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朕心甚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錢通踏上畫舫甲板的腳步,有些虛浮。

  他腳下踩著的,是價值千金的西域地毯。

  可他感覺,自己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每一步,都烙著腳底板。

  甲板上,那些身穿勁裝的護衛,只是靜靜地站著,並未看他。

  但錢通能感受到,無數道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趙龍站在船艙門口,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門神。

  錢通不敢看他,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走進船艙。

  船艙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年輕人,正坐在窗邊。

  他沒有回頭。

  錢通卻知道,這個人,就是岳涼。

  那個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風,如今又把風暴引向江南的御史中丞。

  「下官,兩淮鹽運使錢通,拜見岳大人。」

  錢通躬下身子,就要行跪拜大禮。

  「錢大人,不必多禮。」

  岳涼的聲音傳來,很平靜。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錢通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預想過很多種見面的場景。

  或是雷霆萬鈞的審問。

  或是殺氣騰騰的下馬威。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請他喝茶?

  錢通喉結滾動,依言坐下,只敢坐半個屁股。

  趙龍提著一隻銅壺,走上前來,為錢通面前的空杯,斟滿了茶水。

  茶水是滾燙的。

  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模糊了錢通的視線。

  「嘗嘗。」

  岳涼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孫家的船,用的水,都是從揚州城外的觀音山泉眼拉來的。」

  「泡出來的茶,確實比運河裡的水,多一絲清甜。」

  錢通端著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茶水濺出幾滴,燙在他的手背上。

  他卻感覺不到疼。

  岳大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孫家的船。

  觀音山泉。

  這些都是他們這個圈子裡,才懂的享樂細節。

  岳涼,把這些事,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這說明,他什麼都知道。

  「大人……大人明鑑……」

  錢通的聲音乾澀,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錢大人,緊張什麼。」

  岳涼放下了茶杯。

  「本官請你來,不是為了問罪。」

  「只是有些事,想向錢大人請教。」

  錢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人請講,下官……下官知無不言。」

  岳涼從手邊,拿起了那本名冊。

  他沒有翻開。

  只是用手指,在冊子的封面上,輕輕敲擊。

  叩。

  叩。

  叩。

  每一下,都敲在錢通的心跳上。

  「本官初到江南,對這裡的人情世故,不太了解。」

  「聽說,錢大人的堂兄,是京中的左都御史,錢峰,錢大人?」

  錢通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堂兄錢峰,前幾日剛被削職為民,如今在家中閉門不出,形同囚徒。

  這件事,江南官場上,還沒幾個人知道。

  岳涼卻知道了。

  「是……是下官的堂兄。」


  錢通的回答,帶著顫音。

  「哦。」

  岳涼應了一聲,語氣沒什麼起伏。

  「錢都御史,是個雅人。」

  「他不好金銀,不好美色,唯獨對一塊前朝的古玉,愛不釋手。」

  「聽說,那塊玉,就是從揚州送過去的。」

  「錢大人,可知此事?」

  轟的一聲。

  錢通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全身的力氣,都被這句話抽空。

  那塊玉,是他花了三萬兩雪花銀,從一個盜墓賊手裡買來,送給自己堂兄打點關係的。

  是他們兄弟二人之間,最隱秘的交易。

  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

  「我……」

  錢通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岳涼,那個年輕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條條地站在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心思,都被人看了個通透。

  「看來,錢大人是知道的。」

  岳涼笑了笑。

  他終於翻開了那本名冊。

  「錢大人的雅好,倒是與令兄不同。」

  他將名冊,推到了錢通的面前。

  上面,錢通的名字,赫然在列。

  名字後面,用硃筆批了兩個字。

  瘦馬。

  錢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然後,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官威,體面,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他像一條瀕死的狗,趴在地上,對著岳涼連連磕頭。

  額頭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下官有罪!下官罪該萬死!」

  「下官是被王家蒙蔽了!下官是被豬油蒙了心啊!」

  「求大人給下官一個機會!求大人給下官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船艙里,只剩下他悽厲的哭喊與求饒聲。

  趙龍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整個人都麻了。

  沒有嚴刑拷打,沒有拍案怒喝。

  大人只是喝了杯茶,說了幾句話。

  一個正四品的封疆大吏,兩淮鹽運使,就這麼崩潰了。

  這已經不是殺人誅心了。

  這是把人的心,掏出來,放在手裡,慢慢地揉捏。

  岳涼沒有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錢通,等他哭嚎的聲音,漸漸變小。

  直到錢通磕得頭破血流,嗓子都啞了,再也發不出聲音。

  岳涼才緩緩開口。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

  「是自己爭取的。」

  錢通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

  「大人請吩咐!只要能饒下官一命,下官願為大人做牛做馬!」

  岳涼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掌控著揚州鹽政命脈的男人。

  「本官,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

  岳涼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揚州城裡,所有鹽商的名單。」

  「不是官面上的,是私底下的。」

  「誰是王家的核心,誰是外圍,誰只是被裹挾的,我要清清楚楚。」

  錢通連連點頭。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辦到!」

  「第二。」

  岳涼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要你,用鹽運使司的名義,查封城中最大的三家鹽號。」

  「就以他們,與逆黨王甫勾結,偷逃稅款為名。」

  「人,抓起來。」

  「帳本,封存好,送到我這裡來。」

  錢通的身體,抖了一下。

  查封最大的三家鹽號?

  那三家,可都是王家姻親的產業,是揚州鹽商里的定海神針。

  動了他們,整個揚州的鹽市,都要翻天。

  這已經不是敲山震虎了。

  這是要把山給炸了。

  「怎麼,做不到?」

  岳涼的聲音,冷了下來。

  「做得到!做得到!」

  錢通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應承下來。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不做,現在就死。

  做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第三件事。」

  岳涼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要你,把所有查抄出來的鹽引,全部送到這艘船上。」

  「一張,都不能少。」

  錢通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終於明白了。

  岳涼,是要把整個揚州鹽市的控制權,從王家手裡,硬生生奪過來。

  他要的,不是錢。

  他要的是命。

  是整個江南王家勢力的命。

  「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

  「那就去辦吧。」

  岳涼揮了揮手。

  「記住,你的時間,不多。」

  錢通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船艙外跑去。

  他不敢回頭。

  他怕再看一眼那個年輕人的臉,自己會徹底瘋掉。

  看著錢通狼狽離去的背影,趙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岳涼身邊,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

  「大人,您這招真是……真是神了!」

  「這下,揚州城,怕是要變天了。」

  岳涼走回窗邊,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天,早就該變了。」

  「只是以前,沒人敢把這層天,捅破而已。」

  他看向窗外。

  運河的水,依舊渾濁。

  但水的下面,一場巨大的漩渦,正在形成。

  「周通。」

  岳涼喚了一聲。

  「末將在。」

  周通從船艙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讓弟兄們準備好。」

  「今晚,揚州城不會太平。」

  「我們,要接一份大禮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