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何罪之有？
運河的水，是渾濁的黃綠色。
畫舫破開水面，船頭激起的浪花，拍打著兩岸的堤壩。
船速不快，卻很穩。
這艘名為「銷金窟」的畫舫，已經褪去了它往日的靡靡之音。
取而代之的，是甲板上羽林衛巡邏時，甲葉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還有刀柄撞在腰側的沉悶動靜。
趙龍站在船舷邊，河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
這種親手將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連根拔起的過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大人，我們這樣大搖大擺地坐著孫家的船南下，沿途的驛站和碼頭，怕是已經把消息傳遍整個江南了。」
趙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揚眉吐氣。
周通抱著他那柄長刀，靠在船艙的柱子上，沒有說話。
他的職責是護衛，是執行命令。
至於計策，他已經學會了不去質疑岳涼的安排。
岳涼正坐在船艙里，臨窗的位置。
窗戶開著，能看到兩岸飛速倒退的田野與村莊。
他手裡沒有拿書卷，也沒有看地圖。
他只是在擦拭那把皇帝賜下的匕首。
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一遍又一遍。
動作很慢，很有耐心。
匕首的鐵色，在他的擦拭下，泛出一種冷硬的光澤。
「讓他們傳。」
岳涼開口，聲音平穩。
「本官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來了。」
「知道的越清楚，他們就越會害怕。」
「人一害怕，就會做錯事。」
趙龍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大人說的每個字都充滿了道理。
畫舫內，原本用於宴飲作樂的大堂，此刻被清空了。
一張巨大的江南輿圖，鋪在中央的地毯上。
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個關鍵的地點。
蘇州，王家的老巢。
揚州，天下鹽運的中心。
松江，海外貿易的港口。
每一個，都是王家財富的來源，是他們輸送給六王軍費的血管。
周通終於開口了。
「大人，揚州不好進。」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揚州」兩個字上。
「揚州鹽政，自成一體。」
「從鹽場到鹽運，再到鹽商，都由兩淮鹽運使司管轄。」
「現任鹽運使，錢通，是王甫的門生。」
「城裡的鹽商，九成以上都與王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漕幫在揚州更是根深蒂固，我們這三百人，一旦進了城，就如同泥牛入海，怕是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周通分析得很透徹。
這是他作為羽林衛指揮使的專業判斷。
趙龍臉上的興奮，也冷卻了不少。
他這才意識到，江南，不是京城。
在京城，他們背後是皇帝，是天威。
到了江南，天高皇帝遠，這裡有另一套運行了上百年的規則。
岳涼放下了匕首。
他走到地圖前，蹲下身。
他的手指，沒有落在揚州城，而是點在了城外，運河與一條支流的交匯處。
「我們不進城。」
周通和趙龍都愣住了。
「不進城？」
「船，就停在這裡。」
岳涼的手指，在那個交匯處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進入揚州城的必經水路，視野開闊，易守難攻。」
「我們在這裡，等他們來。」
周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大人，等誰來。錢通是這裡的地頭蛇，他怎麼會主動來見我們？」
岳涼站起身，走回桌邊。
他從那個黑漆木盒裡，拿出了那本從畫舫上搜出的名冊。
他翻開，找到其中一頁。
「錢通。」
「左都御史，錢峰的堂弟。」
岳涼的指尖，點在名冊上，錢通的名字後面。
那裡，用硃筆寫著兩個字。
「瘦馬。」
趙龍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揚州瘦馬，天下聞名。
那不是馬，是一個個被從小培養，專供權貴玩弄的女孩。
這不僅是喜好，更是罪證。
「他會來的。」
岳涼合上了名冊。
「他不但會來，還會帶著重禮來。」
岳涼拿起桌上的筆墨紙硯。
「趙龍，研墨。」
「是。」
趙龍連忙上前，小心地將墨塊在硯台中研磨。
很快，一縷墨香，在船艙里瀰漫開來。
岳涼提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封請柬。
不是官府的文書，也不是欽差的命令。
就是一封最尋常的，朋友之間的請柬。
請兩淮鹽運使錢通大人，於明日午時，至銷金窟一敘。
落款，只有一個字。
岳。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
