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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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海鎮的清晨,死寂的荒漠被一層稀薄的、帶著涼意的灰白霧氣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昨夜火焰符文炸彈殘留的焦糊氣息和沙塵的乾燥味道。昨夜的喧囂與廝殺,如同退潮般消失無蹤,只留下滿地的狼藉——焦黑的沙坑、散落的碎骨、斷裂的鏽蝕武器…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寧靜。

  「鐺——鐺——鐺——」

  悠揚而略顯沉悶的鐘聲,從鎮中心那座破敗的「聖光教堂」尖頂傳來。那是骷髏神官用指骨敲擊著一塊古老的、布滿裂紋的金屬片發出的聲響。鐘聲穿透稀薄的晨霧,在空曠的荒漠上空迴蕩,帶著一種安撫靈魂的奇異力量。

  鎮口,由風化岩石和獸骨堆砌的簡陋大門前。

  鎮長巴索靜靜地佇立著,破舊的貴族常服在晨風中微微擺動,禮帽下的顱骨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窩望向荒漠深處。他身旁,站著卡洛斯、薩蘭貝爾、齊貝倫和馬爾克斯。四人身上還帶著昨夜戰鬥的痕跡——卡洛斯的防沙斗笠邊緣沾著黑灰,齊貝倫的輕甲上有一道被鏈錘擦過的凹痕,馬爾克斯巨大的牛蹄上沾滿了沙土,唯有薩蘭貝爾的白色祭祀袍依舊纖塵不染。

  卡洛斯抱著手臂,晨曦聖劍隨意地插在腳邊的沙地里,金毛在晨光下顯得有些蓬亂。他打了個哈欠,冰藍的眼眸裡帶著點熬夜後的疲憊,但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齊貝倫則站得筆直,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銳利依舊,如同鷹隼般掃視著荒漠,手習慣性地搭在堡壘大劍的劍柄上。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微微晃動,牛眼半眯著,似乎在享受這難得的、戰鬥後的平靜。

  薩蘭貝爾站在稍前的位置,秘銀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白色的兜帽被晨風輕輕掀起一角,露出幾縷銀色的髮絲。

  就在這時,荒漠的薄霧深處,開始浮現出…影影綽綽的身影。

  它們並非實體!而是…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搖曳不定的…人形輪廓!顏色是黯淡的灰白,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中。它們沒有骨架,沒有形體,只有模糊的五官輪廓和一雙雙…閃爍著微弱、混亂光芒的…魂火!它們無聲地飄蕩著,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成群結隊地…朝著沙海鎮的方向…緩緩匯聚而來!

  那是…烈風鎮的居民!失去了骸骨庇護的靈魂!它們被昨夜的聖光、冰霜和爆炸所吸引,如同迷途的羔羊,本能地追尋著這片唯一還存有「秩序」與「庇護」氣息的土地!

  與此同時,昨夜被驅散、逃入荒漠的拾骨者散落的骸骨,也開始在沙地上…微微顫動!如同被無形的磁力吸引!一塊塊斷裂的臂骨、腿骨、碎裂的肋骨、甚至滾落的顱骨…開始自行滾動、拼接、組合!

  「咔噠…咔噠…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很快,數十具形態各異、但無一例外都顯得極其殘破、扭曲的骷髏…重新「站」了起來!它們的骨架布滿裂痕,魂火微弱而混亂,動作僵硬而踉蹌。它們不再是兇殘的拾骨者,而是…一群失去了目標、失去了力量、只剩下茫然和恐懼的…新生的「被遺忘者」!

  為首的一個骷髏,它的骨架相對「完整」一些,但顱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魂火在其中微弱地跳動。它踉蹌著走到巴索鎮長面前,空洞的眼窩望向巴索,下頜骨艱難地開合著,發出嘶啞、斷續的聲音:

  「巴…巴索鎮長…感…感謝您…收留我們…讓我們…不至於…徹底淪為…無名者…」它的聲音充滿了卑微的感激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巴索鎮長下頜骨微微開合,動作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他沒有居功,而是緩緩抬起臂骨,指向身旁的四人:

  「要謝…就謝他們吧…是他們…擊退了拾骨者…守住了沙海鎮…」

  那為首的烈風鎮骷髏,以及它身後所有半透明的怨靈、殘破的新生遺忘者…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卡洛斯、薩蘭貝爾、齊貝倫和馬爾克斯身上!

  沒有言語!沒有歡呼!

  只有…無聲的、莊重的…集體躬身!

