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荊城·林間小道·馬車內
馬車繼續平穩前行,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輕響。窗外的楓葉依舊紅得絢爛,但車廂內的氣氛卻比之前安靜了許多。
薩蘭貝爾端坐著,秘銀眼鏡後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致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頭。少了齊貝倫在一旁優雅地拱火,也少了馬爾克斯那憨直卻總能恰到好處拆台的粗嗓門,這漫長的旅途…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冷清與無聊。
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習慣這種過於安靜的氛圍。略一沉吟,她想起了什麼,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緻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小巧的、閃爍著微弱奧術光輝的金屬圓盤狀物品——這是臨行前,那位總愛搗鼓些新奇玩意的塞拉斯領主硬塞給她的「虛空留聲陣」試用品,據說能記錄並重現特定頻率的聲音片段。
她按照塞拉斯當時演示的、極其簡略的方法,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魔力注入其中。
嗡…
金屬圓盤輕輕震顫了一下,表面流轉過一道光華。隨即,一個清晰、帶著獨特桃花石口音、且極具說書人韻味的女性聲音,陡然在靜謐的車廂內響起——正是青葉那傢伙不知何時錄下的評書!
而此刻播放的內容,恰好是薩蘭貝爾私下裡最為偏愛、反覆聆聽過數次的一段…關於一位獨臂龍騎士與其伴侶在絕境中重逢的傳奇。
【青葉評書·虛空留聲陣錄製版】
(驚堂木一響!)「啪——!」
「上回書說到,那龍騎士身中情花奇毒,又遭斷臂之痛,心灰意冷之下,縱身躍入萬丈懸崖!只道是此生緣盡,香消玉殞吶——!唉…」
(語調一轉,帶著懸念)
「然——!天道無常,卻總留一線生機!諸位看官,您猜怎麼著?那崖底並非絕死之地,竟是一片幽深寒潭!這寒潭之水冰冷刺骨,反倒暫時鎮住了他體內肆虐的情花劇毒,保住了他一絲心脈不絕!」
(聲音放緩,帶著描述性)
「再說那位痴情的龍騎伴侶,自得知噩耗,十六年來日夜思念,肝腸寸斷!她堅信其未死,踏遍千山萬水,尋訪奇人異士,終是得知了那絕情谷底寒潭的傳說!她是毫不猶豫啊!當即尋至那懸崖之巔!」
(情緒逐漸激動)
「只見她立於雲霧繚繞的崖邊,俯瞰那深不見底的幽谷,眼中是十六年積攢的淚水與決絕!她深吸一口氣,竟是…縱身一躍——!追隨而去!」
(節奏加快,推向高潮)
「耳畔風聲呼嘯,眼前雲霧翻騰!不知下墜了多久…噗通一聲!寒水浸體!冰冷徹骨!她掙扎著浮出水面,抹去臉上水漬,急切地四處張望!」
(聲音陡然拔高,充滿驚喜與難以置信)
「但見這谷底…芳草萋萋,繁花似錦,竟是一處世外桃源!而在那花叢深處,水潭之畔…赫然立著一個…身著粗布麻衣、身影消瘦、空著一隻袖管的身影!!!…」
(驚堂木再響!)「啪——!」
「十六年吶——!整整十六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四目相對那一刻…是真是幻?是夢是醒?縱有千般委屈、萬般相思,竟都堵在喉頭,化作無聲的淚雨!預知這龍騎士夫婦絕境重逢後事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二字尚未出口,評書聲音便戛然而止。似乎是錄製時便只到此為止。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餘下馬車行進的細微聲響。
薩蘭貝爾靜靜地坐著,秘銀眼鏡後的眸光微微閃動,似乎還沉浸在方才那一段跌宕起伏、情深義重的故事裡。她下意識地,又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車簾外,隱約傳來卡洛斯似乎跟著評書節奏、下意識哼出的不成調的小曲聲,哼哼唧唧,斷斷續續,倒是衝散了不少方才的寂寥。
卡洛斯看著薩蘭貝爾小姐聽完那段龍騎士絕境重逢的評書後,秘銀眼鏡後的冰藍眼眸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霧氣,雖然她依舊坐得筆直,但那微微低垂的視線和指尖無意識摩挲書頁的動作,都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黯然。
卡洛斯心裡有點得意,又有點心疼。他清了清嗓子,試圖驅散車廂里那點沉鬱的氣氛,金毛腦袋湊近了些,臉上掛著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嘿嘿…聖女大人…」他聲音放得輕快,「…你看,聽完這故事,是不是覺得…咱們現在這樣…也挺好?」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眼神亮晶晶的,「…雖然沒他們那麼轟轟烈烈…驚天動地…但勝在逍遙自在啊!…大俠有大俠的活法,咱們有咱們的活法嘛!…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去哪兒去哪兒,多快活!」
薩蘭貝爾小姐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推了推鏡架,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飛逝的楓葉上。
卡洛斯看她沒反應,再接再厲,語氣帶上點哄勸的意味:「再說了…你看那龍騎士兩口子…雖然隔了十六年…但結局是好的啊!…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圓滿!」
