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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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碼頭。

  天下漕運的咽喉。

  河道里擠滿了南來北往的船隻,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汗臭,還有廉價脂粉的味道。

  岸上的縴夫,赤著黝黑的脊背,喊著沙啞的號子,將一袋袋糧食扛上漕船。

  酒樓的夥計,茶館的說書人,還有那些倚門賣笑的女子,構成了這運河邊最鮮活的圖景。

  岳涼一行人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波瀾。

  三百名換了勁裝的羽林衛,牽著馬,混在嘈雜的人群中,只被當成了一支規模稍大的商隊護衛。

  周通擠到岳涼身邊,壓低了聲音。

  「大人,這裡的船,多是漕幫的。」

  「碼頭的把頭叫李大麻子,是漕幫的香主,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

  「我們這麼多人,想找一條合適的船,怕是要被他狠狠宰一刀。」

  岳涼的腳步沒有停下。

  他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向碼頭最大的一處泊位。

  那裡,停著一艘船。

  一艘極為奢華的畫舫。

  三層樓高,雕樑畫棟,船頭懸掛著八盞巨大的琉璃燈,即便是白日,也流光溢彩。

  船身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甲板上鋪著西域來的地毯。

  隱約能聽到船艙里傳出的絲竹之聲,還有女人的嬌笑。

  與周圍那些為生計奔波的漕船、漁船,格格不入。

  「就它了。」

  岳涼吐出三個字。

  周通和趙龍都愣住了。

  「大人,這……」

  周通面露難色。

  「這艘『銷金窟』,是蘇州織造孫家的船,常年停在這裡,專供京中權貴來通州遊玩享樂。」

  「孫家,是王甫的姻親。」

  「我們要是動了這艘船,就等於直接告訴王家在江南的黨羽,我們來了。」

  「本官,就是要他們知道。」

  岳涼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他抬步,就要登上那畫舫的跳板。

  「哎哎哎,幹什麼的!」

  幾個穿著綢緞,腰掛短刀的漢子,立刻圍了上來。

  為首的一人,滿臉麻子,正是周通所說的李大麻子。

  他上下打量著岳涼,看他一身樸素的青色布衣,臉上堆起不屑的笑。

  「小子,眼瞎了?知道這是誰的船嗎?」

  「這是你能上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岳涼的鼻子上。

  岳涼沒有理他。

  趙龍卻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要拔刀。

  岳涼抬手,攔住了他。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枚冰冷的虎頭銅符。

  他沒有高聲宣讀聖旨,也沒有厲聲呵斥。

  他只是將那枚代表著兵權的虎符,輕輕放在了李大麻子的眼前。

  李大麻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混跡碼頭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可這東西,他只在傳說里聽過。

  調兵虎符。

  見符如見君。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幾個原本囂張的漢子,也看清了岳涼手中的東西,一個個腿肚子發軟。

  「官……官爺……」

  李大麻子的聲音,打著顫。

  「這艘船,本官徵用了。」

  岳涼收回虎符,語氣平淡。

  「船上的人,一刻鐘之內,全部清走。」

  「船里的東西,一件不許帶走。」

  「有意見嗎?」

  「沒……沒意見!小的該死!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李大麻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岳涼連連磕頭。

  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後的那幾個手下,也跟著跪了一地,篩糠般抖動。

  周圍的喧囂,不知何時停了。

  所有的縴夫,船工,商販,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的臉上,是震驚,是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李大麻子和他背後的漕幫,在這通州碼頭作威作福慣了,今天,是踢到鐵板了。

  不。

  這不是鐵板。

  這是一座山。

  一座從京城裡,壓過來的山。

  周通揮了揮手。

  三百名羽林衛,瞬間散開。

  他們不再掩飾身份,動作整齊劃一,接管了整個碼頭泊位。

  冰冷的刀鋒,取代了漕幫的拳頭。

  畫舫上,那些享樂的權貴子弟和歌姬,被羽林衛粗暴地趕了下來。

  他們衣衫不整,驚慌失措,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風流。

  一個穿著錦袍的胖子,似乎仗著自己有些背景,還想叫囂幾句。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

  周通沒有廢話,走上前,一記響亮的耳光。

  胖子原地轉了兩圈,吐出兩顆帶血的牙,徹底懵了。

  世界,清靜了。

  岳涼邁步,走上了畫舫的甲板。

  地毯很軟。

  他走到船頭,回身望去。

  碼頭上,黑壓壓跪了一片。

  李大麻子,還有那些剛剛被趕下船的男男女女,全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趙龍跟了上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大人,這招真高!」

  「這比殺雞儆猴還管用!」

  「這叫敲山震虎。」

  岳涼淡淡道。

  「我們這一路南下,要對付的,不止是王家的殘餘勢力。」

  「還有那些盤踞地方,自以為是土皇帝的魑魅魍魎。」

  「不把山敲響一點,林子裡的老虎,怎麼會捨得從洞裡出來?」

  趙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只覺得,自家大人的行事風格,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卻也,越來越讓人信服。

  「啟航。」

  岳涼下令。

  周通指揮著羽林衛,解開纜繩,升起船帆。

  這艘原本用於尋歡作樂的奢華畫舫,此刻成了一艘載著殺氣的戰船。

  它緩緩駛離碼頭,匯入運河寬闊的水道。

  岸上,李大麻子直到那艘船的影子徹底消失在河道拐角,才敢從地上爬起來。

  他摸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只覺得渾身都濕透了。

  「快!快去給蘇州孫家報信!」

  他對著一個手下,嘶吼道。

  「就說,京里來的那位爺……南下了!」

  「他坐著孫家的船,南下了!」

  畫舫之上。

  岳涼站在船頭,任由河風吹動他的衣衫。

  趙龍捧著一個木盒,從船艙里走了出來。

  「大人,這是從船上搜出來的。」

  盒子打開。

  裡面不是金銀,而是一本冊子。

  一本名冊。

  岳涼拿起來,翻開。

  上面記錄的,是近一年來,所有登上過這艘「銷金窟」的客人的名字。

  戶部侍郎,兵部主事,大理寺少卿……

  一個個京中的頭面人物,赫然在列。

  每個名字後面,還用硃筆,標註了他們各自的喜好。

  有的好色,有的好賭,有的好聽戲。

  岳涼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左都御史,錢峰。

  那個在朝堂上,叫囂著要治他罪,最後癱倒在太和殿的官員。

  他的名字後面,只寫了兩個字。

  「古玉。」

  岳涼合上了名冊。

  「收好。」

  「是。」

  趙龍將名冊小心收起,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

  這艘船,不僅是孫家用來享樂的工具。

  更是他們,用來腐蝕、拉攏、控制朝廷官員的平台。

  每一個登上這艘船的人,都等於把一個把柄,親手交到了王家的手裡。

  而現在,這些把柄,落到了岳涼的手中。

  「大人,我們現在,就去蘇州嗎?」

  趙龍問道。

  岳涼搖了搖頭。

  他看向運河兩岸,那些繁華的城鎮,與一望無際的田野。

  「不。」

  「我們,先去揚州。」

  趙龍一怔。

  「揚州?」

  「王家貪墨的銀子,大部分都換成了鹽引。」

  岳涼的聲音,被風吹散在寬闊的河面上。

  「揚州,是大顧的鹽都。」

  「天下財富,半數,盡匯於此。」

  「我們要拿回那些錢,就要先捏住大顧的錢袋子。」

  船,順流而下。

  一場針對整個江南官商體系的風暴,已然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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