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不平雲滇,誓不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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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淺面色微變,一個小孩能在叛軍圍困中逃出,奔波上千里,孤身來到廣州城,他不太相信,便問親衛道:「此人身份確鑿嗎?」

  親衛撓撓頭:「他穿的破破爛爛,可那靈位當真不錯,很大,木頭用的也好。」

  周圍文武大臣們向林淺看來,林淺把情況說了。

  葉向高道:「無妨,王上把他叫來,老夫一問便知。」

  林淺於是讓親衛把人領來。

  片刻後,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走入政務廳中,此人一身粗布衣裳,收拾的乾淨。

  此人皮膚白皙,面容清秀,眉眼細長,眼神沉穩,身形偏瘦,入堂中後,並未左顧右盼,步態沉穩,一步步走到林淺面前來。

  這時代,一個人的出身,一眼就看得出,底層人、貧苦人家整天風吹日曬,皮膚絕不可能發白。這少年的容貌、舉止,倒真有幾分小公爺的樣子。

  走到近前,那少年將懷中牌位恭敬地放在一邊,然後跪下,以頭伏地道:「求夏王救救雲南吧!」葉向高一個眼神,便有親衛去攙扶那少年起身,孰料少年道:「天波有罪於雲南,有罪於百姓,讓我跪著答話。」

  親衛看向葉向高,葉向高微微點頭,然後詢問道:「閣下既自稱沐家後人,可老夫聽說,沐氏全族都被土司囚禁,閣下又是如何逃出?」

  這話一問,沐天波頓時淚流不止:「不是囚禁……他們,他們都死啦!」

  接著沐天波把沙兵作亂的始末,以及自己逃亡經過講了。

  沙兵作亂時,封鎖了四周城門,沐天波在城中逗留了幾日,親眼看見沙兵從國公府往外運屍體。女眷屍體全部衣不蔽體,男子則幾乎沒留全屍,更有幾十具焦屍,其中一具燒得面目全非,脖子上還掛著牌子,上書「黔國公沐天波」六個大字。

  沙定洲為安定人心,把「沐天波」的焦屍綁在木棍上,用車拉著,還把雲南巡撫也綁在車上,全城示眾。

  攻占了黔國公府後,沙兵亂軍又趁機在昆明城中劫掠,一時間昆明城宛如人間煉獄。

  也多虧沙兵忙於劫掠,才令城門防守出現漏洞,沐天波趁機逃了出來。

  葉向高又問道:「閣下從昆明逃出後,又是如何輾轉來到廣州?」

  沐天波道:「出城後,我想向東走,越過省境去廣西,柳護衛說沙普叛軍就在省境邊上,把持交通要道,這一路危險重重,只能向西北走,西邊還有不少土司、流官忠於國公府。

  柳護衛身中毒箭,逃出昆明後不久便逝世了,我一路西行,到了楚雄。

  楚雄知府說,滇北吾必奎作亂,去往四川、貴州的路也被堵死,好在大夏在安南境內建有商館,讓我前去投奔。

  我便在馬龍江上乘船,一輪順流直下,到了安南出海口,又在下龍海港上了一艘煤船,終於到此。」話罷,周圍文武大臣不禁有些動容,這條路聽起來是順流直下,順暢無比,實則處處是艱難險阻。馬龍江是元江的支流,而元江就是流經安南的紅河上游,馬龍江水流湍急,航運極險,需要水陸不停分段轉運。

  而中游離土司叛軍的地盤又極近,下游安南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即便有知府幫忙,能一路摸爬滾打,活著到廣州,也殊為不易。

  葉向高看向鄭芝龍,鄭芝龍微微點頭,意思是沐天波的說辭是可信的,這條路險歸險,但確實能走通,算算時間節點,也全都對得上。

  在確認身份的同時,林淺則看向那牌位,只見牌位高約一尺,紅底金字,上書「沐公諱英之神主」幾個大字,周遭還有大量介紹其官職的小字,如「皇明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云云。

  牌位是香樟木做的,底座是漢白玉,上雕有五爪雲龍紋,這是王爵規制。

  沐英生前是西平侯,死後追封黔寧王,故用王爵規制的牌位。

  無論從用料、做工、規制上講,這牌位都無可挑剔,是正品無疑。

  此時葉向高也確認了沐天波身份,向林淺點點頭。

  「國公一路遠行辛苦,雲南情況如何,煩請告知。」林淺說罷對左右道,「給國公搬把椅子。」沐天波起初不坐,林淺勸說幾句便坐了,他頹然道:「我一路走來,所見沒有軍情,只見到了些民間慘狀,不知是否有用。」