聖女終於緩緩轉過頭,秘銀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目光清澈依舊,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嬉皮笑臉,看到了某種更深沉、更令人無奈的東西。她櫻唇微啟,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如同冰珠落入深潭:
「…人類…有幾個十六年啊…」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冰針,輕輕扎了卡洛斯一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金毛下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泛起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酸澀和難過。是啊,十六年…對於凡人而言,幾乎是半生的時光。那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光是想想,就讓人窒息。
車廂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卡洛斯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試圖打破這突如其來的沉重。他目光掃過薩蘭貝爾膝上那本古籍,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那個同樣在異鄉漂泊的傢伙。
「咳…」他乾咳一聲,強行轉移話題,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輕鬆,「…對了!…你說…青葉那傢伙…」他撓了撓頭,「…她找到回家的路了嗎?…桃花石那地方…聽著就邪門…」
薩蘭貝爾小姐的目光也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波動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拂過書頁的邊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確定:
「…希望吧。」
桃花石大陸·梵天國·阿修羅界·阿修羅殿廢墟
夕陽如同垂死巨獸流出的污血,將斷壁殘垣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塵土的氣息。曾經宏偉的阿修羅殿,如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石柱和滿地狼藉的瓦礫。
夏青葉半跪在廢墟中央,碧色的長袍早已被塵土和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寬檐斗笠歪斜地掛在背後,露出她那張沾滿血污卻依舊英氣逼人的臉。嘴角掛著一縷刺目的鮮紅,正緩緩滴落。她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撕裂般的劇痛。
在她不遠處,那位曾對她寄予厚望的青年將軍,此刻正無力地靠在一塊巨大的斷石上。他胸前的鎧甲破碎,一道猙獰的傷口幾乎貫穿了他的身體,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他眼神渙散,氣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目光所及之處,滿地都是反抗軍戰士的屍體。他們以各種慘烈的姿態倒在廢墟中,有的被利刃撕裂,有的被巨力砸碎,有的被火焰燒焦…無聲地訴說著這場戰鬥的慘烈與絕望。
在他們對面,一個身影如同從地獄熔岩中爬出的惡鬼!
他全身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赤紅色,仿佛流動的岩漿。雙臂異化,延伸出數根閃爍著金屬寒光、尖端滴落著熔岩的猙獰尖刺!一頭白髮在灼熱的氣浪中狂亂地飄舞,臉上覆蓋著扭曲的、如同熔岩冷卻後形成的暗紅面具,只露出一雙燃燒著暴虐與毀滅的金色瞳孔!
阿修羅!
他緩緩抬起一隻熔岩尖刺般的手臂,指向搖搖欲墜的青葉,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岩石摩擦,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與傲慢:
「眾生…自有根性…分三六九等…天道使然…」他金色的瞳孔鎖定青葉,如同在看一隻垂死的螻蟻,「…你…逆天而行…蠱惑賤民…擾亂婆娑界秩序…」他熔岩尖刺般的手指微微收攏,「…今日…便是送你…入輪迴…永世不得超生之日!」
青葉猛地咳出一口鮮血!但她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反而燃燒起更加熾烈的火焰!她強忍著劇痛,用那柄已經布滿裂紋的瑩白摺扇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挺直了脊樑!儘管身體在微微顫抖,但那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利劍,直刺阿修羅!
「天道?!…」她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般的質問與嘲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等外魔!…侵占佛國淨土!…奴役眾生!…視人命如草芥!…也配…妄言天道——?!!」
話音未落!她碧綠的眼瞳瞬間被狂暴的藍紫色雷光徹底吞噬!額頭之上,一道古老玄奧的龍形符文驟然亮起!如同活物般旋轉流動,散發出浩瀚威嚴的氣息!她那一頭熔金般的長髮,在狂暴的能量激盪下,竟違反重力般倒懸而起,根根如電蛇狂舞!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響徹廢墟!她手中那柄布滿裂紋的瑩白摺扇,在刺目的雷光中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完全由狂暴雷霆凝聚而成的、吞吐著毀滅氣息的——丈二雷槍!
