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23 亡命奔逃
距離不近也不遠。
多利瘦小的綠色身影在巢穴下層區域的陰影中快速穿行，如同滑膩的泥鰍，充分利用每一處堆積的廢棄物、每一根粗糙的石筍、每一個凹陷的壁龕作為掩護。
他的心跳尚未從方才與白諾那驚心動魄的交鋒中完全平復，胸腔里如同揣著一隻受驚的地底盲蝠，撞得他肋骨生疼。
士兵們果然大多集中在巢穴上層，集中在原屬於鼻涕精首領的那個相對堅固寬敞的洞穴里。
下方這片狼藉的區域(可能是生活區也可能是功能區吧，但是管他呢……)，只有寥寥數人看守著幾個主要通道口，且靠近上層斜坡——但他們都心不在焉，注意力更多地投向喧鬧的上層方向。
多利鑽進一堆散發著霉爛氣味的破布和乾草後面，屏息凝神，尖耳朵高頻顫動，仔細傾聽著身後的動靜。
三步一回頭，哥布林那雙適應幽暗的眼睛憑藉遠處零星火把和螢光菌類提供的微弱光線，敏銳地掃視著每一寸移動過的陰影。
他可以確定——身後並未有人跟來。
寂靜。
只有上層隱約傳來的、被距離和岩壁模糊了的嘈雜人聲，以及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嗡鳴。
到現在也沒有聽到任何人的呼喊或警報聲。
至少，他們還未發現那兩名被他們的指揮官親手割喉的士兵的異狀。
白諾太可怕了。
多利在心底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評價。
這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能對自己人痛下殺手的傢伙，還是少接觸為妙。
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
他壓下心底那絲寒意，加快腳步，悄無聲息地摸回到他來時的通道口附近，那片堆積著廢棄物的地方。
他忽然再次駐足，將自己完全融入一片濃重的陰影，警惕地最後回望了一眼。
確認無誤。
他這才像一縷青煙般溜進了廢棄物堆的縫隙後。
「大……大人！」
一個細弱蚊蚋、帶著劇烈欣喜和顫抖的聲音立刻響起。
傻蛋那雙在黑暗中圓溜溜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微光，「傻蛋做到了！傻蛋藏起來了……誰，誰都沒發現！大，大人，傻蛋很擔心你……」
這卑微的鼻涕精似乎真的將多利視為了某種依靠，蜷縮在角落裡，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屬於麗絲的精良匕首，刀尖對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麗絲，一副盡職盡責的模樣。
多利沒空理會傻蛋那點可憐的情感宣洩。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現場——麗絲已經醒了。
這位貴族千金此刻狼狽到了極點。
手腳被粗糙的繩索捆綁，嘴裡塞著多利那隻味道極其上頭的臭襪子，外部還用從她身上扯下的破布團堵住並勒緊，只能發出極其沉悶的嗚嗚聲。
她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幾乎不敢動彈。
一方面是因為束縛，另一方面……傻蛋顯然是嚴格貫徹執行了多利的「戳屁股」指令。麗絲那本就所剩無幾的、勉強遮羞的破爛布條下擺，能看到幾處新鮮的、微微滲血的細小戳刺痕跡。
這卑劣的鼻涕精是真捨得下手！
況且，遮羞用的布已被多利扯去大半，大片白皙的皮膚暴露在陰冷污濁的空氣里。
對於一位向來養尊處優、視尊嚴比性命還重的貴族小姐而言，在這樣一個卑劣的地下種族面前近乎赤身露體，其帶來的羞恥和恐懼，恐怕遠比肉體疼痛更甚。
天知道這種腦子裡只有生存和本能的低等生物，在被刺激下會幹出什麼事！
此刻，見到去而復返的多利，麗絲那雙因憤怒、恐懼和屈辱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然難以自控地湧上一層水霧，發出更加急促卻又顯得委屈無比的嗚嗚聲。
傻蛋見狀，立刻又條件反射般地舉起匕首，作勢要紮下去——
「不准動！壞東西！」
「夠了傻蛋！」
多利趕緊低喝一聲，攔住了這個一根筋的傢伙，「你做的很好！現在，快把你的匕首收起來——沒事了已經！」
「好，好的，大，大人。」
傻蛋順從地放下匕首，但小眼睛依舊警惕地盯著麗絲。
多利沒時間耽擱。
他快速將自己之前被搜走、後來又被傻蛋撿回來藏起的武器——符文削皮刀、粗糙短劍——以及麗絲那把精良匕首，一一插回腰間和靴筒。
那兩把槍……多利想了想還是背上了。
他動作麻利，仿佛這些冰冷的金屬才是他最可靠的夥伴。
他對著麗絲做了一個極其嚴厲的噤聲手勢，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
然後又指了指他們來時的、通往樞紐大廳的那個低矮通道口，眼神兇狠，意味再明確不過——
不想死就乖乖跟我走，從哪來的回哪去。
麗絲停止了嗚咽，眼睛死死瞪著多利，碩大的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多利不再廢話，彎腰用短劍割開捆住她腳腕的繩子。
粗糙的繩索深陷入皮肉，勒出了一道道紫紅色的淤痕。
他粗暴地將她拽起來，推搡著她就往通道口方向去。
但是麗絲——這送到眼前的機會怎麼可能放棄？
那邊就是人類同伴的營地！
只需要她奮勇掙扎，撒開腿跑，衝出這片廢棄物堆，暴露在相對開闊的地帶，就能引起士兵注意，就能得到庇護，就能脫離這兩個卑劣骯髒的地下種，就能回到秩序和安全之中，最終回到地表，沐浴陽光呼吸新鮮空氣！
至於多利那個「送她回去」的承諾？
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且不值一提！
她麗絲·馮·里瑟爾怎麼可能把自己尊貴的性命、清白的身體、未來的命運，寄托在一個卑劣、可惡、骯髒、醜陋的哥布林的信用上？
