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22 我多利,向來講信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偵查小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如同無形的瘟疫,雖未被正式宣告,卻已在巢穴壓抑的空氣里悄然蔓延。白諾少校沒有再次派出隊伍進入那條吞噬了林克他們的、通往地下城核心之地的黑暗通道。

  他從多利那處狹窄惡臭的洞穴離開後,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只是以近乎專斷的姿態,下達了一系列令人費解的命令。

  大部分兵力——那些經歷過巢穴清剿戰鬥、尚且保持著建制和士氣的士兵——被緊急調集起來,密集駐防於原本屬於鼻涕精首領的那個相對寬敞、擁有多個出入口的洞穴之中。粗糙的石桌被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架設起來的機槍和堆積的彈藥箱。士兵們依託著鑿出的壁龕和原有的簡陋防禦工事,構築起一個火力強大的核心防禦點。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其他散布在巢穴各處、通往不同方向的通道口的警戒力量被大幅度縮減。原本每個重要通道至少安排的雙哨甚至三哨,現在往往只剩下一個士兵,孤獨而警惕地守在那裡。有些更為偏僻或被認為威脅較低的岔路口,甚至出現了一名士兵需要同時監視四五個黑黢黢洞口的窘境。整個巢穴的防禦重心,以一種異常突兀的方式,徹底傾斜向了那個首領洞穴。

  多利這邊,看守的力度似乎也間接地被削弱了。原本他所在的這片區域還算有幾個流動哨和固定崗,如今一眼望去,竟顯得空蕩了許多,似乎只剩下洞口那兩名負責直接看管他的士兵。

  除了一直緊跟白諾的羅斯上尉和少數幾名明顯是心腹的士兵之外,隊伍里絕大多數軍官和士官臉上都蒙生著難以掩飾的不解與不滿。低沉的議論如同暗流在營地里涌動。

  「為什麼要把主力集中在那裡?那裡是安全,但我們也成了縮進殼裡的烏龜!」

  「核心之地呢?不進攻了?林克少尉他們……就白死了?」

  「指揮官到底在幹什麼?至少該告訴我們發現了什麼!」

  「噓……小聲點,少校過來了……」

  白諾確實在巢穴里轉來轉去,腳步急促,眉頭緊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仿佛壓抑著風暴。任何試圖上前搭話、請示或者哪怕只是眼神接觸的軍官或士兵,都會被他用極其嚴厲、甚至堪稱粗暴的語氣毫不客氣地喝退。

  「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執行命令!不需要提問!」

  「不該問的別問!」

  他的反常和焦躁進一步加劇了部隊內部的不安氣氛。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籠罩著這個臨時營地。

  而被視為這一切微妙變化源頭的多利,此刻正默默蜷縮在那處擁擠、污穢、散發著刺鼻惡臭的洞穴最深處。他儘可能減少動作,降低存在感,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的、綠色的石頭。只有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不易察覺地轉動著,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和變化。他在等待。一種混合著恐懼、期待和瘋狂計算的情緒在他心底發酵。

  直到這支人類部隊開飯的時間到了。

  士兵們從各自的行軍背包或統一配發的物資包里取出口糧。那是一種用厚實的油紙包裹著的塊狀物,拆開後露出裡面灰褐色的、質地均勻的糊狀物。似乎是某種精心調配、熟制後的粗糧混合著打碎的干肉末,再壓製成型。它無需加熱,即開即食,聞起來竟有一種異常的、混合著穀物焦香和肉脂的香甜氣味,在這充滿腐敗和血腥味的巢穴里,顯得格外突兀和誘人。

  看守多利的那兩名士兵也掏出了自己那份口糧。他們依舊盡職地守在洞口,就這麼毫無顧忌地、當著多利的面,大口吃了起來。他們咀嚼得很用力,腮幫子鼓動著,喉結上下滑動,顯然這食物不僅能果腹,味道也相當不錯。

  雖然賣相實在不怎麼樣,但那陣陣飄來的香甜氣味,還是讓飢腸轆轆的多利不爭氣地分泌出了大量唾液,綠色的喉嚨艱難地吞咽著,眼睛幾乎要粘在士兵們手中的食物上。

  「上校!」

  兩名士兵忽然同時停下咀嚼,猛地咽下嘴裡的食物,迅速將剩下的糊糊塊塞回油紙包,下意識地立正站好,目光望向洞穴外。

  是多利從未聽過的、帶著一絲緊張和敬畏的稱呼。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看見白諾少校隻身一人,正朝著這邊走來。他的臉色依舊陰沉,步伐穩定,看不出什麼情緒。

  機會!