筆鋒銳利，結構嚴謹，卻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灑脫。
寫完，他將請柬折好，放入信封。
「周通。」
「末將在。」
「你派一個最機靈的弟兄，把這個，送到揚州鹽運使司的衙門口。」
「不要交到任何人手裡。」
「就貼在衙門口的石獅子上。」
周通怔住了。
這是什麼操作？
把請柬貼在衙門門口的石獅子上？
這已經不是敲山震虎了，這是直接把巴掌扇在了錢通的臉上。
「是！」
周通沒有多問，接過請柬，轉身離去。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執行。
船艙里，只剩下岳涼和趙龍。
趙龍看著那封被送出去的請柬，心裡翻江倒海。
他終於明白了岳涼的意圖。
這艘「銷金窟」，本身就是一個符號。
一個代表著王家權勢與腐敗的符號。
岳涼，就是要用這個符號，來釣江南這條大魚。
錢通收到這封請柬，會怎麼想？
京城來的欽差，坐著王家姻親的船，用這種方式請他。
這是在告訴他，你在京城的所作所為，你的靠山，你的把柄，我全都知道。
來，還是不來？
來，就是自投羅網。
不來，就是公然抗命，給了岳涼直接動手的理由。
這是一個死局。
趙龍感覺自己的後背，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陽謀，玩得太絕了。
畫舫，在岳涼指定的水域，下了錨。
三百羽林衛，控制了這片水域。
任何船隻，不得靠近。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日上三竿。
遠處的河道上，出現了一列船隊。
不是官船，也不是商船。
是十幾艘裝飾精美的烏篷船。
為首的一艘船上，站著一個身穿便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恐懼，有不安，還有一絲被逼到絕路的狠厲。
正是兩淮鹽運使，錢通。
他終究，還是來了。
他不敢不來。
船隊在距離畫舫百步之外，停了下來。
錢通獨自換乘一艘小舟，向著「銷金窟」緩緩駛來。
他的身後，那些烏篷船上，裝滿了箱子。
想必，就是他帶來的「重禮」。
趙龍站在船頭，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口跳得厲害。
「大人，魚上鉤了。」
岳涼沒有起身。
他依舊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
茶水，還冒著熱氣。
「讓他上來。」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畫舫破開水面，船頭激起的浪花，拍打著兩岸的堤壩。
船速不快，卻很穩。
這艘名為「銷金窟」的畫舫，已經褪去了它往日的靡靡之音。
取而代之的，是甲板上羽林衛巡邏時，甲葉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還有刀柄撞在腰側的沉悶動靜。
趙龍站在船舷邊，河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
這種親手將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連根拔起的過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燙。
「大人，我們這樣大搖大擺地坐著孫家的船南下，沿途的驛站和碼頭，怕是已經把消息傳遍整個江南了。」
趙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揚眉吐氣。
周通抱著他那柄長刀，靠在船艙的柱子上，沒有說話。
他的職責是護衛，是執行命令。
至於計策，他已經學會了不去質疑岳涼的安排。
岳涼正坐在船艙里，臨窗的位置。
窗戶開著，能看到兩岸飛速倒退的田野與村莊。
他手裡沒有拿書卷，也沒有看地圖。
他只是在擦拭那把皇帝賜下的匕首。
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一遍又一遍。
動作很慢，很有耐心。
匕首的鐵色，在他的擦拭下，泛出一種冷硬的光澤。
「讓他們傳。」
岳涼開口，聲音平穩。
「本官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來了。」
「知道的越清楚，他們就越會害怕。」
「人一害怕，就會做錯事。」
趙龍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大人說的每個字都充滿了道理。
畫舫內，原本用於宴飲作樂的大堂，此刻被清空了。
一張巨大的江南輿圖，鋪在中央的地毯上。
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個關鍵的地點。
蘇州，王家的老巢。
揚州，天下鹽運的中心。
松江，海外貿易的港口。
每一個，都是王家財富的來源，是他們輸送給六王軍費的血管。
周通終於開口了。
「大人，揚州不好進。」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揚州」兩個字上。