順從他，等待她的極可能是無盡的黑暗蹂躪和那不敢想像的未來。
於是，在麗絲表面上顯得很配合，被多利扶起後踉蹌著邁出兩步之後，多利就後悔了——
他真該先拽根繩子拴住她脖子，或者再給她腿上來一刀。
果然，麗絲裝作虛弱順從的樣子朝通道口假意走了兩步，然後毫無徵兆地突然發難！
她猛地蹬地，被捆綁在一起的手腕也同時用力向後一掙，爆發出求生欲驅動的、無以倫比的力量，一步就躍出了廢棄物堆的遮擋，將自己徹底暴露在鼻涕精巢穴下層相對開闊的地帶！
多利的心猛地一揪，暗罵一聲，反應極快地伸手去抓她的頭髮或胳膊。
他現在倒不太擔心她喊叫——嘴堵得嚴實著呢。
而且這邊區域空曠，遠處通道口的哨兵注意力不在此處。
更關鍵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邊等著她的不是救贖，而是白諾冰冷的殺意！
這蠢娘們是在自己往死路上狂奔！
麗絲這一下掙脫用盡了全力，多利一把撈了個空，只指尖擦過她汗濕的皮膚。
他暗罵著，也立刻撒開丫子在後面追。
這女人跑起來的速度超出他預期，大概是恐懼激發了潛能。
一人一哥布林前一後，只跑出短短几步遠——
前方一片看似無人的陰影里，忽然毫無徵兆地伸出一隻覆蓋著軍裝袖管、強壯有力的大手，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麗絲被反綁在一起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讓前沖的麗絲「嗚！」地一聲悶哼，整個人被拽得猛地一頓，差點向後摔倒。
多利也驚得剎住腳步，差點一腦袋撞在麗絲光裸的後腰上。
「小姐。」
陰影中，一個低沉的男音響起，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麗絲的雙眼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幾乎要灼燒起來！是人類！她有救了！得救了！
那隻大手的主人從陰影中一步邁出。
火把的光芒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輪廓，以及臉上那道新鮮結痂的疤痕。
是多利之前見過的那位——羅斯上尉。
羅斯上尉的手順勢而上，並非扶持，而是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壓制意味，鐵鉗般的大手極其刻意地、牢牢地扣在了麗絲的後脖頸上。
那姿態不像保護，更像擒拿。
麗絲被迫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羅斯，脖頸被制的不適感和對方眼神中的冰冷，讓她剛剛燃起的狂喜瞬間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羅斯冷淡地瞥了一眼跌坐在不遠處、正撐著地面大口喘氣的多利，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項既定事實：
「抱歉，多利先生。上校有點不放心，就讓我跟了上來。」
多利的心臟還在狂跳，腦子裡飛速盤算。
他剛才竟然完全沒發現身後跟著這麼個尾巴！
白諾果然留了一手，根本就沒完全信任他。
「哦，沒，沒事。」
多利喘著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驚慌，「既然這樣，那我……那我直接走了？這樣……也算是完成交易了吧？」
他試探著問，小眼睛緊緊盯著羅斯的表情。
麗絲的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驚疑。
她看看羅斯，又艱難地扭動脖子想看看身後的多利。
交易？什麼交易？
羅斯為什麼會和這個哥布林認識？
還用這種平級的語氣對話？
上校？白諾？不放心？不放心什麼？
無數疑問瞬間擠滿了她的腦海，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緊了她的心臟。
「你……走吧……」
羅斯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打發意味，扣在麗絲脖頸上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多利點點頭，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意味深長地最後瞥了一眼麗絲，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混合著一絲嘲諷、一絲憐憫，還有一絲……詢問？
他不知道這養尊處優的娘們到現在這地步，腦子轉過彎來沒有。
哎，我要不要救下她？
多利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白諾要滅口，我偏給他留個活口，會不會更有趣？更能給他添堵？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
風險太大了。
他慢慢後退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羅斯和麗絲，全身的肌肉都保持著緊繃，戒備到了極點。
他可沒放下戒備心理。
萬一這小子突然翻臉，給他來一槍，然後再用刀嘎了麗絲，最後喊人過來，把兩具屍體擺在一起，說是哥布林殺了小姐然後被英勇的羅斯上尉擊斃……嘖嘖嘖，死無對證，完美交差。
不得不防啊。
麗絲現在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
羅斯手上的力量越來越大，捏得她頸骨生疼，呼吸也開始不暢。
那絕非保護者的姿態。
她開始掙扎，喉嚨里發出被壓抑的嗚嗚聲，被捆住的手腕徒勞地扭動，甚至抬起腳，用還能活動的腿，朝著羅斯擦得鋥亮的軍靴猛踹過去。