  就在兩名士兵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現的指揮官吸引的剎那,多利像一道綠色的閃電,猛地探出身子,手臂以哥布林特有的敏捷猛地一伸一勾——精準地將靠近洞口那名士兵隨手放在一旁、吃剩大半的油紙包勾進了自己懷裡!


  他迅速轉身,用背部擋住洞口可能的視線,髒兮兮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撕開油紙,抓起一大塊灰褐色的糊糊,整個塞進嘴裡,近乎瘋狂地吧唧吧唧嚼了起來。

  香!真他媽的香!那混合著鹹味、肉味和穀物香氣的味道瞬間征服了他貧瘠的味蕾,遠比黑水鎮那些發霉的麵包和嚼不動的肉乾強上一萬倍!他甚至顧不上咀嚼得太細,就貪婪地吞咽下去,胃裡傳來一陣滿足的痙攣。

  「嘿!該死的——那是我的!」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著憤怒的低吼。那名被偷了食物的士兵終於反應過來,聽到身後傳來的、明顯不屬於人類的咀嚼聲,他憤怒地轉身,彎腰探進洞穴。

  他看到那個骯髒的哥布林正背對著他,肩膀因為急促的吞咽而劇烈聳動。一股邪火瞬間衝上他的頭頂。在經歷了指揮官莫名的暴躁、戰友全軍覆沒的陰影、以及看守這低賤生物的枯燥後,這點小小的冒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擼起袖子,作勢就要攥緊這低矮的洞穴,去搶回自己剩下的口糧,並一定要狠狠揍這不知死活的哥布林一頓,讓他知道規矩!

  多利被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肩膀,粗魯地強行搬轉過身子。多利甚至來不及咽下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糊糊,只瞪著一雙金色的眼睛,依舊下意識地大口咀嚼著,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真香……哪怕被打死也得先吃完……

  然而,就在他被強行轉過來,視線越過面前憤怒士兵的肩膀時,他咀嚼的動作猛地僵住了,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急劇收縮。

  因為他看到——就在這名背對著洞口、正準備教訓他的士兵身後——白諾少校竟然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貼得極近!

  並且,白諾少校那張陰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冰冷的、非人的決絕。他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鋒利的軍用匕首,動作快如鬼魅,手臂猛地一探一划——精準而狠辣地割開了背對著他、毫無察覺的另一名士兵的脖子!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白諾似乎極有經驗,另一隻手幾乎在匕首划過的同時,就從後方死死捂住了那名士兵的口鼻,將其可能發出的任何驚呼或慘叫都硬生生悶了回去。刀刃深深地切開了氣管和血管,甚至可能連帶切斷了聲帶。

  那名士兵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凸出,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茫然,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軟了下去,被白諾順勢輕輕放倒在地上,只有鮮血從指縫間和脖頸的巨大創口裡洶湧而出,發出輕微的、汩汩的聲響。

  我靠——他在幹什麼?!

  被徹底震驚的多利張著嘴,嘴裡滿是沒嚼碎的糊糊,混合著唾液,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怖。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超乎想像的一幕。

  人類指揮官……殺死了自己手下忠誠的士兵?

  就為了……?

  他手中的油紙包啪嘰一聲掉在地上,裡面剩下的大半糊糊散落一地,粘稠的膏體濺得到處都是,甚至有一些直接糊在了正抓著他、背對慘劇的士兵的靴子上。

  那名士兵對身後發生的恐怖變故毫無察覺。他臉已經黑了,多利那震驚的表情在他看來純粹是被自己的怒火嚇傻了。他現在要立刻,馬上,狠狠地揍這個該死的、偷吃他口糧的哥布林一頓!

  然而,就在他板著臉,噘著嘴,一手死死抓著多利破爛的衣領,另一隻手掄圓了拳頭,作勢就要狠狠砸在多利那張令人厭惡的綠臉上時——

  他忽然感覺喉嚨處傳來一陣極致的冰涼。

  那冰涼瞬間轉化為灼熱的刺痛,隨即是一種可怕的、力量迅速流失的空虛感。

  他掄起的拳頭無力地垂下。

  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從他脖頸處噴涌而出,眨眼睛就澆灌在他自己的手臂上,澆在仍被他拽著衣領、拼命扭動頭顱試圖躲避但仍猝不及防的多利臉上、身上——

  白諾的手勁大得驚人!動作乾淨利落到殘酷!他幾乎是頂著第一名士兵的屍體,用同一把匕首,從側後方再次發動了襲擊,硬生生割開了第二名士兵的脖子!

