙著，不知不覺天已然大亮。
「成了！」
滷煮入口彈舌勁道，醬香味浸潤滿嘴。
整個庭院都飄滿了香味，讓秦鍾小有成就感，回憶起了當年上集市出小攤謀生的日子。
將一整壇滷煮，和幾籮筐烤餅，並幾大壺茶水一併裝上小車，秦鍾滿意道：「是時候看看成效了。」
于氏反而緊張的搓手，「鍾哥兒，這能成嗎？」
「一定能成。」
秦鍾拍著胸脯，推著小車出了門，于氏急忙挎著碗碟跟在身後……
「鍾哥兒回來了？怎得沒在國公府住下。」
婦人根本沒料到秦鍾夜裡會歸家，聲氣里透著驚怪。
等走到秦鐘面前，眼看著他手中包袱淅瀝瀝灑了一徑血水，于氏又不忍皺起眉，道：「噯喲，鍾哥兒這是在外沾惹了什麼腌臢行貨？快扔出去的好，若是留了一夜，第二日怕是宅子裡都住不了人了。」
眼前的婦人是于氏，姐姐秦可卿的奶娘。
不願意跟著秦可卿去寧國府「享福」，遂留下來，照舊顧及秦業秦鍾父子倆的日常嚼頭。
秦家小門小戶，僱傭不起太多僕人，所以一個人都頂幾個人使喚。
但于氏仍不嫌棄，待他們姐弟視若己出。
「於媽媽，這包是豬下水……」
秦鍾將方才在屠戶石堅家中發生的事，隱去動刀的部分，與于氏複述了遍。
等聽到屠戶給的賠禮只是幾斤下水，又氣惱得想要出門與其爭辯。
當屠戶是欺負他年少不識貨，用下水這難料理的腌臢行貨來敷衍。
秦鍾拉住于氏的手臂，笑著哄道：「於媽媽，你別心急。這肺肚是我主動收的，對我正有妙用。」
于氏狐疑的打量秦鍾，道：「鍾哥兒莫哄我！這起穢物便是莊戶人也嫌費油火呢。」
秦鐘不好分辨太多，只得先搪塞，道：「是了，還得勞煩於媽媽隨我一同去灶房烹煮，掌燈照看灶膛，明日菜市口便見分曉。」
于氏半信半疑，但見秦鍾如此篤定想去尋進項，便同意了與其胡鬧一場。
下水是白撿來的，左右不過費一些調料、柴火，再買也花不多少銀兩。
但嘴上還是好意提醒著道：「今日門房老劉載著老爺出京了，短了也得三五日才回來，待老爺回來以後，可就不得再如此胡鬧了。」
「若要讓老爺知道，非得斥我是傷了你讀書人的體面。」
于氏在秦家也算是半個媽媽的角色，秦鍾叫一聲於媽媽，真不是吃虧。
「還沒讀書呢，傷不了體面。而且，於媽媽這著惱話，等明日賣完了再說也不遲！」
秦鍾半開玩笑的說著，便將下水包袱往灶房拖去。
「鍾哥兒放那，給我拿吧。你這拿筆的手，怎拿這般醃物。」
「不用，於媽媽來給我打個下手就好。」
……
前世秦鍾並不是地地道道的京爺，但也是在北京上過四年大學，吃過正宗的老北京滷煮，甚至與店裡師傅侃大山的時候，隨口問過做法。
手藝人在與外行人講述自己手藝的時候，那便是一個滔滔不絕。
哪怕是秦鐘不想記，也是記了個七七八八，尤其他愈發覺得近來自己的記憶力變好了，過去點點滴滴的事都似能呈現在眼前。
滷煮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食材的處理。
以秦鍾目前的條件，即便做不到現代高效的處理方式，也有低價平替。
如今時值九月，滿院的枯枝枯草，隨意取一堆來燃燒充分，便是沉澱污穢效用絕佳的草木灰。
取洗衣的木盆盛放一盆的草木灰水，將肺肚放入其中浸泡，便能完成初步的過濾。
浸泡的過程中，秦鍾自也不能閒了。
生灶以豬骨和雞骨熬高湯，作為滷煮的老湯，同樣成本極低。
若不是自己親眼見證，于氏還真以為自己是撞了客。從不下庖廚的小少爺，竟是嫻熟得處理著灶火，還真是要她僅掌燈而已。
尤其是那浸滿肺肚的木盆，小少爺撒了幾把草木灰仍以為有所不足，掰著肺管往裡灌水。
充足浸泡以後，味道便已去了不少，再以井水濯洗，竹刷刮淨，粗鹽搓洗，幾道工序下來，已讓于氏眼花繚亂。
在一旁有樣學樣，為秦鍾分擔些粗活，于氏不禁感慨道：「鍾哥兒這是在哪學的手藝，還真有幾分模樣。」
秦鍾隨口便扯了句謊，圓道：「這是我在寧國府翻書的時候，偶然瞧見的古方，覺得大有可為，要不然我也不會火急火燎的回來了。」
于氏微微點頭，又念道：「你姐姐她在府里過得如何？」
秦鍾臉上的笑容一滯。
灶房裡燈光昏暗，秦鐘的失態未被于氏察覺，倏然回過神來，撐著笑道：「就還是老樣子。」
將搓洗乾淨的豬肺往盆里最後一丟，秦鐘不禁問道：「於媽媽，當初你為何不同姐姐去府里享福呢？」
于氏哂笑著，挽了挽袖套，露出滿是厚繭的手來，「我這老婆子，府里的半點規矩也不懂，瑞珠、寶珠她們年紀還小，都還能學，長得也算水靈，我去了也是人見人嫌，只能給你姐姐丟人。」
眼看著秦鍾比以前似是更懂事了，于氏又說著掏心窩子的話，道：「像賈家這等大戶人家，最煩得便是我們這等窮親戚，人都將我們當做沒脊樑的叫花子看。」
「若是這買賣做成了，以後鍾哥兒也少去國公府里討吃食吧。」
秦鍾笑著點頭，「還是於媽媽精明，比我那便宜老子不知高几倍了。」
于氏頓感自己管得寬泛了些，想找話彌補，秦鍾卻有意岔開話題，免得她尷尬。
「於媽媽，你可知道麵餅怎麼發？」
秦鍾前世做麵食，都是倒點乾酵母，在這方世道可沒有那麼便利的東西。
聽的秦鍾詢問，于氏頓時來了精神，將方才的事也拋之腦後。
「發麵得有一塊老面，攪在一起醒上一個時辰，鍾哥兒有什麼打算？」
秦鍾道：「只這鹵肺肚，太咸了不說，還不頂飽，只能解解饞。最好是用餅來充飢，還能泡滿湯汁一起吃，這才叫地道。」
于氏思忖著道：「家裡還有幾斤麩面，烤些餅子也不麻煩，讓我來做吧，你去歇歇。」
秦鍾自是沒有時間歇了，還得最後混雜八角、花椒、桂皮等調料將肺肚煮熟。
兩人通力忙著，不知不覺天已然大亮。
「成了！」
滷煮入口彈舌勁道，醬香味浸潤滿嘴。
整個庭院都飄滿了香味，讓秦鍾小有成就感，回憶起了當年上集市出小攤謀生的日子。
將一整壇滷煮，和幾籮筐烤餅，並幾大壺茶水一併裝上小車，秦鍾滿意道：「是時候看看成效了。」
于氏反而緊張的搓手，「鍾哥兒，這能成嗎？」
「一定能成。」
秦鍾拍著胸脯，推著小車出了門，于氏急忙挎著碗碟跟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