羅斯似乎早有預料，只是輕巧地側身便躲開了她無力的反抗。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一絲波瀾，只有一種執行任務時的冰冷專注。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麗絲瞳孔驟然收縮的動作——他空著的左手，熟練地掏出了腰間的轉輪手槍！
槍口沒有指向還在掙扎的麗絲，而是猛地抬起，對準了正在緩緩後退、試圖再次融入陰影的多利。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猛地炸響，撕裂了巢穴下層相對安靜的氛圍！
多利在那槍口抬起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幾乎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速度，猛地向側後方撲躍出去，身體在空中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子彈灼熱的氣流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走幾根稀疏的綠色毛髮，嚇得他渾身綠皮一緊，冷汗瞬間飆出。
「嗚嗚唔！！」
麗絲的掙扎瞬間變得更加劇烈，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恐懼，發出的嗚咽聲尖銳而急促。
她明白了！羅斯不是來救她的，他是來殺她的！滅口！
而多利那個哥布林，那個該死的、卑賤的哥布林，他說的交易……他竟然和白諾做了交易？！用她的命？！
羅斯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
他竟然打空了！在這麼近的距離上，打一個正在後退的哥布林，竟然打空了！該死的綠皮雜碎！
他眼見多利的身影即將沒入那片堆放工具的陰影，不及多想，手臂連連擺動，扣動扳機。
「砰！砰！砰！」
急促的槍聲接連響起，子彈呼嘯著鑽入多利消失的那片陰影，打得廢棄的工具噼啪作響，濺起一串串火星，卻顯然全都打在了空處。
「我靠！」
羅斯低罵一聲，心知已失去最佳時機。
他立刻收起還在冒著青煙的轉輪手槍，空出的手迅速摸向腰間的武裝帶——抽出了那柄寒光閃閃的軍用刺刀！
現在，必須立刻手動解決。
槍聲已經驚動了上面的人！
麗絲的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裂開眼眶。
她看著羅斯手中那柄閃爍著死亡寒光的刺刀，看著他那雙冰冷決絕、不含一絲人類情感的眼睛，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她拼命扭動身體，試圖避開那即將到來的致命一擊，但脖頸被死死箍住，力量懸殊得令人絕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真的要像垃圾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骯髒惡臭的地穴里。
羅斯雙眼一橫，不再猶豫，手臂肌肉賁張，緊握刺刀，朝著麗絲柔軟的小腹猛力刺去。
這一下又快又狠，力求一擊斃命！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尖即將觸碰到麗絲皮膚的剎那——
一道幽綠色的、半月形的、完全由凝實暗影能量構成的光刃，如同來自深淵的死神鐮刀，毫無徵兆地從多利消失的那片陰影中暴射而出！
光刃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其上流轉的符文閃爍著不祥的光芒，映亮了羅斯那張猙獰而驚愕的臉龐。
他的餘光剛剛捕捉到那抹致命的幽綠，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動作——
「噗嗤——轟！！」
光刃以摧枯拉朽之勢，毫無阻礙地斜斜掠過羅斯的上半身，隨即狠狠地斬擊在他身旁不遠處粗糙的洞壁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爆炸巨響！
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羅斯前刺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一道平滑的、閃爍著微弱綠光的切面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他手中的刺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緊接著，他的上半身沿著那光滑的切面，緩緩地、錯位地向下滑落，內臟和斷骨嘩啦一下湧出，鮮血如同爆開的泉眼般瘋狂噴濺，將身旁嚇得幾乎暈厥的麗絲淋了滿頭滿臉！
羅斯的下半身還僵直地站在原地，片刻後才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
整個變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而幾乎就在光刃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巢穴上層傳來了密集而嘈雜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下面怎麼回事？！」
「槍聲！爆炸聲！從下面傳來的！」
「快！下去看看！」
「那個是不是小姐?」
「是小姐——快!」
「保護小姐！注意警戒！」
