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告御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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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涼走出宮門。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守門的禁軍校尉,看到他出來,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手中的長戟握得更緊。

  幾個剛從翰林院出來的小官,原本正結伴說笑,一見到岳涼的身影,笑聲戛然而止。

  他們低下頭,快步從另一側走開,動作透著一股倉皇。

  整個京城官場,都聞到了血的味道。

  而他,就是那把剛剛見了血的刀。

  岳涼沒有坐轎。

  他沿著朱雀大街,緩緩地走著。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

  榮國公府被抄的消息,早已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們在敬畏,在恐懼,也在暗中窺探。

  他們想看看,這位扳倒了國公爺的御史中丞,究竟是何方神聖。

  岳涼能感受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有好奇,有憎惡,也有毫不掩飾的畏懼。

  他走進了御史台的官署。

  趙龍早已等候在此。

  「大人。」

  趙龍躬身行禮,態度比之前恭敬了數倍。

  「賈家的案子,卷宗都整理好了嗎?」

  岳涼脫下官帽,放在桌上。

  「回大人,全部整理完畢,三法司的人已經過來交接了一部分。」

  趙龍答道。

  「賈家那些下人,也都收押在刑部大牢,隨時可以提審。」

  岳涼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不用提審了。」

  他的聲音很淡。

  「把卷宗里,所有和城南琉璃廠『張記古玩』有關的帳目,都找出來。」

  趙龍愣了一下。

  張記古玩?

  那不是京城裡一家頗有名氣的古董鋪子嗎?怎麼會和賈家的案子扯上關係。

  他不敢多問,立刻應聲。

  「是!」

  岳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又一下。

  他的腦海中,那張由無數信息編織而成的大網,正在緩緩運轉。

  每一個節點,每一條連線,都清晰無比。

  賈赦喜歡古玩,張記古玩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張記古玩的老闆張三,靠著賈赦這棵大樹,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張三的獨女,嫁給了工部員外郎李四的次子。

  而李四,在入仕之初,是內閣大學士王甫的門生。

  王甫,出自四大家族的王家。

  這條線,埋得很深,平日裡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可現在,它在岳涼的眼中,卻是一條致命的引線。

  他要做的,就是點燃它。

  ……

  半個時辰後。

  琉璃廠,張記古玩。

  鋪子裡的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百無聊賴地掃著一個青花瓷瓶上的灰塵。

  老闆張三,則在櫃檯後,撥著算盤,核對著帳目。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三抬起頭。

  他看到一隊身穿鐵甲、腰佩長刀的金吾衛,堵住了他的店門。

  陽光被擋住,店鋪里暗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面容清俊,神色卻冷得像冰。

  張三的心,咯噔一下。

  他認得這身官服。

  是御史台的。

  再看清來人的面容,張三的腿,開始發軟。

  岳涼。

  整個京城,現在誰不認識這張臉。

  「岳…岳大人……」

  張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不知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岳涼沒有理會他的諂媚。

  他走進店鋪,目光掃過那些擺在多寶閣上的古玩字畫。

  「張掌柜。」

  他開口了。

  「本官問你,你這鋪子裡的東西,都乾淨嗎?」

  張三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大人明鑑!小人做的都是正經生意,每一件東西來路都清清楚楚,絕無半分不法啊!」

  他指天發誓。

  岳涼走到一個紫檀木的架子前,拿起上面的一方端硯。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硯台的邊緣。

  「榮國公賈赦,也是這麼說的。」

  這一句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張三的心口。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大人饒命啊!」

  「賈國公的案子,與小人無關,與小人無關啊!」

  「小人只是個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他來買東西,我不敢不賣啊!」

  張三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是嗎?」

  岳涼放下硯台,從袖中取出一本帳冊。

  是趙龍剛剛從賈家卷宗里,找出來的那一本。

  他翻開其中一頁。

  「太康元年,秋。賈赦從你這裡,買走一幅前朝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出手就是三萬兩白銀。」

  「同年,冬。他又從你這裡,買了一尊據說是始皇用過的玉璽,花了五萬兩。」

  「張掌柜,你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啊。」

  岳「涼」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張三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

  「大人,這……這都是正常的買賣啊!」

  岳涼冷笑一聲。

  「正常的買賣?」

  「賈赦貪墨的軍餉,就是通過你這裡,變成了一件件所謂的古玩,再轉手賣出去,換成乾淨的銀子。」

  「你敢說,你不知情?」

  「你就是他洗錢的帳房!」

  「我……」

  張三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岳涼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張三平視。

  「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張三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你的女婿,是工部員外郎李四的兒子,對吧?」

  張三猛地一顫。

  他沒料到,岳涼連這個都知道。

  「你替賈家辦事,李四知不知道?」

  「他……他……」

  張三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看來是知道的。」

  岳涼站起身。

  「本官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你繼續嘴硬。本官就以『協同貪墨軍餉』的罪名,把你下到天牢里去。你的鋪子,你全家的家產,全部查封充公。」

  「你那個在工部當差的親家,也會被你牽連,丟了官職,全家流放三千里。」

  「你女兒,你外孫,以後就是罪臣家眷,永世不得翻身。」

  張三的身體,軟成了一灘爛泥。

  岳涼的聲音,像是一把刀,一刀刀剮著他的心。

  「第二。」

  岳涼的聲音頓了頓。

  「把你和李四之間,所有見不得光的帳目、書信,都交出來。」

  「然後,做我的證人。」

  「本官可以保你和你一家老小,安然無恙。」

  「你自己選。」

  說完,岳涼不再看他,轉身走到了門口,背對著他,看著街景。

  店鋪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張三粗重的喘息聲。

  趙龍和一眾金吾衛,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心中,對這位年輕上司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殺人,誅心。

  這位岳大人,不費一兵一卒,就將這張三的心理防線,徹底擊潰。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終於。

  張三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走到店鋪最裡面的一個角落,搬開一個沉重的銅鼎。

  他撬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從下面,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他雙手顫抖著,用鑰匙打開鐵盒。

  裡面,是幾本厚厚的帳冊,還有一疊泛黃的書信。

  他捧著鐵盒,走到岳涼的身後,再一次跪下。

  「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求大人,給小的一家,留一條活路。」

  岳涼轉過身。

  他接過鐵盒,打開看了一眼。

  帳冊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工部員外官李四,是如何通過張記古玩,收受賄賂,將工程款項,中飽私囊的。

  那些書信,更是鐵證。

  岳涼合上鐵盒。

  「很好。」

  他看向張三。

  「從今天起,你這家店,照常開。」

  「本官沒來找你之前,你和李家,也照常來往。」

  「記住,管好你的嘴。」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張三連連叩首。

  岳涼拿著鐵盒,走出了張記古玩。

  陽光重新照進店鋪。

  張三癱坐在地上,看著岳涼遠去的背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

  京城的天,要變得更快了。

  而這一次的風暴中心,是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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