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賢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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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通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船舷的另一側。

  趙龍感覺自己胸膛里有一團火在燒。

  他來回踱著步,手掌一次又一次地按在刀柄上,仿佛只有那冰冷的觸感,才能讓他按捺住全身沸騰的血液。

  「大人,這姓錢的,真的會照辦?」

  他問出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岳涼沒有回答。

  他走回船艙,重新坐下。

  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被他端起來,又放了回去。

  周通抱著刀,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我會派人盯著他。」

  他的聲音,和他的刀一樣,沒有多餘的溫度。

  「大人,漕幫那邊,要不要提前防備?」

  「揚州城裡的漕幫,比通州碼頭的李大麻子,人多,也更狠。」

  岳涼拿起那本硃筆批註的名冊,翻到了新的一頁。

  上面是空白的。

  「不用。」

  「狗,只有餓極了,才會跳出牆來咬人。」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

  船艙里,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夜色,很快就籠罩了運河。

  河水是黑色的,粘稠得化不開。

  畫舫上,除了幾盞防風的燈籠,再無多餘的光亮。

  三百名羽林衛,沒有生火,吃的都是乾糧。

  冰冷的鐵甲,與這艘奢華的畫舫,構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子時剛過。

  遠處的揚州城,那片原本沉睡在黑暗中的巨大輪廓,忽然亮起了幾處火光。

  火光很小。

  但在這純粹的黑暗裡,卻格外醒目。

  緊接著,有隱約的喧譁聲,順著河風,飄了過來。

  不是一處的喧譁。

  是很多處。

  像是一鍋燒開的水,無數個氣泡,在同一時間,爭先恐後地破裂。

  趙龍衝到船舷邊,竭力向城裡的方向望去。

  他什麼也看不清。

  只能看到那幾處火光,越燒越旺,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橘紅色。

  「有動靜了!」

  他的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亢奮。

  周通也走到了甲板上,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

  他的職責,是護衛岳涼的安全。

  城裡的動靜再大,只要不波及這艘船,就與他無關。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艘快舟,從下游的黑暗中,破開水面,疾馳而來。

  船上的人,是周通派出去的探子。

  他翻身跳上畫舫,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大人!周指揮!」

  「錢通動手了!」

  「他調動了鹽運使司所有的巡丁和衙役,查封了城西的『萬源號』,城南的『匯通記』,還有東關街的『慶余堂』!」

  這三個名字,趙龍一個都不知道。

  周通的身體,卻繃緊了。

  這三家,是揚州鹽商的龍頭,背後全是王家的姻親故舊。

  「抓了不少人,封了帳房!」

  「三家鹽號的夥計家丁不服,和衙役們打了起來,城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好多地方都走了水,火勢……火勢控制不住!」