  林淺道:「無妨,請講。」

  沐天波道:「在新化州城,路旁隨處可見被剝皮的屍體,被吊在樹上,河岸邊密密麻麻全是,看不到一個活著的百姓。


  在臨安府,大量的男女、幼童,被綁上繩子,像牲口一樣往外販運。

  在蠻耗換大船時,我看到普兵強抓百姓挖礦煉銅,河邊堆滿了累死、病死的礦工屍體,其身上滿是累累鞭痕,屍體無人掩埋,上百里河灘,全是屍臭。

  我以前住在國公府中,只知吃喝享樂,不懂這些,現在親眼看見,方知戰亂危害,想有所作為,可惜已經晚了………」

  說到此處,沐天波又猛地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直磕得額頭見紅,他咬牙道:「夏王,我離府之時,母親曾對我說,即便黔國公府不在了,雲南也絕不能拱手讓人。

  我是沐英的子孫,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雲南,死在戰場上,求夏王看在先祖沐英的份上,看在兩百萬軍民百姓的份上,向雲南發兵!

  天波甘為夏王牽馬執澄,萬死不辭!」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針落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淺。

  許久後,只聽林淺沉聲道:「我意已決,出兵雲南!」

  「多謝夏王,多謝夏王!」沐天波大喜,叩謝不止,旋即淚流滿面,一路艱辛,全家滅門,百姓疾苦,此刻全都湧上心頭,他哭聲越來越大,幾乎哭暈過去。

  林淺命人將沐天波帶下去照看,沐天波走時,還不忘將沐英牌位捧在懷中。

  待他下去後,白清感慨道:「這小公爺倒有幾分擔當。」

  鄭芝龍冷哼一聲:「不過是被滅了滿門,來求咱們替他報仇罷了。沐氏被滅門,說不定昆明百姓都拍手叫好呢!」

  白清好奇道:「什麼意思?」

  鄭芝龍笑道:「這個沐天波襲爵的時候才十歲,你知道其父為什麼早逝嗎?」

  白清搖搖頭。

  「是被其生母毒殺的!」

  「啊?」白清大吃一驚,「你,你……你的意思是說,小公爺的祖母毒殺了小公爺的爹?」鄭芝龍道:「就是這麼回事。」

  周秀才幹咳兩聲:「別跑題,該議下一項議題了。」

  林淺則好奇地道:「不妨事,此事可以仔細講講,這關係到咱們攻占雲南後,怎麼對待沐家。」於是,鄭芝龍起身道:「剛剛這位小公爺的老爹,叫沐啟元,此人是沐王府傳世至今,最大的一個王八蛋。

  沐啟元任上極盡巧取豪奪之能事,壟斷鹽井、水利、商路,兼併了全省三成以上土地,還設了極高地租。

  更私設公堂,草菅人命,士林民間,凡有不從,一律投入私獄杖斃。

  惹得昆明百姓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秦良玉接著道:「不僅如此,奢安作亂時,朝廷徵調他,他稱病不出,屢次推諉,卻轉頭私練莊兵,操練水軍,囤積糧草軍械,還私造虎符,架空三司,炮轟御史公署……與公然謀反無異。」

  她久於西南作戰,對沐啟元乾的壞事十分清楚。

  因沐啟元喪心病狂,其母為保雲南太平,也為沐氏基業,將親兒子毒殺。

  對朝廷,則稱沐啟元病逝。

  這只是臉面上好聽的說辭,實際沐啟元怎麼死的,早就人盡皆知,朝廷連諡號都沒給沐啟元封下,算是默認了他有罪。

  鄭芝龍道:「普名聲作亂時,沐家難以調動衛所軍隊,也難募集民壯,只能讓土司兵進城,終於慘遭滅門,便是小公爺的壞種老爹種下的苦果。

  要不是沙兵劫掠百姓,也不是好東西,這次還真算是替天行道了。」

  白清道:「不論怎麼說,小公爺年紀尚小,總是無辜的。」

  這話鄭芝龍沒法反駁,只是道:「說不定長大了和他壞種老爹一個德行。」

  秦良玉道:「話說回來,沐氏子孫雖不爭氣,可沐英還是大英雄。

  自南詔建國至元末,雲南一地割據已有五百多年,多虧沐英一戰平定雲南,使其重回華夏。就藩之後,他也從未懈怠,文治教化功績匪淺,令百姓、土司、山民都心悅誠服,時至今日,雲南百姓心裡還感念著沐王爺的恩德。