  數十具殘破的骷髏骨架,動作僵硬卻無比虔誠地彎下了腰!那些半透明的怨靈,也努力地凝聚著虛幻的身形,做出鞠躬的姿態!成百上千的微弱魂火,在晨光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

  這無聲的敬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它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在這片被詛咒的荒漠上,無聲地流淌。

  卡洛斯斗笠下的臉微微發燙,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飄忽,嘴裡嘟囔著:「咳…舉手之勞…舉手之勞…」但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齊貝倫挺直了腰背,單手撫胸,微微頷首,回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儀。單片眼鏡後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牛眼彎成了月牙,瓮聲瓮氣地對著那些鞠躬的身影揮了揮大手:「不客氣!…應該的!…」

  薩蘭貝爾靜靜地站著,秘銀眼鏡後的冰藍眼眸平靜地掃過那些鞠躬的身影。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晨光勾勒著她清冷的側臉,那平靜之下,似乎蘊含著某種更深邃的力量。

  巴索鎮長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他破舊禮帽下的魂火,在晨光中…安靜地、明亮地…燃燒著。他下頜骨微張,無聲地…吐出一口並不存在的濁氣。千年的絕望與麻木,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無聲的敬意…悄然融化了一絲。

  黑砂鎮,沙塵尚未落定。

  鎮口簡陋的骨制拒馬樁被撞得七零八落,沙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鏽蝕武器、破碎的骨片,以及幾處被某種腐蝕性力量侵蝕出的焦黑坑洞。空氣中瀰漫著沙塵、鐵鏽和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

  戰鬥的餘波仍在空氣中震顫。

  鎮長塞爾溫,一個骨架異常高大、披掛著殘破不堪、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鏽蝕板甲的骷髏戰士,正緩緩收回他那柄同樣鏽跡斑斑、卻依舊散發著沉重煞氣的雙手大劍。他空洞的眼窩裡,幽藍的魂火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個籠罩在黑色兜帽陰影下的身影,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戰士的撫胸禮!動作帶著舊式軍人的一絲不苟。下頜骨開合,聲音低沉而充滿敬意:

  「理察閣下…感謝你們…保住了鎮子!」他指骨掃過周圍那些正默默收拾殘骸、修復圍牆的骷髏鎮民,「我…代表黑砂鎮…所有遺忘者…向諸位…致以最深的謝意!」

  理察靜靜地站在一片狼藉的沙地上,湮滅之刃早已收回他寬大的黑袍袖中,只露出一點冰冷的刃尖。兜帽的陰影完全遮蔽了他的面容,只有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下半張臉,在風沙中若隱若現。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他沒有說話,但那微微低頭的動作,已是對這位生前為救隊友而死、死後仍以戰士之姿庇護一方的遺忘者鎮長…最高的敬意。

  「桀桀桀桀——!!!」

  一陣尖銳、狂放、帶著濃濃不屑的怪笑聲打破了肅穆的氣氛!

  奇拉!那個紫色短髮的少女!她正一腳踩在一個被斬落在地、眼窩裡魂火已熄滅的拾骨者頭骨上!小巧的皮靴用力碾了碾,將那顱骨碾得「咔咔」作響!她雙手叉腰,紫瞳在風沙中閃爍著狂野的光芒,嘴角咧開一個囂張的弧度:

  「就這?!…一群破骨頭架子!…搞得老娘我還挺緊張!…呸!…浪費感情!」她用力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滾燙的沙地上,瞬間蒸發。

  卡特,那個光頭壯碩的少年,緊張兮兮地跑過來,瓮聲瓮氣地提醒:「大姐頭!…輕點!…輕點踩!…別踩壞了!…人家…人家還要用呢!」他眼巴巴地看著那個被奇拉踩著的頭骨,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寶。

  奇拉不耐煩地一甩手,紫發飛揚:「知道啦知道啦!…老娘當然知道!…囉嗦!」她雖然嘴上嫌棄,但還是收回了腳,對著那個頭骨踢了一腳,讓它滾到卡特腳邊,「喏!…歸你了!…小心點別弄丟了!」

  卡特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撿起那頭骨,抱在懷裡,憨厚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索倫,那個枯瘦的黑袍身影,無聲無息地走到塞爾溫鎮長面前。他寬大的袖袍下,纏滿繃帶的手微微抬起,指向荒漠深處:

  「鎮長…」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我們需要…一份…前往無名之地深處…最詳細的地圖…」他頓了頓,補充道,「…最好…標註出…所有已知的…綠洲位置…和水源信息…」

  塞爾溫鎮長下頜骨點了點,沒有絲毫猶豫:「這是自然!…諸位是我黑砂鎮的恩人!…我立刻命人取來!」他轉頭,對著身後一個同樣身披殘甲的骷髏衛兵,下頜骨開合,下達指令:「去!…把庫房裡…最詳盡的那份…泣沙荒漠全圖…拿來!…要標註了水源和綠洲的!」

  骷髏衛兵咔噠一聲,領命而去。

  塞爾溫鎮長又轉向另一個骷髏:「還有!…立刻…召喚紅砂村的村民過來!…他們…等不了太久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安排完這些,塞爾溫鎮長才重新看向索倫和理察,眼窩裡的幽藍魂火跳動,帶著明顯的憂慮:

  「唉…據拾骨者殘魂說…他們的主力…由達克親自帶領…去了…沙海鎮方向…」他指骨無意識地摩挲著鏽蝕的劍柄,「…沙海鎮…巴索那老傢伙…他手下的遺忘者…生前大多是…後勤的工匠和文書…沒什麼戰鬥力…」他下頜骨開合,聲音低沉,「…希望…他們…能平安無事吧…」

  理察兜帽下的陰影微微一動。蒼白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在寬大的袖袍下…捻動了一下。仿佛在無聲地…計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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