混亂的呼喊聲中，至少十幾名反應最快的士兵已經從上層平台的斜坡沖了下來，手中的步槍已然端起，緊張地搜索著聲音來源。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場中——那個滿身鮮血、呆立原地、仿佛被嚇傻了的麗絲小姐，以及……她腳邊那具被殘忍地劈成兩半的、羅斯上尉的屍體？！
「是麗絲小姐！還有羅斯上尉……天哪！」
一名士兵失聲驚呼。
「小姐！你沒事吧？！」
另一名士兵急切地喊道，試圖衝過來。
「注意別開槍——千萬別誤傷了麗絲小姐！」
一名看起來是士官的人大聲提醒。
這群沖在最前面的士兵，顯然大多是忠於里瑟爾家族、真心關切麗絲安危的人。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靠近、場面一片混亂之際——
「砰！砰！砰！」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猛地從他們側後方、上層平台的陰影中響起。
但這波子彈，並非射向遠處的陰影或多利可能藏身的地方，而是精準地、冷酷地——打向了這群正試圖救援麗絲、沖在最前面的自己人！
子彈瞬間撂倒了好幾名毫無防備的士兵，慘叫聲和驚呼聲驟然取代了之前的呼喊！
「呃啊！」
「誰？！誰在開槍？！」
「後面！開槍的是我們的人！」
混亂中，一名沖在較前方、反應極快的年輕少尉猛地撲倒在地，同時聲嘶力竭地大吼：
「隱蔽！快找掩護！」
他猛地轉身，抬起手中的手槍，朝著上層平台子彈飛來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
「白諾背叛了侯爵！他們想滅口！」年輕少尉的聲音充滿了悲憤和難以置信，向著所有還能聽到的人發出警報，「為了侯爵！保護小姐！」
「叛徒！」
「你們不得好死！」
「跟他們拼了！」
忠誠於侯爵的士兵們終於反應過來，驚怒交加地嘶吼著，紛紛尋找掩體，舉槍向著上層平台那些突然反水的同伴開火還擊。
「砰！砰！砰！」
槍聲瞬間變得密集而雜亂，子彈在巢穴上下層空間交錯橫飛，火光閃爍，硝煙味迅速瀰漫開來。
怒吼聲、慘叫聲、子彈撞擊石壁的噗噗聲和跳彈的尖嘯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突如其來的內戰樂章。
而就在第一波針對麗絲的冷槍響起、場面徹底失控前的那個瞬間——
撲倒在陰影里的多利，早已像彈簧般跳起，他不是向後躲，而是向前猛撲！
羅斯被光刃劈開的鮮血噴濺而出時，多利已經如同鬼魅般竄至幾乎嚇傻了的麗絲身邊。
「快走——他們打起來了！」
多利朝著麗絲耳邊低吼，聲音急促而尖銳。
因為距離尚遠，且第一波射向他們的子彈並不多（主要目標是羅斯），多利僥倖並未被擊中。
但麗絲就慘了——不知是流彈還是刻意針對，一枚子彈似乎擦過或是擊中了她的肩膀靠近鎖骨的位置。
暗紅色的血液迅速從她破爛的衣衫下滲出，暈開一大片。
麗絲疼得渾身抽搐，被堵住的嘴裡發出極其怪異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嗚聲，像被捂住嘴的慘嚎，眼淚瞬間飆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狼狽不堪。
「快起來跑！你想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嗎？！」
多利焦急萬分，用力去拽她的胳膊。
發現她因劇痛和驚嚇有些癱軟，多利索性鬆開手，轉而揪住她散亂粘膩的頭髮，迫使她抬起臉，然後毫不猶豫地、用自己那隻覆蓋著粗糙綠皮的小手，上去就甩了兩個清脆的嘴巴子！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更重要的是成功地用疼痛和震驚刺激了麗絲幾乎崩潰的神經。
「嗚！」
麗絲猛地回神，劇痛和屈辱反而暫時壓過了恐懼。
多利不再廢話，用力將她扯起來：「想活命就跟我跑！他們巴不得殺了你呢！白諾要你死！明白嗎？！」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驚雷，徹底劈散了麗絲心中最後的僥倖和迷茫。
電光石火間，一切都有了答案！
有人要她死！是白諾！這個靠著里瑟爾家族提拔起來的、卑躬屈膝的喪家犬！他竟然敢背叛！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麗絲忍著肩膀上撕裂般的劇痛，憋回眼淚，壓下那滔天的憤怒和不甘，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多利點頭，然後跟踉蹌蹌地緊跟著他，朝著那個唯一的生路——來時的低矮通道口拼命跑去。
「快跑啊傻蛋！」
第一個手腳並用鑽回通道口的多利，回頭朝著還在廢棄物堆後面探頭探腦、被槍戰嚇得瑟瑟發抖的傻蛋大吼:
「快跟上來傻蛋——那些人類發瘋了！他們要殺光我們！還有你也快點——」
他又衝著手腳被縛、行動不便的麗絲喊道，
「他們巴不得殺了你呢！不想死就快點！」
「嗚嗚嗚！」
努力想爬進低矮通道的麗絲因為手腕還被綁著，無法有效支撐和攀爬，動作笨拙而緩慢，急得她又發出一連串憤怒而焦躁的嗚咽聲。
多利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腦門，這才反應過來。他趕緊又探出半個身子，抽出腰間的符文削皮刀（雖然能量似乎又黯淡了），利落地割斷了捆住麗絲手腕的繩索。
「快！爬！」
多利催促著，自己也趕緊轉身，向著通道深處鑽去。
麗絲的手腕一松，血液回流帶來的刺痛讓她悶哼一聲，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她咬緊牙關（儘管咬的是臭襪子），忍著肩傷，用獲得自由的雙手支撐地面，努力模仿著多利的姿勢，撅起身體，狼狽不堪地跟在他後面，向著黑暗的通道深處爬去。
傻蛋也終於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尖叫著沖向通道口，幾乎是滾了進去，緊緊跟在最後面。