  咱們大夏若進攻雲南,打著效仿沐王爺入滇的旗號,絕對能事半功倍。」

  林淺道:「就這麼辦,宣傳時把沐王爺和後代小公爺、老公爺區分開,不能讓百姓覺得咱們是來恢復國公府統治的。」

  秦良玉拱手道:「末將遵命!」

  雷三響不滿道:「「你遵什麼命?王上還沒說派你去呢!」

  秦良玉一挑眉:「雲南地形崎嶇,又多瘴氣,土司遍布,自是老身掛帥出征為宜。」

  雷三響還要再爭,林淺又拿起教鞭,拍打第二條橫幅,道:「先不討論由誰統兵,只說怎麼打?」秦良玉張口便道:「末將以為,此戰當走左江入滇,從南寧至太平府,再至下雷州、歸順州入滇,攻破富洲、廣南府,進軍維摩州,直搗普名聲老巢。

  這條路繞是繞了些,可勝在有驛道,能通行車馬、火炮,南寧至太平府一段,可以水運,沿途低山丘陵為主,行軍不受干擾。

  而且此路能避開田州岑氏、泗城州岑氏的領地,這兩個廣西土司勢力極大,與普名聲還有姻親關聯,最好不要招惹。」

  在秦良玉侃侃而談的同時,總參謀部的士兵將沙盤推上,眾人到沙盤一看,發覺地形地貌,各土司駐地,路上的艱難險阻等等,與秦良玉說的分毫不差,不由大感敬佩。

  雷三響看過之後,也沒話講。

  秦良玉拿來教鞭,在南寧府上一指道:「未將奏請總參,已在此駐紮了五千守備軍,日夜操練山地作戰,並囤積了糧草、器械。

  再召兩萬廣西狼兵,並輔以少量火炮,足以將雲南土司各個擊破。」

  徐奉節眉頭一皺,剛要講話,便被秦良玉伸手擋下。

  「王上和總參的顧慮老身知曉,不過廣西土司無數,倒也並非各個桀驁不馴。

  那地州羅道棋性格沉穩,重諾守信,其麾下狼兵善用山地鴛鴦陣,尤擅山地伏擊、近身搏殺,且紀律嚴明,悍不畏死,可調兩千人。

  東蘭州韋文奎,其家族自明初時便追隨沐王爺,兩百餘年間保境安民,從未為禍,其軍隊養有大量果下馬,最擅長途奔襲、山地追擊,可調用兩千人。」

  秦良玉教鞭在沙盤上不斷移動,對各個土司如數家珍,甚至很多空山頭都沒插旗子,總參都不知道那裡有個土司,秦良玉也能將之軍力報出。

  轉瞬間秦良玉已報了十幾個土司,其中大部分都是牆頭草,只要少許利益,就能一用。

  而絕不能用,而且還要防備的,只有田州岑氏和泗城州岑氏。

  全部講完之後,秦良玉目光炯炯地看向林淺。

  林淺眉頭緊皺,長考許久後問道:「如果不調狼兵,有把握嗎?」

  秦良玉搖搖頭:「雲南氣候地貌與兩廣截然不同,便是狼兵也未必完全適應,大夏陸軍入滇,損失恐怕不小。

  而且雲南土司兵的戰法,也只有狼兵最熟,山林近身搏殺,全賴狼兵。若不調狼兵,此戰極險。」林淺對耿武道:「把蘇大夫、小蘇大夫請來。」

  不多時,蘇康父女入內,林淺開門見山問道:「若調大量軍醫隨部隊入滇,有多大把握防治瘴氣疾病?蘇康近年來潛心研究醫學,已是整個大夏的醫學泰斗,其在青蒿種植和瘧疾防治方面的造詣,更達到了前無古人的高度。

  聞言答道:「雲南瘴氣,其實是以瘧疾、瘴痢、瘴毒、腫瘴、暑瘴為主。並非絕症,全都有法醫治。」蘇青梅解釋道:「瘧疾就是被蚊子咬後的寒熱病。瘴痢、瘴毒就是腹瀉、便血、嘔吐等,大多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喝了生水。腫瘴就是王上發現的血吸蟲病,暑瘴就是中暑。