槍身纏繞著粗大的藍紫色電蛇,槍尖所指,空氣發出噼啪爆鳴!
阿修羅那熔岩面具下的金色瞳孔猛地一縮!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不再廢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赤紅的身軀如同炮彈般俯衝而來!雙臂熔岩尖刺撕裂空氣,帶著灼熱的氣浪和毀滅性的力量,大開大合,狂掃猛刺!雙腿更是如同戰斧般連環踢出,每一擊都足以開山裂石!
青葉身形如游龍!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閃轉騰挪!雷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靈活的閃電!不再硬撼,而是以巧破力!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抓住阿修羅一個微小的破綻,雷槍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了他的肩胛!狂暴的雷霆之力炸開!
「吼——!!!」
阿修羅痛吼一聲,肩頭焦黑一片!劇痛和羞辱讓他徹底狂暴!他猛地旋身,一記勢大力沉的熔岩刃橫掃,逼得青葉不得不抽槍飛退!
「你的路…斷了——!!!」
阿修羅怒吼著!雙臂交叉於胸前!那數根熔岩尖刺瞬間變得赤紅髮亮!如同燒紅的烙鐵!他猛地向外一甩!
「呼!呼!」
兩個巨大的、由純粹熔岩與毀滅能量構成的熾熱火輪,帶著焚盡一切的氣息,如同兩輪墜落的赤色太陽,一左一右,撕裂空氣,朝著青葉呼嘯斬來!封鎖了她所有退路!
青葉瞳孔驟縮!避無可避!
生死關頭!她眼中閃過決絕!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將全身殘存的力量,連同那不屈的意志,盡數灌注於手中雷槍!
她猛地將雷槍高舉過頭頂!口中發出如同龍吟般的清叱!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炸響,引動天地共鳴!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誅邪雷龍——!邪魔外道——!受死——!!!」
「嗷吼——!!!」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落下!那柄丈二雷槍脫手而出!瞬間化作一條張牙舞爪、鱗爪飛揚、通體由狂暴雷霆構成的——滅世雷龍!雷龍咆哮!帶著煌煌天威!以摧枯拉朽之勢!悍然撞向那兩輪焚天火輪!
「轟隆——!!!」
無法形容的巨響!刺目的雷光與赤紅的火光猛烈碰撞!瞬間吞噬了整片廢墟!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四周擴散!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殘垣斷壁徹底夷為平地!
光芒稍斂!
只見那條藍紫色的滅世雷龍,竟硬生生穿透了兩輪火輪的中心!余勢不減!在阿修羅那難以置信、充滿驚駭的金色瞳孔注視下…瞬間…洞穿了他的胸膛!
「不…可…能…」阿修羅喉嚨里發出最後一絲氣若遊絲的嘶鳴。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巨大的、邊緣閃爍著跳躍電蛇的焦黑空洞…
隨即!
「轟——!!!」
他的整個身軀,連同那兩輪被穿透後黯淡無光的火輪,在無數道跳躍的藍紫色電蛇纏繞下…瞬間…爆裂!化作漫天飛散的、閃爍著微弱火星的…焦黑齏粉!隨風飄散!徹底湮滅!
死寂!
