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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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之路

  白沙在腳下蔓延,如同凝固的骨灰,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頭頂是濃得化不開的、仿佛凝固的墨汁般的黑暗,沒有星光,沒有月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寒冷,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凍結靈魂的陰寒。

  卡洛斯整個人幾乎掛在馬爾克斯寬厚的牛背上,雙手死死揪著老馬後頸粗硬的鬃毛,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

  「老…老馬…走…走快點啊…這鬼地方…凍…凍死小爺了…還沒到頭嗎?…」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蹄沉重地踏在冰冷的白沙上,瓮聲瓮氣地回答:「快了…吧…」

  薩蘭貝爾停下腳步,素手一翻,掌中那枚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冰淚石被她收入袖中。周圍的空氣似乎…更冷了。

  齊貝倫推了推單片眼鏡,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確實…不需要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夠冷了…」他目光掃過四周,幾個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扭曲的幽魂,正漫無目的地飄蕩著,空洞的眼窩裡閃爍著混亂的光芒,對活人似乎毫無興趣。

  卡洛斯從馬爾克斯背上抬起頭,眼珠驚恐地掃視著那些飄忽的幽魂,聲音帶著哭腔:「能不冷嗎?!…走了沒?!…那些玩意兒…走了沒?!」

  馬爾克斯牛眼眨了眨,看著一個剛剛飄遠的幽魂:「走了。」

  卡洛斯剛鬆了口氣,另一個幽魂卻慢悠悠地飄了回來,空洞的眼窩似乎…還朝著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卡洛斯瞬間炸毛,腦袋猛地縮回馬爾克斯背後,聲音帶著絕望的控訴:「老馬!…你個騙子!…它還在!…它看我了!…它肯定想吃了我!」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形相對凝實、穿著破舊殘甲輪廓的半透明幽魂,無聲無息地飄到了他們面前!它不像其他遊魂那樣混亂,眼神(如果那能稱之為眼神)里充滿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慮和悲傷!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籠罩了小隊四人!比冰淚石散發的寒氣更甚!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陰冷!

  卡洛斯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僵了!他死死抱住馬爾克斯的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牛毛里!

  齊貝倫的手瞬間按在了堡壘大劍的劍柄上!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鷹!

  那幽魂沒有攻擊。它只是微微前傾著虛幻的身體,用一種帶著回音、仿佛從遙遠地底傳來的、充滿悲傷和迷茫的聲音,輕輕問道:

  「你們…看到…我兒子了嗎?…」

  薩蘭貝爾秘銀眼鏡後的目光微微閃動,她上前半步,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您的…兒子?」

  幽魂虛幻的雙手無意識地抓握著,聲音更加急切:

  「我兒子…他走丟了…我找不到他了…」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歪了歪,瓮聲瓮氣地問:「您兒子…多大了?…還能走丟?」

  幽魂似乎努力地回憶著,聲音斷斷續續:

  「二十…二十了…不小了…」

  卡洛斯從馬爾克斯的鬃毛縫隙里探出半張臉,斗笠下的金毛都豎了起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二…二十了?!…還能走丟?!…您逗我呢吧?!」

  齊貝倫緊盯著幽魂身上那殘破但依稀可辨的、帶著舊式軍隊風格的甲冑輪廓,沉聲問道:

  「您…是位將軍?」

  幽魂虛幻的臉上露出極其困惑的表情,它用力晃了晃頭(如果那能稱之為頭):

  「將軍?…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兒子丟了…我把他攆走了…他違抗了軍紀…我…我把他攆走了…再也…找不到了…」它的聲音充滿了悔恨和痛苦,那悲傷的情緒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人靈魂生疼!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臉上露出樸素的同情,瓮聲瓮氣地開口:「那我們…幫你找!」

  「什麼——?!!」卡洛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馬爾克斯背上彈起來!眼珠瞪得溜圓,指著馬爾克斯的牛鼻子,聲音都劈叉了:「老馬!…你!…你什麼忙都敢幫是吧?!…幫鬼找兒子?!…你腦子被牛蹄子踢了?!!」