  這名士兵張著嘴,喉嚨里只能發出極其微弱、如同破風箱泄漏般的嗬嗬聲,連回頭看清襲擊者的力氣都沒有。他眼中的憤怒迅速被巨大的驚駭、難以置信和最終的茫然所取代。他抓著多利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然後重重地向前癱倒,壓在了多利身上。

  溫熱的、粘稠的血液如同潑水般澆了多利一頭一臉一身。


  多利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和濃烈的血腥味壓得幾乎窒息,極度嫌棄又害怕地尖叫一聲,手腳並用地拼命掙扎,終於從逐漸冰冷的屍體下掙脫開來。他甚至顧不上抹一把臉上的血污,連滾帶爬地、幾乎是本能地從擋在洞穴口的白諾腳邊鑽了出去,癱倒在稍顯開闊的地面上,劇烈地喘息,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

  白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兩隻蒼蠅。他甚至小心地避開了地上迅速擴大的血泊,不讓自己的軍靴沾染上一點葷腥。

  他向前一步,一把按住多利的後脖頸,那力量大得讓多利痛呼一聲,猛地縮起脖子,卻無法掙脫,被他粗暴地拽著,後背重重撞在洞口冰冷的石壁上。

  「那麼,多利先生,」白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絲毫剛剛殺了兩個人後的波動,仿佛在陳述一件既定事實,「我兌現了你的交易。接下來,該輪到你了。」

  他鬆開手,將那把還在滴血的匕首,隨意地丟到了多利腳下的地面,發出噹啷一聲輕響。金屬碰撞石面的聲音在此刻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刺耳。

  多利下意識地、幾乎是出於求生本能地,立刻彎腰伸手去撿那把匕首。冰涼的刀柄入手,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然而,他的手指剛攥緊匕首,頭還沒來得及抬起,額頭上就被一根冰冷、堅硬、帶著死亡氣息的金屬圓管死死抵住——

  那是白諾的轉輪手槍。槍口緊貼著他的皮膚,傳來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他在提防多利。一直都有所提防。

  多利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繃得如同石頭,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他維持著半彎腰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只有眼珠艱難地向上翻動,試圖看清白諾的表情。

  「我……我知道的……白諾長官……」多利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極致的恐懼和努力擠出的諂媚,「你,你,你放心吧……我一定做的非常乾淨利索……非常專業的……我們哥布林……處理這個……很在行……」

  他被槍指著,沒敢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甚至不敢稍微直起腰。

  白諾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他。抵在他額頭的槍管沒有絲毫晃動,穩定得令人絕望。

  幾秒後,白諾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通牒意味:「樞紐大廳已被我完全控制——你哪也去不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計算時間,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期限:「我想想,四個鐘頭吧。四個鐘頭後,我要在樞紐大廳里,看到那個女人的屍體。」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錐:「多利,請你,一定要,兌現交易。」

  說完,他抵著多利額頭的槍管微微用力,然後緩緩移開。

  多利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差點軟倒在地。他扶著冰冷的石壁,慢慢直起身子,後背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勉強的笑容,語無倫次地保證:「啊,這……請您放心長官……我多利,向來講信用……一定會把這事辦的乾淨利索的……您放心……哎您慢走……」

  「現在幾乎所有士兵都在別處集中用餐和休整——你可別找死。」白諾警惕地四下里掃視了一眼。遠處,稀稀落落的幾個士兵依舊在各自的崗位上或吃著東西,並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發生的短暫而血腥的變故。巢穴的嘈雜和昏暗完美地掩蓋了這一切。

  他最後冷冷地瞥了多利一眼,吐出兩個字:「快走。」

  然後,他不再停留,收起轉輪手槍,轉身,邁著沉穩而快速的步伐,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洞穴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原地兩具迅速冷卻、鮮血仍在流淌的屍體,以及一個握著染血匕首、渾身狼藉、驚魂未定又隱隱透出一絲瘋狂興奮的哥布林。

  多利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呼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得如此急促而灼熱,心臟狂跳得像是要炸開。他剛剛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但是……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把冰冷、沾滿人類鮮血的匕首,又抬頭望向白諾消失的方向,再環顧四周——暫時,確實沒有其他士兵注意到這裡。

  一股劫後餘生的戰慄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扭曲的興奮感交織著湧上心頭。

  他賭對了!

  白諾·李希特,這位人類帝國的少校,真的為了那個不可告人的目的,為了除掉麗絲·馮·里瑟爾這個障礙,不惜雙手染上自己人的鮮血,並與他這個最卑微的哥布林達成了血淋淋的契約。

  四個鐘頭。

  他只有四個鐘頭。

  多利深吸一口充滿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劇烈顫抖的手穩定下來。他不再猶豫,用最快的速度,像一道綠色的、貼著牆根的陰影,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朝著那個藏著麗絲和傻蛋的廢棄物堆,疾奔而去。

  腳步輕捷,卻又帶著一種被命運推向瘋狂邊緣的決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