只有廢墟上空瀰漫的煙塵和尚未散盡的焦糊味。
青葉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身體晃了晃,最後一絲力氣仿佛被抽空。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去。
「青葉將軍——!」
「將軍——!」
一群早已在遠處焦急等待、傷痕累累的反抗軍戰士,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他們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青葉的無限敬仰!他們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般,將昏迷不醒的青葉抬起,輕輕放在臨時用門板做成的簡陋擔架上。
「快!…快送將軍回營地!…找最好的藥師!…」有人嘶啞地喊著。
擔架被抬起,在夕陽的餘暉下,朝著殘破的村落方向緩緩移動。青葉熔金色的長髮垂落擔架邊緣,隨著顛簸輕輕晃動。那張沾滿血污卻依舊英挺的臉上,眉頭緊鎖,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堅定。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廢墟之上,仿佛在訴說著一段不屈抗爭的傳奇。
馬車繼續平穩前行,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輕響。窗外的楓葉依舊紅得絢爛,但車廂內的氣氛卻比之前安靜了許多。
薩蘭貝爾端坐著,秘銀眼鏡後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致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頭。少了齊貝倫在一旁優雅地拱火,也少了馬爾克斯那憨直卻總能恰到好處拆台的粗嗓門,這漫長的旅途…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冷清與無聊。
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習慣這種過於安靜的氛圍。略一沉吟,她想起了什麼,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緻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小巧的、閃爍著微弱奧術光輝的金屬圓盤狀物品——這是臨行前,那位總愛搗鼓些新奇玩意的塞拉斯領主硬塞給她的「虛空留聲陣」試用品,據說能記錄並重現特定頻率的聲音片段。
她按照塞拉斯當時演示的、極其簡略的方法,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魔力注入其中。
嗡…
金屬圓盤輕輕震顫了一下,表面流轉過一道光華。隨即,一個清晰、帶著獨特桃花石口音、且極具說書人韻味的女性聲音,陡然在靜謐的車廂內響起——正是青葉那傢伙不知何時錄下的評書!
而此刻播放的內容,恰好是薩蘭貝爾私下裡最為偏愛、反覆聆聽過數次的一段…關於一位獨臂龍騎士與其伴侶在絕境中重逢的傳奇。
【青葉評書·虛空留聲陣錄製版】
(驚堂木一響!)「啪——!」
「上回書說到,那龍騎士身中情花奇毒,又遭斷臂之痛,心灰意冷之下,縱身躍入萬丈懸崖!只道是此生緣盡,香消玉殞吶——!唉…」
(語調一轉,帶著懸念)
「然——!天道無常,卻總留一線生機!諸位看官,您猜怎麼著?那崖底並非絕死之地,竟是一片幽深寒潭!這寒潭之水冰冷刺骨,反倒暫時鎮住了他體內肆虐的情花劇毒,保住了他一絲心脈不絕!」
(聲音放緩,帶著描述性)
「再說那位痴情的龍騎伴侶,自得知噩耗,十六年來日夜思念,肝腸寸斷!她堅信其未死,踏遍千山萬水,尋訪奇人異士,終是得知了那絕情谷底寒潭的傳說!她是毫不猶豫啊!當即尋至那懸崖之巔!」
(情緒逐漸激動)
「只見她立於雲霧繚繞的崖邊,俯瞰那深不見底的幽谷,眼中是十六年積攢的淚水與決絕!她深吸一口氣,竟是…縱身一躍——!追隨而去!」
(節奏加快,推向高潮)
「耳畔風聲呼嘯,眼前雲霧翻騰!不知下墜了多久…噗通一聲!寒水浸體!冰冷徹骨!她掙扎著浮出水面,抹去臉上水漬,急切地四處張望!」
(聲音陡然拔高,充滿驚喜與難以置信)
「但見這谷底…芳草萋萋,繁花似錦,竟是一處世外桃源!而在那花叢深處,水潭之畔…赫然立著一個…身著粗布麻衣、身影消瘦、空著一隻袖管的身影!!!…」
(驚堂木再響!)「啪——!」
「十六年吶——!整整十六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四目相對那一刻…是真是幻?是夢是醒?縱有千般委屈、萬般相思,竟都堵在喉頭,化作無聲的淚雨!預知這龍騎士夫婦絕境重逢後事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二字尚未出口,評書聲音便戛然而止。似乎是錄製時便只到此為止。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餘下馬車行進的細微聲響。
薩蘭貝爾靜靜地坐著,秘銀眼鏡後的眸光微微閃動,似乎還沉浸在方才那一段跌宕起伏、情深義重的故事裡。她下意識地,又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
車簾外,隱約傳來卡洛斯似乎跟著評書節奏、下意識哼出的不成調的小曲聲,哼哼唧唧,斷斷續續,倒是衝散了不少方才的寂寥。
卡洛斯看著薩蘭貝爾小姐聽完那段龍騎士絕境重逢的評書後,秘銀眼鏡後的冰藍眼眸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霧氣,雖然她依舊坐得筆直,但那微微低垂的視線和指尖無意識摩挲書頁的動作,都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黯然。
卡洛斯心裡有點得意,又有點心疼。他清了清嗓子,試圖驅散車廂里那點沉鬱的氣氛,金毛腦袋湊近了些,臉上掛著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
「嘿嘿…聖女大人…」他聲音放得輕快,「…你看,聽完這故事,是不是覺得…咱們現在這樣…也挺好?」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眼神亮晶晶的,「…雖然沒他們那麼轟轟烈烈…驚天動地…但勝在逍遙自在啊!…大俠有大俠的活法,咱們有咱們的活法嘛!…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去哪兒去哪兒,多快活!」