  齊貝倫無奈地捏了捏眉心,但還是看向幽魂,聲音沉穩:

  「老人家…您兒子…長什麼樣?…有什麼特徵?」


  幽魂虛幻的指骨(如果那能稱之為指骨)指向齊貝倫,聲音帶著一絲追憶:

  「他…和你差不多高…比你…壯實…肩膀很寬…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它努力描述著,但那虛幻的臉上卻充滿了迷茫,「…我兒子…他到底…在哪啊…」

  薩蘭貝爾秘銀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充滿悲傷和執念的幽魂。她輕輕推了推鏡梁,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老人家…跟我們走吧…」她微微側身,示意幽魂跟隨,「…我們…幫你…找找看…」

  那幽魂虛幻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窩中,混亂的光芒似乎…凝聚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它沒有言語,只是…無聲地…飄到了薩蘭貝爾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一個沉默而悲傷的影子。

  卡洛斯看著那緊跟在聖女身邊的半透明幽魂,又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馬爾克斯和薩蘭貝爾,斗笠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完了…這下…真成…鬼故事了——!!!」

  無名之路,死寂的白沙在腳下延伸,寒冷如同跗骨之蛆。那將軍的遊魂如同一個悲傷的、半透明的影子,無聲地飄在薩蘭貝爾身側稍後的位置。它空洞的眼窩茫然地望向無盡的黑暗,下頜骨(或者說構成下頜的模糊光影)無意識地開合著,發出斷斷續續、只有精神層面才能捕捉到的低語:

  「兒子…我的兒子…你在哪…」

  「…軍令如山…不可違抗…」

  「…為什麼…為什麼不聽話…」

  「…回來…回來啊…」

  卡洛斯起初還縮在馬爾克斯寬厚的牛背後面,但聽著那如同夢囈般、充滿悔恨和執念的碎碎念,他斗笠下的金毛似乎沒那麼炸了。他眼珠轉了轉,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從馬爾克斯背後蹭出來,湊近那個半透明的幽影,聲音帶著點試探性的好奇:

  「餵…老將軍?…那啥…您…您當初為啥要趕您兒子走啊?…他…他到底違抗了啥軍令?…這麼嚴重?」

  遊魂虛幻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它緩緩「轉」向卡洛斯的方向,空洞的眼窩裡,混亂的光芒閃爍不定:

  「軍令…軍令…」它努力地「回憶」著,聲音充滿了迷茫和痛苦,「…我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它虛幻的雙手痛苦地抱住自己半透明的頭顱(如果那能稱之為頭顱),「…我只記得…我很生氣…非常生氣…覺得…軍令如山…不可違抗…他…他怎麼能…違抗呢?…他…他不如…死了算了!…」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湊了過來,牛眼眨巴著,瓮聲瓮氣地問,語氣帶著樸素的困惑:

  「那你…現在…為啥還要找他呢?…他死了…不是…正合你意嗎?」

  「咳!」齊貝倫猛地咳嗽了一聲,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帶著警告瞪了馬爾克斯一眼。

  那遊魂的身影劇烈地顫抖起來!虛幻的光影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它發出無聲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悲鳴: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它的聲音充滿了撕裂般的痛苦,「…我只想…找到他…我只想…看到他…我只記得…他是我兒子…我把他弄丟了…其他的…打仗的事情…殺人的事情…那些…那些…我都忘了!…都忘了——!!!」

  薩蘭貝爾秘銀眼鏡後的冰藍眼眸,靜靜地注視著那因痛苦而劇烈扭曲的幽魂。清冷的聲音如同穿透時光的冰泉,在死寂的荒漠中緩緩流淌:

  「很多時候…」她微微停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遊魂虛幻的形體,看到了更深邃的東西,「…人…活著的時候…也並不知道…自己最珍惜的…究竟是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重錘!狠狠地敲擊在那遊魂虛幻的「心」上!

  遊魂的身影猛地僵住了!那混亂的、痛苦的魂火光芒…瞬間…凝固了!它空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薩蘭貝爾!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什麼…又仿佛…被這句話…徹底…擊穿了千年的執念與迷茫!

  白沙路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那遊魂…無聲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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