  只要配蚊帳、燒艾草,多吃大蒜、生薑,食物、飲水全部煮透,便能預防大部分病症。

  即便還是生病,只要及早醫治,也不會有大礙。」

  林淺又看向秦良玉:「按這方法,能否少用些狼兵?」

  秦良玉沉吟片刻:「至少要帶五千狼兵,不能更少……不過王上,大軍在山地間行進,最難的就是保障糧道,歷來入滇作戰,糧草都供應不及,想實現蘇大夫的法子又談何容易。」

  雷三響也道:「舵公,不是俺潑冷水,薩爾滸之戰時,運糧隊八成的糧食都在路上消耗掉了,要在雲南這地形上運糧,恐怕路上消耗的,能達九成。

  在廣西境內還好說,到了雲南,連條路都沒有,全都要靠滇馬託運,咱們又沒有那麼多滇馬……」雷三響說著看向蘇康,蘇康明白他的意思,搖頭道:「想治這些瘴病,藥材絕少不了。尤其青蒿還得新鮮,得速運。」

  蘇青梅掰手指頭道:「明礬能淨水,得帶著。生石灰,這個是殺滅蚊蟲的,茅廁里也要多撒,要帶不少。

  艾草、蒼朮這些是驅蚊的,雖然西南也有,但千品效果最好,軍營每晚都要點,要帶很多。麻布也必不可少,能當蚊帳,還能補衣服,在瘧疾肆虐的地方,衣服破了就容易被蚊子叮咬,就會生病。


  還要有乾薑片、大蒜、參苓白朮散、藿香正氣;……」

  「好,好。我知道了。」林淺連忙叫停。

  秦良玉也看得出後勤壓力太大,這不是花不花錢的事,而是生產力不足的限制,就是砸一千萬兩銀子下來,物資該運不過去,還是運不過去。

  於是她一咬牙道:「一萬人!」

  「什麼?」林淺一愣。

  秦良玉道:「末將只帶一萬人,平定雲南叛亂!」

  這話一出,文武都嚇到了,雷三響道:「當年沐英平定雲南,可用了三十萬人。」

  秦良玉道:「沐王爺當年的三十萬人,半數以上都是民夫。

  而且還是三路進軍,有貴州、四川方向的補給,即便如此仍損耗驚人,病死無數。

  我大夏入滇,只有廣西一途,撐不起太多軍隊,也是情理之中,末將只帶一萬人,哪怕拚死,也要把叛亂平定!」

  林淺搖頭道:「該帶多少兵馬,就帶多少,秦將軍只管前線作戰就是,後勤糧草,由我親自督運。」秦良玉聞言心中一暖,不過還是勸道:「王上,西南山路崎嶇,實非……實非……王上督運就能保障。」

  這話放在大明,就是藐視君王,是大不敬,可她一時間也想不出委婉的說法。

  孰料林淺只是輕輕一笑,道:「陸戰思維。」

  他拿起教鞭,自下龍沿紅河,輕輕一滑,這正是沐天波逃出雲南的路線。

  「這裡不是有一條上好的補給線嗎?」

  秦良玉一愣,心道紅河能行船不假,可那在安南啊,夏軍大搖大擺的穿越安南腹地運輜重,把安南國王當人看了嗎?

  「鄭芝龍。」林淺道。

  「王上!」鄭芝龍拱手出列。

  「你是鄭主的老朋友了,紅河運糧的事,你去說服他。」

  「是!」鄭芝龍歪嘴一笑。

  紅河水路的盡頭是在蠻耗,這地方在維摩州西南,因此入滇作戰前期,還是要以左江的陸路運輸為主。林淺教鞭一點南寧:「戰事一起,我便親自坐鎮此處,督運糧草,必讓秦將軍全無後顧之憂!」秦良玉拱手道:「既如此,末將願立甘結,不平雲滇,誓不迴轉!」