薩蘭貝爾小姐沒有立刻回應,只是輕輕推了推鏡架,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飛逝的楓葉上。
卡洛斯看她沒反應,再接再厲,語氣帶上點哄勸的意味:「再說了…你看那龍騎士兩口子…雖然隔了十六年…但結局是好的啊!…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圓滿!」
聖女終於緩緩轉過頭,秘銀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目光清澈依舊,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嬉皮笑臉,看到了某種更深沉、更令人無奈的東西。她櫻唇微啟,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嘆息,如同冰珠落入深潭:
「…人類…有幾個十六年啊…」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冰針,輕輕扎了卡洛斯一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金毛下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泛起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酸澀和難過。是啊,十六年…對於凡人而言,幾乎是半生的時光。那漫長的等待與煎熬…光是想想,就讓人窒息。
車廂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卡洛斯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試圖打破這突如其來的沉重。他目光掃過薩蘭貝爾膝上那本古籍,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那個同樣在異鄉漂泊的傢伙。
「咳…」他乾咳一聲,強行轉移話題,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輕鬆,「…對了!…你說…青葉那傢伙…」他撓了撓頭,「…她找到回家的路了嗎?…桃花石那地方…聽著就邪門…」
薩蘭貝爾小姐的目光也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波動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拂過書頁的邊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確定:
「…希望吧。」
桃花石大陸·梵天國·阿修羅界·阿修羅殿廢墟
夕陽如同垂死巨獸流出的污血,將斷壁殘垣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塵土的氣息。曾經宏偉的阿修羅殿,如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石柱和滿地狼藉的瓦礫。
夏青葉半跪在廢墟中央,碧色的長袍早已被塵土和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寬檐斗笠歪斜地掛在背後,露出她那張沾滿血污卻依舊英氣逼人的臉。嘴角掛著一縷刺目的鮮紅,正緩緩滴落。她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撕裂般的劇痛。
在她不遠處,那位曾對她寄予厚望的青年將軍,此刻正無力地靠在一塊巨大的斷石上。他胸前的鎧甲破碎,一道猙獰的傷口幾乎貫穿了他的身體,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他眼神渙散,氣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
目光所及之處,滿地都是反抗軍戰士的屍體。他們以各種慘烈的姿態倒在廢墟中,有的被利刃撕裂,有的被巨力砸碎,有的被火焰燒焦…無聲地訴說著這場戰鬥的慘烈與絕望。
在他們對面,一個身影如同從地獄熔岩中爬出的惡鬼!
他全身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赤紅色,仿佛流動的岩漿。雙臂異化,延伸出數根閃爍著金屬寒光、尖端滴落著熔岩的猙獰尖刺!一頭白髮在灼熱的氣浪中狂亂地飄舞,臉上覆蓋著扭曲的、如同熔岩冷卻後形成的暗紅面具,只露出一雙燃燒著暴虐與毀滅的金色瞳孔!
阿修羅!
他緩緩抬起一隻熔岩尖刺般的手臂,指向搖搖欲墜的青葉,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岩石摩擦,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與傲慢:
「眾生…自有根性…分三六九等…天道使然…」他金色的瞳孔鎖定青葉,如同在看一隻垂死的螻蟻,「…你…逆天而行…蠱惑賤民…擾亂婆娑界秩序…」他熔岩尖刺般的手指微微收攏,「…今日…便是送你…入輪迴…永世不得超生之日!」
青葉猛地咳出一口鮮血!但她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反而燃燒起更加熾烈的火焰!她強忍著劇痛,用那柄已經布滿裂紋的瑩白摺扇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挺直了脊樑!儘管身體在微微顫抖,但那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利劍,直刺阿修羅!
「天道?!…」她聲音嘶啞,卻帶著雷霆般的質問與嘲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等外魔!…侵占佛國淨土!…奴役眾生!…視人命如草芥!…也配…妄言天道——?!!」
話音未落!她碧綠的眼瞳瞬間被狂暴的藍紫色雷光徹底吞噬!額頭之上,一道古老玄奧的龍形符文驟然亮起!如同活物般旋轉流動,散發出浩瀚威嚴的氣息!她那一頭熔金般的長髮,在狂暴的能量激盪下,竟違反重力般倒懸而起,根根如電蛇狂舞!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響徹廢墟!她手中那柄布滿裂紋的瑩白摺扇,在刺目的雷光中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完全由狂暴雷霆凝聚而成的、吞吐著毀滅氣息的——丈二雷槍!