一人，一哥布林，一鼻涕精，這三個截然不同的種族，此刻卻因共同的死亡威脅和一名人類軍官的背叛，被迫結成了一條脆弱的亡命鏈條，拼盡全力地逃離身後那片已然被槍聲、怒吼和背叛所吞噬的巢穴，向著未知的、黑暗的通道深處亡命奔逃。
多利瘦小的綠色身影在巢穴下層區域的陰影中快速穿行，如同滑膩的泥鰍，充分利用每一處堆積的廢棄物、每一根粗糙的石筍、每一個凹陷的壁龕作為掩護。
他的心跳尚未從方才與白諾那驚心動魄的交鋒中完全平復，胸腔里如同揣著一隻受驚的地底盲蝠，撞得他肋骨生疼。
士兵們果然大多集中在巢穴上層，集中在原屬於鼻涕精首領的那個相對堅固寬敞的洞穴里。
下方這片狼藉的區域(可能是生活區也可能是功能區吧，但是管他呢……)，只有寥寥數人看守著幾個主要通道口，且靠近上層斜坡——但他們都心不在焉，注意力更多地投向喧鬧的上層方向。
多利鑽進一堆散發著霉爛氣味的破布和乾草後面，屏息凝神，尖耳朵高頻顫動，仔細傾聽著身後的動靜。
三步一回頭，哥布林那雙適應幽暗的眼睛憑藉遠處零星火把和螢光菌類提供的微弱光線，敏銳地掃視著每一寸移動過的陰影。
他可以確定——身後並未有人跟來。
寂靜。
只有上層隱約傳來的、被距離和岩壁模糊了的嘈雜人聲，以及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嗡鳴。
到現在也沒有聽到任何人的呼喊或警報聲。
至少，他們還未發現那兩名被他們的指揮官親手割喉的士兵的異狀。
白諾太可怕了。
多利在心底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評價。
這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能對自己人痛下殺手的傢伙，還是少接觸為妙。
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
他壓下心底那絲寒意，加快腳步，悄無聲息地摸回到他來時的通道口附近，那片堆積著廢棄物的地方。
他忽然再次駐足，將自己完全融入一片濃重的陰影，警惕地最後回望了一眼。
確認無誤。
他這才像一縷青煙般溜進了廢棄物堆的縫隙後。
「大……大人！」
一個細弱蚊蚋、帶著劇烈欣喜和顫抖的聲音立刻響起。
傻蛋那雙在黑暗中圓溜溜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微光，「傻蛋做到了！傻蛋藏起來了……誰，誰都沒發現！大，大人，傻蛋很擔心你……」
這卑微的鼻涕精似乎真的將多利視為了某種依靠，蜷縮在角落裡，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屬於麗絲的精良匕首，刀尖對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麗絲，一副盡職盡責的模樣。
多利沒空理會傻蛋那點可憐的情感宣洩。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現場——麗絲已經醒了。
這位貴族千金此刻狼狽到了極點。
手腳被粗糙的繩索捆綁，嘴裡塞著多利那隻味道極其上頭的臭襪子，外部還用從她身上扯下的破布團堵住並勒緊，只能發出極其沉悶的嗚嗚聲。
她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幾乎不敢動彈。
一方面是因為束縛，另一方面……傻蛋顯然是嚴格貫徹執行了多利的「戳屁股」指令。麗絲那本就所剩無幾的、勉強遮羞的破爛布條下擺，能看到幾處新鮮的、微微滲血的細小戳刺痕跡。
這卑劣的鼻涕精是真捨得下手！
況且，遮羞用的布已被多利扯去大半，大片白皙的皮膚暴露在陰冷污濁的空氣里。
對於一位向來養尊處優、視尊嚴比性命還重的貴族小姐而言，在這樣一個卑劣的地下種族面前近乎赤身露體，其帶來的羞恥和恐懼，恐怕遠比肉體疼痛更甚。
天知道這種腦子裡只有生存和本能的低等生物，在被刺激下會幹出什麼事！
此刻，見到去而復返的多利，麗絲那雙因憤怒、恐懼和屈辱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然難以自控地湧上一層水霧，發出更加急促卻又顯得委屈無比的嗚嗚聲。
傻蛋見狀，立刻又條件反射般地舉起匕首，作勢要紮下去——
「不准動！壞東西！」
「夠了傻蛋！」
多利趕緊低喝一聲，攔住了這個一根筋的傢伙，「你做的很好！現在，快把你的匕首收起來——沒事了已經！」
「好，好的，大，大人。」
傻蛋順從地放下匕首，但小眼睛依舊警惕地盯著麗絲。
多利沒時間耽擱。
他快速將自己之前被搜走、後來又被傻蛋撿回來藏起的武器——符文削皮刀、粗糙短劍——以及麗絲那把精良匕首，一一插回腰間和靴筒。
那兩把槍……多利想了想還是背上了。
他動作麻利，仿佛這些冰冷的金屬才是他最可靠的夥伴。
他對著麗絲做了一個極其嚴厲的噤聲手勢，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
然後又指了指他們來時的、通往樞紐大廳的那個低矮通道口，眼神兇狠，意味再明確不過——
不想死就乖乖跟我走，從哪來的回哪去。
麗絲停止了嗚咽，眼睛死死瞪著多利，碩大的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多利不再廢話，彎腰用短劍割開捆住她腳腕的繩子。
粗糙的繩索深陷入皮肉，勒出了一道道紫紅色的淤痕。
他粗暴地將她拽起來，推搡著她就往通道口方向去。
但是麗絲——這送到眼前的機會怎麼可能放棄？
那邊就是人類同伴的營地！
只需要她奮勇掙扎，撒開腿跑，衝出這片廢棄物堆，暴露在相對開闊的地帶，就能引起士兵注意，就能得到庇護，就能脫離這兩個卑劣骯髒的地下種，就能回到秩序和安全之中，最終回到地表，沐浴陽光呼吸新鮮空氣！
至於多利那個「送她回去」的承諾？
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且不值一提！
