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顛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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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涼拿著那個鐵盒,沒有回御史台官署。

  他轉而走向了工部所在的衙門。

  趙龍跟在他的身後,懷裡捧著刀,腳步沉穩。

  他一句話也不問。

  他只需要執行命令。

  工部衙門裡,官吏們來來往往,抱著各式各樣的圖紙與卷宗。

  空氣里飄著一股陳年墨汁混合著木料的味道。

  這裡是大顧王朝所有工程建設的中樞,永遠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岳涼的出現,讓這股繁忙停滯了。

  門口的守衛想要上前盤問。

  可當他們看清岳涼官服上的獬豸補子,又看到了他那張在京城官場傳遍了的臉,伸出的手又僵硬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竊竊私語聲響起,又很快被壓制下去。

  無數道視線,匯聚在岳涼的身上。

  岳涼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徑直走進了工部的主事大廳。

  「工部員外郎,李四,在何處公幹。」

  他的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一個主事模樣的中年官員,從一堆文書後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

  「你是何人,敢在工部大堂喧譁。」

  趙龍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岳涼抬手,制止了他。

  他從懷中,取出了自己的腰牌。

  「御史台,岳涼。」

  那中年主事臉上的不悅凝固了。

  他嘴巴張了張,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岳涼。

  這個名字,現在是京城所有官員的夢魘。

  大廳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遠處不知哪個房間裡,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一個書吏連滾帶爬地從裡間跑出來。

  「岳…岳大人,李…李大人在他的公房。」

  「帶路。」

  岳涼收回腰牌。

  書吏不敢怠慢,躬著身子在前面引路,雙腿抖得厲害。

  工部員外郎李四的公房,在後院一處僻靜的院落里。

  他正對著一幅剛畫好的橋樑設計圖,滿意地點著頭。

  作為王大學士的門生,他在工部雖官職不高,卻是個肥缺,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李大人,御史台的岳大人,前來拜訪。」

  門外書吏的聲音透著一股驚恐。

  李四的眉頭皺了起來。

  岳涼?

  他來我這裡做什麼。

  他放下手中的圖紙,整理了一下官服,端起一副官架子。

  「讓他進來。」

  房門被推開。

  岳涼走了進來,趙龍守在門外。

  「岳大人真是稀客。」

  李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不知岳大人駕臨我這小小的工部官暑,有何指教。」

  他特意加重了「小小」兩個字,言語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慢。

  他背後站著的是王家,是內閣大學士王甫。

  他並不認為,這個新晉的御史中丞,敢真的把他怎麼樣。

  岳涼沒有與他客套。

  他將那個從張三家地底下挖出來的鐵盒,放在了李四的桌案上。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李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有些眼熟的鐵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是何物。」

  「李大人,不打開看看嗎。」

  岳涼的聲音很平淡。

  李四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鐵盒,又縮了回來。


  他抬起頭,強作鎮定。

  「岳大人,本官公務繁忙,沒時間陪你玩這些故弄玄虛的把戲。」

  「你若是沒有真憑實據,僅憑一個空盒子就想來我工部拿人,未免也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裡了。」

  他試圖用言語占據高地。

  「本官今日,不是來拿人的。」

  岳涼自己動手,打開了鐵盒的鎖扣。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本帳冊。

  他翻開一頁,推到李四面前。

  「太康二年,西城兵馬司營房修繕,預算三萬兩,實支一萬五千兩。」

  「帳面上,多出來的一萬五千兩,進了張記古玩的帳。」

  「轉天,張記古玩就用這一萬五千兩,為你購置了一處位於城西的宅院。」

  「房契,寫的是你小妾的名字。」

  李四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他盯著那本帳冊上熟悉的字跡,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是他岳父張三的筆跡!