  就在大夏調兵遣將之際。

  秦良玉的使團也到了普名聲的老巢。

  維摩州是一座漢彝雜居的小城,城牆低矮,夯土製成,僅高一丈多,四角還有碉堡,城牆四周有深壕,外側遍布拒馬荊棘。

  使團說明身份,遞上拜帖、禮單,等了大半天,吊橋放下,城門打開,使團才被准許入內。只見兩側民居大半都被燒毀,街道坑坑窪窪、空空蕩蕩,除卻士兵外,幾乎看不到百姓。

  空氣中滿是馬糞和煙燻味,路邊泥土黃黑相間,偶有幾團絲狀物從泥中伸出來。

  仔細一看,那竟是一具死屍,已被人馬踩進泥中,屍體高度腐敗,只剩頭髮在外飄蕩了。

  使團中有人當即便吐了出來,招來土司兵一陣放聲嘲笑。

  使者被一路帶至土司衙門前,衙門整體是土掌房結構,融合了漢式建築的樣子,大門上掛著「知州府」的匾額,門口兩個粗糙的石獅子已被煙燻的發黑。

  使者被帶到大廳,裡面光線很暗,迎面便聞到一股腥臭味。

  他拱手道:「大夏使者黃澗,拜見維摩州土司!」

  「這便是夏王的禮物?」有個沙啞的聲音傳來,接著是翻動禮單的聲音。

  「環首砍刀一把、護臂護腿一副、織錦絹帕、繡花束帶兩件……嗬!」

  說話之人把禮單團成團,直朝黃澗砸來。

  「當我是要飯的嗎?」

  黃澗忙道:「山高路遠,在下臨時起行,禮數不周,怠慢土司,還請贖罪。」

  「嗬!哈哈哈哈……我與尊使說笑呢,!」

  黃澗落座後,看清了主位之人,只見普名聲四十餘歲,皮膚黝黑,眼神傲慢,頭上裹著黑色頭帕,頭帕上插著一根孔雀羽毛,耳朵上戴著銀耳環,穿著黑色短衣、燈籠褲、牛皮靴,外罩大明緋色武官服,腰胯一把戶撒刀,看起來頗有些不倫不類。

  普名聲左手邊坐了個年輕女子,做漢人打扮,膚棕貌美,眼若桃花。

  這想必就是普名聲正妻萬彩蓮了,禮物中的織錦絹帕、繡花束帶等便是送給她的。

  黃澗落座後,只聽萬彩蓮道:「尊使此行,是獨來我們維摩州呢,還是旁的雲南土司也去呢?」「只來維摩州一處。」

  「昆明沙定洲、元謀吾必奎二人處不曾去?」

  「這在下便不知了。」

  萬彩蓮笑道:「無妨。」

  黃澗與普名聲又聊了許久,轉眼到了午間,普名聲叫人端上酒肉,分別放在幾人桌前。

  菜色稱得上很豐盛,有黃燜土雞、清湯羊肉、紅燒豬肉、油炸雞樅等物,都是雲南特產,雖調味簡單,卻勝在食材鮮美,香氣逼人。

  普名聲招呼黃澗飲酒吃飯,席間不停試探大夏態度。

  普名聲在雲南諸土司之中,勢力最強,眼高於頂,對大夏沒什麼敬畏,可若能得大夏支持,自是好事,便在言語中不斷試探。

  黃澗是奉命初步接觸,自不敢有什麼承諾,只說些場面話,令普名聲臉色越發不悅。

  正好下人端上一大盆燉肉,放在大廳正中。

  普名聲陰陽怪氣道:「聽聞大夏富庶,府庫匯聚天下奇珍,想來是看不上我這瘴氣邊陲,窮鄉僻壤了。」

  黃澗聞言連忙起身離座道:「豈敢,土司這話言重了。」

  普名聲指著黃澗身後的大盆道:「好!既如此把肉吃下去!」

  黃澗回頭一看,那肉湯上還飄著血沫子,隱隱還有股腥臊味。

  「尊使,這是我們部族美食,只有貴客來時才會做,肉塊越大,越顯誠意。」

  萬彩蓮走上前,在黃澗震愕目光中,用手取出兩大塊肉,那一塊肉足有拳頭大小,上面還連著皮,全無老抽上色,肉質發白,甚至發淡粉,令黃澗光是看看,胃裡就翻江倒海。

  萬彩蓮遞過一塊肉給普名聲,普名聲一口便咬掉一大半,滿足地咀嚼不止。

  萬彩蓮也吃了一口,又抓起一塊,遞給黃澗。

  縱使他心裡百般抗拒,可還是接下,硬著頭皮咬下一口,肉只有微微鹹味,勝在新鮮不柴,味道算不上噁心,可也絕對稱不上好吃,尤其肉塊這麼大,內里根本沒熟,能吃是能吃,就是讓黃澗直反胃。既是出使,又被秦良玉叮囑收斂,他只能強忍著將一整塊肉吃下。

  「如何?」普名聲笑著問道。

  「果然……不同凡響。」

  「哈哈哈……」普名聲大笑,「既然尊使喜歡,便再來一塊!」

  萬彩蓮聞言,又抓了一塊,放入黃澗盤中。

  待第二塊吃完,普名聲又讓人給他拿了第三塊,黃澗再也忍耐不住,跑到廳外嘔吐,把胃都快吐出來了普名聲見狀哈哈大笑,又不斷調侃,才放黃澗離去。

  使者走後,普名聲得意地對妻子道:「人人都說夏王如何英勇,我看他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條沒牙的小狗罷了,漢人就愛胡亂吹噓。」

  萬彩蓮先是奉承了幾句,接著話鋒一轉,對普名聲道:「夫君,咱們得將夏使來訪的消息,馬上告知沙、吾二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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