她麗絲·馮·里瑟爾怎麼可能把自己尊貴的性命、清白的身體、未來的命運，寄托在一個卑劣、可惡、骯髒、醜陋的哥布林的信用上？
順從他，等待她的極可能是無盡的黑暗蹂躪和那不敢想像的未來。
於是，在麗絲表面上顯得很配合，被多利扶起後踉蹌著邁出兩步之後，多利就後悔了——
他真該先拽根繩子拴住她脖子，或者再給她腿上來一刀。
果然，麗絲裝作虛弱順從的樣子朝通道口假意走了兩步，然後毫無徵兆地突然發難！
她猛地蹬地，被捆綁在一起的手腕也同時用力向後一掙，爆發出求生欲驅動的、無以倫比的力量，一步就躍出了廢棄物堆的遮擋，將自己徹底暴露在鼻涕精巢穴下層相對開闊的地帶！
多利的心猛地一揪，暗罵一聲，反應極快地伸手去抓她的頭髮或胳膊。
他現在倒不太擔心她喊叫——嘴堵得嚴實著呢。
而且這邊區域空曠，遠處通道口的哨兵注意力不在此處。
更關鍵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邊等著她的不是救贖，而是白諾冰冷的殺意！
這蠢娘們是在自己往死路上狂奔！
麗絲這一下掙脫用盡了全力，多利一把撈了個空，只指尖擦過她汗濕的皮膚。
他暗罵著，也立刻撒開丫子在後面追。
這女人跑起來的速度超出他預期，大概是恐懼激發了潛能。
一人一哥布林前一後，只跑出短短几步遠——
前方一片看似無人的陰影里，忽然毫無徵兆地伸出一隻覆蓋著軍裝袖管、強壯有力的大手，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麗絲被反綁在一起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讓前沖的麗絲「嗚！」地一聲悶哼，整個人被拽得猛地一頓，差點向後摔倒。
多利也驚得剎住腳步，差點一腦袋撞在麗絲光裸的後腰上。
「小姐。」
陰影中，一個低沉的男音響起，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麗絲的雙眼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幾乎要灼燒起來！是人類！她有救了！得救了！
那隻大手的主人從陰影中一步邁出。
火把的光芒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輪廓，以及臉上那道新鮮結痂的疤痕。
是多利之前見過的那位——羅斯上尉。
羅斯上尉的手順勢而上，並非扶持，而是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壓制意味，鐵鉗般的大手極其刻意地、牢牢地扣在了麗絲的後脖頸上。
那姿態不像保護，更像擒拿。
麗絲被迫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羅斯，脖頸被制的不適感和對方眼神中的冰冷，讓她剛剛燃起的狂喜瞬間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羅斯冷淡地瞥了一眼跌坐在不遠處、正撐著地面大口喘氣的多利，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項既定事實：
「抱歉，多利先生。上校有點不放心，就讓我跟了上來。」
多利的心臟還在狂跳，腦子裡飛速盤算。
他剛才竟然完全沒發現身後跟著這麼個尾巴！
白諾果然留了一手，根本就沒完全信任他。
「哦，沒，沒事。」
多利喘著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驚慌，「既然這樣，那我……那我直接走了？這樣……也算是完成交易了吧？」
他試探著問，小眼睛緊緊盯著羅斯的表情。
麗絲的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驚疑。
她看看羅斯，又艱難地扭動脖子想看看身後的多利。
交易？什麼交易？
羅斯為什麼會和這個哥布林認識？
還用這種平級的語氣對話？
上校？白諾？不放心？不放心什麼？
無數疑問瞬間擠滿了她的腦海，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緊了她的心臟。
「你……走吧……」
羅斯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打發意味，扣在麗絲脖頸上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些。
多利點點頭，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意味深長地最後瞥了一眼麗絲，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混合著一絲嘲諷、一絲憐憫，還有一絲……詢問？
他不知道這養尊處優的娘們到現在這地步，腦子轉過彎來沒有。
哎，我要不要救下她？
多利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白諾要滅口，我偏給他留個活口，會不會更有趣？更能給他添堵？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
風險太大了。
他慢慢後退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羅斯和麗絲，全身的肌肉都保持著緊繃，戒備到了極點。
他可沒放下戒備心理。
萬一這小子突然翻臉，給他來一槍，然後再用刀嘎了麗絲，最後喊人過來，把兩具屍體擺在一起，說是哥布林殺了小姐然後被英勇的羅斯上尉擊斃……嘖嘖嘖，死無對證，完美交差。
不得不防啊。
麗絲現在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
羅斯手上的力量越來越大，捏得她頸骨生疼，呼吸也開始不暢。
那絕非保護者的姿態。
