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祁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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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古初,混沌分。清為天,濁為地……」

  泉塵城中,一處略顯偏僻的木屋裡,傳來孩童們清朗的讀書聲。

  微風拂過窗外的小片竹林,透過窗欞,可見私塾內的全貌。

  一位年約三十、神情嚴肅的先生,正手捧啟蒙讀物,帶領座下孩童跟讀。

  「柳蒙,將剛才讀的那段重新讀一遍。柳蒙?柳……」

  角落裡,一個衣著講究的少年正躲在書後打瞌睡。

  私塾先生見喊他沒有反應,眉頭緊鎖,舉起戒尺便要上前。

  「阿蒙,先生來了,快醒醒!」

  一道銀鈴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將少年從睡夢中喚醒。

  「太古初,讀到『太古初』了……」

  柳蒙慌忙起身,在書本上翻找片刻,這才跟著讀起來。

  先生見他雖驚慌,卻也能接上,便冷哼一聲,收回戒尺,不再深究,轉身回到講台前繼續領讀。

  半個時辰後,課業結束。一群孩童如脫籠之兔,歡躍著跑出私塾。唯獨柳蒙笑容滿面,對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女孩連連道謝。

  「靈犀,今天又多虧你了!不然我這手心又得腫半天。明天我給你帶糖葫蘆!」

  「一言為定!」

  兩人約定之後,柳蒙便飛快跑出私塾,登上一輛精美的馬車離去。

  被稱作靈犀的女孩卻站在學堂門口,望著馬車消失。

  接著少女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化作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

  「靈犀,何必提醒那小子?讓爹爹一戒尺打下去,他肯定長記性……」

  方才還威嚴無比的私塾先生此刻走了出來,看著女兒,語氣裡帶著些不滿。

  「爹,不是說好了要注意這些名門子弟嗎?您忘了上次剛打完陳家的公子,第二天就被人拉到巷子裡揍了一頓?」

  這位私塾先生聞言老臉一紅,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嘴上卻還不肯服軟:

  「我、我那是……不願跟他們一般見識。你是不知道,為父身上流的可是修仙者的血脈,對付幾個毛頭小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是是是,爹爹最厲害了。」

  祁靈犀懶得與他爭辯,隨口敷衍幾句,便關上私塾大門,準備回家。

  教師先生被自家女兒這糊弄小孩般的語氣說得面紅耳赤,跟在她身後急急辯解:

  「不是爹吹牛,要不是看在陳家的面子上,就那幾個人,連我一根汗毛都傷不到!你若不信,下次隨我回祁瓦村看看,我『長祥秀才』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望著這位在學童面前威嚴無比的教書先生,此刻在自己眼前手舞足蹈的模樣,祁靈犀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正要再打趣幾句,卻見父親的聲音和動作猛地頓住。

  祁靈犀疑惑地探頭望去,只見方才還滔滔不絕的父親,此刻雙眼圓睜、額頭冒汗,一副受驚的模樣。

  她順著父親驚愕的目光望去,只見不知何時,一位身穿黑袍的老嫗正靜立在不遠處,目光幽深地望著他們。

  祁靈犀見對方穿著怪異,心中頓生忐忑,剛想開口詢問,卻聽身旁父親顫聲道:

  「娘?」

  …………

  一間簡陋的小屋內,教書先生祁長祥端坐於案桌旁,活像個正在挨訓的孩子。

  而對面的老嫗,這位泉塵城有名的「林神醫」,正毫不留情地數落著他:

  「好你個長祥秀才,整整十年都沒回過家,你是真不怕你老娘哪天走了沒人送終?」

  祁長祥低著頭,面對母親的責備沉默不語,直到聽見最後一句,才鼓起勇氣回道:

  「我不是每月都往家中寄信,報說一切安好嗎?」

  誰知林方慧一聽,怒氣更盛,隨即從懷裡掏出一沓疊得整齊但邊角已磨損的信紙,猛地拍在桌上:

  「你還有臉說?哪有人寫信不寫落款、不注籍貫的?合著你林大秀才根本不在乎你老娘是死是活?」

  就在這時,祁靈犀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走進來,乖巧地為兩人斟上。

  林方慧的目光終於從兒子身上移開,落在這個從學堂一路跟到家、舉止得體的小女孩身上。


  於是她放緩了語氣,溫柔的問道:

  「孩子,你是……」

  祁靈犀望了父親一眼,得到他眼神默許,這才端正地行了個禮,聲音清脆地回答:

  「祖母,我叫祁靈犀,是……是……」

  她的聲音吞吐,似乎不知該如何介紹自己。

  祁長祥連忙接過話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娘,這是我女兒,今年剛滿八歲。」

  沉默————

  令人窒息的寂靜陡然籠罩了整個房間。

  祁長祥與祁靈犀都低著頭,不敢看老嫗的臉色,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這位突然到來的祖母會作何反應。

  良久,才聽到老嫗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平靜語氣緩緩開口:

  「叫靈犀是吧?長得真是聰明水靈……來,讓祖母好好看看。」

  祁靈犀暗自鬆了口氣,以為祖母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孫女,乖巧地走上前去。

  老嫗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發梢,眼神複雜地端詳著她。

  就在祁靈犀以為危機解除時,那道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靈犀啊,你先出去一會兒。祖母有些話……要單獨跟你父親聊聊。」

  『完了!』

  父女二人心頭同時一沉。

  祁靈犀擔憂地看了父親一眼,默默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即便隔著一道門,她也能想像到,父親此刻一定正在裡頭挨訓。

  畢竟父親已十年沒有回家,如今剛一見面,竟還突然多出個八歲的孩子。

  祖母定會覺得他不務正業、風流成性。

  可越是這麼想,祁靈犀就越發為父親感到委屈。

  畢竟,她只是父親撿來的孩子。

  …………

  那是五年前,一個陰冷的下午。

  天空飄著冰冷的細雨,才三歲的她,被人用一件破舊的衣服裹著,丟棄在了馬路邊。

  街上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卻無人駐足,也無人多看這蜷縮在角落的小小孩童一眼。

  直到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瘦削的落魄書生撐著油紙傘路過。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後嘆了口氣,將她抱了起來,帶回了那個除了書幾乎一無所有的家。

  那時,所謂的「家」里,地上、床上、桌上,到處堆滿了書籍,卻找不出一件像樣的家具,空氣里瀰漫著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年幼的她並不懂得什麼叫貧寒,只覺得這些堆得高高的書冊十分溫暖有趣。

  但書生還是抱著她,既有些窘迫地、又十分認真地對她說:

  「家具有些簡陋……委屈你了。不過……明日就會添置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她剛剛睜開眼,就驚訝地發現屋裡竟然有了桌子、椅子、柜子……

  雖然都是舊的,卻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

  而與之相對的,是家中那可謂浩如煙海的書籍,卻已全部消失不見。

  後來,書生用賣書換來的錢,慢慢安定下來,開了這間小小的蒙學館,成了教書先生。

  還為她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祁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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