槍身纏繞著粗大的藍紫色電蛇,槍尖所指,空氣發出噼啪爆鳴!
阿修羅那熔岩面具下的金色瞳孔猛地一縮!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不再廢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赤紅的身軀如同炮彈般俯衝而來!雙臂熔岩尖刺撕裂空氣,帶著灼熱的氣浪和毀滅性的力量,大開大合,狂掃猛刺!雙腿更是如同戰斧般連環踢出,每一擊都足以開山裂石!
青葉身形如游龍!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閃轉騰挪!雷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靈活的閃電!不再硬撼,而是以巧破力!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抓住阿修羅一個微小的破綻,雷槍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了他的肩胛!狂暴的雷霆之力炸開!
「吼——!!!」
阿修羅痛吼一聲,肩頭焦黑一片!劇痛和羞辱讓他徹底狂暴!他猛地旋身,一記勢大力沉的熔岩刃橫掃,逼得青葉不得不抽槍飛退!
「你的路…斷了——!!!」
阿修羅怒吼著!雙臂交叉於胸前!那數根熔岩尖刺瞬間變得赤紅髮亮!如同燒紅的烙鐵!他猛地向外一甩!
「呼!呼!」
兩個巨大的、由純粹熔岩與毀滅能量構成的熾熱火輪,帶著焚盡一切的氣息,如同兩輪墜落的赤色太陽,一左一右,撕裂空氣,朝著青葉呼嘯斬來!封鎖了她所有退路!
青葉瞳孔驟縮!避無可避!
生死關頭!她眼中閃過決絕!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將全身殘存的力量,連同那不屈的意志,盡數灌注於手中雷槍!
她猛地將雷槍高舉過頭頂!口中發出如同龍吟般的清叱!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炸響,引動天地共鳴!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誅邪雷龍——!邪魔外道——!受死——!!!」
「嗷吼——!!!」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落下!那柄丈二雷槍脫手而出!瞬間化作一條張牙舞爪、鱗爪飛揚、通體由狂暴雷霆構成的——滅世雷龍!雷龍咆哮!帶著煌煌天威!以摧枯拉朽之勢!悍然撞向那兩輪焚天火輪!
「轟隆——!!!」
無法形容的巨響!刺目的雷光與赤紅的火光猛烈碰撞!瞬間吞噬了整片廢墟!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四周擴散!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殘垣斷壁徹底夷為平地!
光芒稍斂!
只見那條藍紫色的滅世雷龍,竟硬生生穿透了兩輪火輪的中心!余勢不減!在阿修羅那難以置信、充滿驚駭的金色瞳孔注視下…瞬間…洞穿了他的胸膛!
「不…可…能…」阿修羅喉嚨里發出最後一絲氣若遊絲的嘶鳴。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巨大的、邊緣閃爍著跳躍電蛇的焦黑空洞…
隨即!
「轟——!!!」
他的整個身軀,連同那兩輪被穿透後黯淡無光的火輪,在無數道跳躍的藍紫色電蛇纏繞下…瞬間…爆裂!化作漫天飛散的、閃爍著微弱火星的…焦黑齏粉!隨風飄散!徹底湮滅!
死寂!
只有廢墟上空瀰漫的煙塵和尚未散盡的焦糊味。
青葉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身體晃了晃,最後一絲力氣仿佛被抽空。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去。
「青葉將軍——!」
「將軍——!」
一群早已在遠處焦急等待、傷痕累累的反抗軍戰士,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他們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青葉的無限敬仰!他們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般,將昏迷不醒的青葉抬起,輕輕放在臨時用門板做成的簡陋擔架上。
「快!…快送將軍回營地!…找最好的藥師!…」有人嘶啞地喊著。
擔架被抬起,在夕陽的餘暉下,朝著殘破的村落方向緩緩移動。青葉熔金色的長髮垂落擔架邊緣,隨著顛簸輕輕晃動。那張沾滿血污卻依舊英挺的臉上,眉頭緊鎖,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堅定。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廢墟之上,仿佛在訴說著一段不屈抗爭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