「揚州鹽政，自成一體。」
「從鹽場到鹽運，再到鹽商，都由兩淮鹽運使司管轄。」
「現任鹽運使，錢通，是王甫的門生。」
「城裡的鹽商，九成以上都與王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漕幫在揚州更是根深蒂固，我們這三百人，一旦進了城，就如同泥牛入海，怕是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周通分析得很透徹。
這是他作為羽林衛指揮使的專業判斷。
趙龍臉上的興奮，也冷卻了不少。
他這才意識到，江南，不是京城。
在京城，他們背後是皇帝，是天威。
到了江南，天高皇帝遠，這裡有另一套運行了上百年的規則。
岳涼放下了匕首。
他走到地圖前，蹲下身。
他的手指，沒有落在揚州城，而是點在了城外，運河與一條支流的交匯處。
「我們不進城。」
周通和趙龍都愣住了。
「不進城？」
「船，就停在這裡。」
岳涼的手指，在那個交匯處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進入揚州城的必經水路，視野開闊，易守難攻。」
「我們在這裡，等他們來。」
周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大人，等誰來。錢通是這裡的地頭蛇，他怎麼會主動來見我們？」
岳涼站起身，走回桌邊。
他從那個黑漆木盒裡，拿出了那本從畫舫上搜出的名冊。
他翻開，找到其中一頁。
「錢通。」
「左都御史，錢峰的堂弟。」
岳涼的指尖，點在名冊上，錢通的名字後面。
那裡，用硃筆寫著兩個字。
「瘦馬。」
趙龍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揚州瘦馬，天下聞名。
那不是馬，是一個個被從小培養，專供權貴玩弄的女孩。
這不僅是喜好，更是罪證。
「他會來的。」
岳涼合上了名冊。
「他不但會來，還會帶著重禮來。」
岳涼拿起桌上的筆墨紙硯。
「趙龍，研墨。」
「是。」
趙龍連忙上前，小心地將墨塊在硯台中研磨。
很快，一縷墨香，在船艙里瀰漫開來。
岳涼提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封請柬。
不是官府的文書，也不是欽差的命令。
就是一封最尋常的，朋友之間的請柬。
請兩淮鹽運使錢通大人，於明日午時，至銷金窟一敘。
落款，只有一個字。
岳。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
筆鋒銳利，結構嚴謹，卻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灑脫。
寫完，他將請柬折好，放入信封。
「周通。」
「末將在。」
「你派一個最機靈的弟兄，把這個，送到揚州鹽運使司的衙門口。」
「不要交到任何人手裡。」
「就貼在衙門口的石獅子上。」
周通怔住了。
這是什麼操作？
把請柬貼在衙門門口的石獅子上？
這已經不是敲山震虎了，這是直接把巴掌扇在了錢通的臉上。
「是！」
周通沒有多問，接過請柬，轉身離去。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執行。
船艙里，只剩下岳涼和趙龍。
趙龍看著那封被送出去的請柬，心裡翻江倒海。
他終於明白了岳涼的意圖。
這艘「銷金窟」，本身就是一個符號。
一個代表著王家權勢與腐敗的符號。
岳涼，就是要用這個符號，來釣江南這條大魚。
錢通收到這封請柬，會怎麼想？
京城來的欽差，坐著王家姻親的船，用這種方式請他。
這是在告訴他，你在京城的所作所為，你的靠山，你的把柄，我全都知道。
來，還是不來？
來，就是自投羅網。
不來，就是公然抗命，給了岳涼直接動手的理由。
這是一個死局。
趙龍感覺自己的後背，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陽謀，玩得太絕了。
畫舫，在岳涼指定的水域，下了錨。
三百羽林衛，控制了這片水域。
任何船隻，不得靠近。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日上三竿。
遠處的河道上，出現了一列船隊。
不是官船，也不是商船。
是十幾艘裝飾精美的烏篷船。
為首的一艘船上，站著一個身穿便服，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恐懼，有不安，還有一絲被逼到絕路的狠厲。
正是兩淮鹽運使，錢通。
他終究，還是來了。
他不敢不來。
船隊在距離畫舫百步之外，停了下來。
錢通獨自換乘一艘小舟，向著「銷金窟」緩緩駛來。
他的身後，那些烏篷船上，裝滿了箱子。
想必，就是他帶來的「重禮」。
趙龍站在船頭，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口跳得厲害。
「大人，魚上鉤了。」
岳涼沒有起身。
他依舊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
茶水，還冒著熱氣。
「讓他上來。」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