她開始掙扎，喉嚨里發出被壓抑的嗚嗚聲，被捆住的手腕徒勞地扭動，甚至抬起腳，用還能活動的腿，朝著羅斯擦得鋥亮的軍靴猛踹過去。
羅斯似乎早有預料，只是輕巧地側身便躲開了她無力的反抗。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出現一絲波瀾，只有一種執行任務時的冰冷專注。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麗絲瞳孔驟然收縮的動作——他空著的左手，熟練地掏出了腰間的轉輪手槍！
槍口沒有指向還在掙扎的麗絲，而是猛地抬起，對準了正在緩緩後退、試圖再次融入陰影的多利。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猛地炸響，撕裂了巢穴下層相對安靜的氛圍！
多利在那槍口抬起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幾乎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速度，猛地向側後方撲躍出去，身體在空中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
子彈灼熱的氣流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走幾根稀疏的綠色毛髮，嚇得他渾身綠皮一緊，冷汗瞬間飆出。
「嗚嗚唔！！」
麗絲的掙扎瞬間變得更加劇烈，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恐懼，發出的嗚咽聲尖銳而急促。
她明白了！羅斯不是來救她的，他是來殺她的！滅口！
而多利那個哥布林，那個該死的、卑賤的哥布林，他說的交易……他竟然和白諾做了交易？！用她的命？！
羅斯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
他竟然打空了！在這麼近的距離上，打一個正在後退的哥布林，竟然打空了！該死的綠皮雜碎！
他眼見多利的身影即將沒入那片堆放工具的陰影，不及多想，手臂連連擺動，扣動扳機。
「砰！砰！砰！」
急促的槍聲接連響起，子彈呼嘯著鑽入多利消失的那片陰影，打得廢棄的工具噼啪作響，濺起一串串火星，卻顯然全都打在了空處。
「我靠！」
羅斯低罵一聲，心知已失去最佳時機。
他立刻收起還在冒著青煙的轉輪手槍，空出的手迅速摸向腰間的武裝帶——抽出了那柄寒光閃閃的軍用刺刀！
現在，必須立刻手動解決。
槍聲已經驚動了上面的人！
麗絲的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裂開眼眶。
她看著羅斯手中那柄閃爍著死亡寒光的刺刀，看著他那雙冰冷決絕、不含一絲人類情感的眼睛，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她。
她拼命扭動身體，試圖避開那即將到來的致命一擊，但脖頸被死死箍住，力量懸殊得令人絕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真的要像垃圾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骯髒惡臭的地穴里。
羅斯雙眼一橫，不再猶豫，手臂肌肉賁張，緊握刺刀，朝著麗絲柔軟的小腹猛力刺去。
這一下又快又狠，力求一擊斃命！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尖即將觸碰到麗絲皮膚的剎那——
一道幽綠色的、半月形的、完全由凝實暗影能量構成的光刃，如同來自深淵的死神鐮刀，毫無徵兆地從多利消失的那片陰影中暴射而出！
光刃撕裂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其上流轉的符文閃爍著不祥的光芒，映亮了羅斯那張猙獰而驚愕的臉龐。
他的餘光剛剛捕捉到那抹致命的幽綠，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動作——
「噗嗤——轟！！」
光刃以摧枯拉朽之勢，毫無阻礙地斜斜掠過羅斯的上半身，隨即狠狠地斬擊在他身旁不遠處粗糙的洞壁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爆炸巨響！
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羅斯前刺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一道平滑的、閃爍著微弱綠光的切面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他手中的刺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緊接著，他的上半身沿著那光滑的切面，緩緩地、錯位地向下滑落，內臟和斷骨嘩啦一下湧出，鮮血如同爆開的泉眼般瘋狂噴濺，將身旁嚇得幾乎暈厥的麗絲淋了滿頭滿臉！
羅斯的下半身還僵直地站在原地，片刻後才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
整個變故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而幾乎就在光刃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巢穴上層傳來了密集而嘈雜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下面怎麼回事？！」
「槍聲！爆炸聲！從下面傳來的！」
「快！下去看看！」
「那個是不是小姐?」
「是小姐——快!」
「保護小姐！注意警戒！」