  「你…你血口噴人!」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岳涼。

  「這是污衊,是構陷!」

  岳涼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他又從鐵盒裡,拿出了一封信。

  「李大人,再看看這個。」

  「這是你寫給你岳丈張三的親筆信。」

  「信里說,感謝他為你打點,讓你在王大學士面前,留下了個好印象。」

  「信里還提到,王大學士最近喜歡一尊唐三彩的戰馬,讓你岳父留意一下。」

  「作為回報,你會把今年漕運碼頭的修繕工程,交給王大學士的內侄,王愷來做。」

  「李大人,這封信上的字跡,你可認得。」

  如果說,帳本是刀。

  那這封信,就是穿心的毒藥。

  李四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他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滑過臉頰,滴落在官服的衣襟上。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這些東西,怎麼會落到岳涼的手裡。

  張三那個蠢貨!

  「岳大人……」

  李四的聲音,乾澀沙啞,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半分傲慢。

  「下官……下官只是一時糊塗。」

  「求大人看在王大學士的顏面上,饒下官一次。」

  他搬出了自己最後的靠山。

  「王甫?」

  岳涼念出這個名字。

  他走到李四面前,俯下身。

  「你以為,我今天來這裡,目標是你嗎?」

  李四猛地抬頭,瞳孔收縮。

  「你……」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岳涼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你在我眼裡,連條狗都算不上。」

  「你只是一個引子,一條能把王甫,把整個王家都拖下水的引子。」

  李四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終於明白。

  這不是一場針對他的審查。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針對四大家族的戰爭。

  而他,只是戰場上第一枚被犧牲掉的棋子。

  「不……你不能這麼做……」

  李四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王家勢力遍布朝野,你鬥不過他們的,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岳涼直起身子。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那塊金牌。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金牌放在了桌上。

  李四的視線,落在了那塊金牌上。


  當他看清上面雕刻的兩個古篆時,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僥倖,都化為了齏粉。

  如朕。

  這兩個字,擁有一種碾碎一切的力量。

  李四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本官,再給你兩個選擇。」

  岳涼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淡,卻像是來自九幽的宣判。

  「第一,本官現在就以『貪墨國帑、結黨營私』的罪名,將你下獄。」

  「這些證據,足以讓你滿門抄斬。」

  「你的妻兒老小,都會因你而死。」

  李四的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第二。」

  岳涼停頓了一下,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

  「做我的證人。」

  「把你和王甫之間,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一五一十地寫下來。」

  「指證王甫,是如何利用職權,安插親信,侵吞國家財產的。」

  「本官可以上奏陛下,免你死罪,只將你一家流放嶺南。」

  「雖是苦寒之地,但總歸能留下一條命。」

  岳涼的話,在寂靜的公房裡迴蕩。

  流放嶺南。

  或者,滿門抄斬。

  這是一個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選擇題。

  李四趴在桌上,拿起筆,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又一團的污跡。

  他抬起頭,用一種哀求的眼神看著岳涼。

  「大人,此話當真。」

  「本官,從不開玩笑。」

  岳涼收回了金牌與鐵盒。

  「寫吧。」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寫下來。」

  「本官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公房,沒有再看李四一眼。

  趙龍跟了上來。

  「大人,就這麼放著他?」

  「他跑不了。」

  岳涼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雲。

  「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一個時辰後。

  李四失魂落魄地從公房裡走了出來。

  他將手上那份寫滿了字的供狀,顫抖著遞給了岳涼。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內閣大學士王甫,在過去數年間,利用門生故吏,在工部、戶部等要害部門安插人手,將朝廷的工程項目,當成自家產業,中飽私囊的種種罪狀。

  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每一筆,都足以讓王家萬劫不復。

  岳涼接過供狀,仔細看了一遍。

  他將供狀收好。

  「李大人,明日早朝,你知道該怎麼做。」

  李四面無人色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他寫下這份供狀開始,他就已經背叛了王家。

  他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岳涼帶著趙龍,離開了工部衙門。

  身後,是無數道敬畏、恐懼、混雜著些許幸災樂禍的視線。

  扳倒賈家,只是讓京城官場地震。

  而今日,岳涼在工部的所作所為,則是在告訴所有人。

  海嘯,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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