  探子一口氣說完,大口喘著粗氣。

  趙龍聽得心潮澎湃。

  他看向船艙。

  燈火通明的船艙里,岳涼的身影,被窗格切成幾塊。

  他依舊坐在那裡。

  穩如泰山。

  趙龍忽然明白了。


  大人根本不在乎揚州城會燒成什麼樣子。

  他要的,只是一個結果。

  很快,結果就來了。

  河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

  十幾艘烏篷船,前後都由鹽運使司的官船護衛。

  船上沒有喧譁,只有沉重的喘息,還有箱子磕碰到船板的聲音。

  錢通沒有親自來。

  來的是他的心腹師爺。

  那師爺登上畫ax,臉色白得和紙一樣。

  他不敢走進船艙,只是在甲板上,對著裡面,深深一揖。

  「岳大人。」

  「我家大人讓小的來復命。」

  「您要的東西,都在船上了。」

  周通揮了揮手。

  幾個羽林衛跳上那些烏篷船,用刀鞘撬開其中一口箱子。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

  滿滿一箱,全是蓋著官印的鹽引。

  還有一摞摞用油布包好的帳冊。

  羽林衛又檢查了其他的箱子。

  每一箱,都是如此。

  這些就是王家在江南斂財的血管。

  如今,被人生生抽了出來,擺在了岳涼的面前。

  「大人,都清點過了,一份不少。」

  周通走進船艙,低聲稟報。

  岳涼嗯了一聲。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那空白的名冊上,寫下了第一個字。

  錢。

  趙龍興奮得臉都紅了。

  「大人,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該去蘇州了?」

  「拿著這些東西,足夠把王家連根拔起!」

  岳涼沒有說話。

  他只是側耳,聽著什麼。

  船艙外,河風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城中喧囂的微風。

  而是一種更沉,更有規律的聲音。

  嘩。

  嘩。

  嘩。

  是無數船槳,同時劃開水面的聲音。

  周通的臉色,驟然一變。

  「不好!」

  他一個箭步衝出船艙。

  只見畫舫的四周,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船隻。

  不是官船,也不是商船。

  是那種船身狹長,行動迅捷的走私快船。

  每艘船上,都站滿了手持利刃的漢子。

  他們赤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和猙獰的紋身。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的表情都兇悍無比。

  是漕幫的船。

  數量,至少有上百艘。

  他們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這艘華麗的畫舫,死死困在了中央。

  甲板上,三百羽林衛,已經列陣以待。

  盾牌在前,長刀在後,弓弩手引弦待發。

  冰冷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個只穿了條犢鼻褲的壯漢,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裡沒有拿武器,只是扛著一柄巨大的鐵槳。

  「船上是哪路神仙?」

  他的聲音,粗礪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大半夜的,在揚州地界,搞出這麼大動靜。」

  「是沒把我漕幫,放在眼裡嗎?」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鬨笑。

  那些船上的漢子,用刀背敲擊著船舷,發出雜亂又囂張的聲響。

  錢通的那個師爺,看到這陣仗,腿一軟,直接癱在了甲板上。

  趙龍拔出了刀。

  他知道,這些人,和錢通不一樣。

  他們不認官印,不認聖旨。


  他們只認拳頭和刀子。

  就在這時,船艙的門,開了。

  岳涼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青色布衣。

  他穿過羽林衛森然的陣列,走到了船頭。

  他看著下面那個扛著鐵槳的壯漢。

  「你,是漕幫的龍頭?」

  壯漢把鐵槳往甲板上一頓,發出巨響。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揚州漕幫總瓢把子,常四海。」

  「你又是誰?」

  岳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常四海和他身後的那些船。

  「這些船,本官徵用了。」

  他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整個河面,忽然安靜了下來。

  常四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身後的那些漕幫漢子,也全都愣住了。

  徵用?

  徵用漕幫的船?

  這人是瘋了,還是傻了?

  「你說什麼?」

  常四海往前湊了湊,似乎想把岳涼看得更清楚一些。

  岳涼沒有重複。

  他只是對身後的周通,說了一個字。

  「箭。」

  周通沒有任何猶豫。

  他舉起手,猛地向下一揮。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不是三百支箭。

  只是一支。

  那支箭,沒有射向常四海,也沒有射向任何一個人。

  它帶著一道寒光,精準地射中了常四海腳邊那柄巨大的鐵槳。

  箭矢的力道,大得驚人。

  精鐵打造的箭簇,深深地釘進了堅硬的鐵槳之中。

  箭尾的羽毛,還在嗡嗡作響。

  常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低頭,看著那支離自己腳面,不過三寸的箭矢。

  一股涼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一箭,但凡偏上分毫。

  他的腳,就已經廢了。

  河面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漕幫漢子的笑聲,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們看著畫舫上,那些面無表情,舉著弓弩的羽林衛。

  那些不是衙門裡中看不中用的衙役。

  那是真正的,百戰精銳。

  岳涼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再說一遍。」

  「船,留下。」

  「人,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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