混亂的呼喊聲中，至少十幾名反應最快的士兵已經從上層平台的斜坡沖了下來，手中的步槍已然端起，緊張地搜索著聲音來源。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場中——那個滿身鮮血、呆立原地、仿佛被嚇傻了的麗絲小姐，以及……她腳邊那具被殘忍地劈成兩半的、羅斯上尉的屍體？！
「是麗絲小姐！還有羅斯上尉……天哪！」
一名士兵失聲驚呼。
「小姐！你沒事吧？！」
另一名士兵急切地喊道，試圖衝過來。
「注意別開槍——千萬別誤傷了麗絲小姐！」
一名看起來是士官的人大聲提醒。
這群沖在最前面的士兵，顯然大多是忠於里瑟爾家族、真心關切麗絲安危的人。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靠近、場面一片混亂之際——
「砰！砰！砰！」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猛地從他們側後方、上層平台的陰影中響起。
但這波子彈，並非射向遠處的陰影或多利可能藏身的地方，而是精準地、冷酷地——打向了這群正試圖救援麗絲、沖在最前面的自己人！
子彈瞬間撂倒了好幾名毫無防備的士兵，慘叫聲和驚呼聲驟然取代了之前的呼喊！
「呃啊！」
「誰？！誰在開槍？！」
「後面！開槍的是我們的人！」
混亂中，一名沖在較前方、反應極快的年輕少尉猛地撲倒在地，同時聲嘶力竭地大吼：
「隱蔽！快找掩護！」
他猛地轉身，抬起手中的手槍，朝著上層平台子彈飛來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
「白諾背叛了侯爵！他們想滅口！」年輕少尉的聲音充滿了悲憤和難以置信，向著所有還能聽到的人發出警報，「為了侯爵！保護小姐！」
「叛徒！」
「你們不得好死！」
「跟他們拼了！」
忠誠於侯爵的士兵們終於反應過來，驚怒交加地嘶吼著，紛紛尋找掩體，舉槍向著上層平台那些突然反水的同伴開火還擊。
「砰！砰！砰！」
槍聲瞬間變得密集而雜亂，子彈在巢穴上下層空間交錯橫飛，火光閃爍，硝煙味迅速瀰漫開來。
怒吼聲、慘叫聲、子彈撞擊石壁的噗噗聲和跳彈的尖嘯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突如其來的內戰樂章。
而就在第一波針對麗絲的冷槍響起、場面徹底失控前的那個瞬間——
撲倒在陰影里的多利，早已像彈簧般跳起，他不是向後躲，而是向前猛撲！
羅斯被光刃劈開的鮮血噴濺而出時，多利已經如同鬼魅般竄至幾乎嚇傻了的麗絲身邊。
「快走——他們打起來了！」
多利朝著麗絲耳邊低吼，聲音急促而尖銳。
因為距離尚遠，且第一波射向他們的子彈並不多（主要目標是羅斯），多利僥倖並未被擊中。
但麗絲就慘了——不知是流彈還是刻意針對，一枚子彈似乎擦過或是擊中了她的肩膀靠近鎖骨的位置。
暗紅色的血液迅速從她破爛的衣衫下滲出，暈開一大片。
麗絲疼得渾身抽搐，被堵住的嘴裡發出極其怪異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嗚聲，像被捂住嘴的慘嚎，眼淚瞬間飆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狼狽不堪。
「快起來跑！你想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嗎？！」
多利焦急萬分，用力去拽她的胳膊。
發現她因劇痛和驚嚇有些癱軟，多利索性鬆開手，轉而揪住她散亂粘膩的頭髮，迫使她抬起臉，然後毫不猶豫地、用自己那隻覆蓋著粗糙綠皮的小手，上去就甩了兩個清脆的嘴巴子！
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極強，更重要的是成功地用疼痛和震驚刺激了麗絲幾乎崩潰的神經。
「嗚！」
麗絲猛地回神，劇痛和屈辱反而暫時壓過了恐懼。
多利不再廢話，用力將她扯起來：「想活命就跟我跑！他們巴不得殺了你呢！白諾要你死！明白嗎？！」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驚雷，徹底劈散了麗絲心中最後的僥倖和迷茫。
電光石火間，一切都有了答案！
有人要她死！是白諾！這個靠著里瑟爾家族提拔起來的、卑躬屈膝的喪家犬！他竟然敢背叛！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麗絲忍著肩膀上撕裂般的劇痛，憋回眼淚，壓下那滔天的憤怒和不甘，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多利點頭，然後跟踉蹌蹌地緊跟著他，朝著那個唯一的生路——來時的低矮通道口拼命跑去。
「快跑啊傻蛋！」
第一個手腳並用鑽回通道口的多利，回頭朝著還在廢棄物堆後面探頭探腦、被槍戰嚇得瑟瑟發抖的傻蛋大吼:
「快跟上來傻蛋——那些人類發瘋了！他們要殺光我們！還有你也快點——」
他又衝著手腳被縛、行動不便的麗絲喊道，
「他們巴不得殺了你呢！不想死就快點！」
「嗚嗚嗚！」
努力想爬進低矮通道的麗絲因為手腕還被綁著，無法有效支撐和攀爬，動作笨拙而緩慢，急得她又發出一連串憤怒而焦躁的嗚咽聲。
多利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腦門，這才反應過來。他趕緊又探出半個身子，抽出腰間的符文削皮刀（雖然能量似乎又黯淡了），利落地割斷了捆住麗絲手腕的繩索。
「快！爬！」
多利催促著，自己也趕緊轉身，向著通道深處鑽去。
麗絲的手腕一松，血液回流帶來的刺痛讓她悶哼一聲，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她咬緊牙關（儘管咬的是臭襪子），忍著肩傷，用獲得自由的雙手支撐地面，努力模仿著多利的姿勢，撅起身體，狼狽不堪地跟在他後面，向著黑暗的通道深處爬去。
傻蛋也終於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尖叫著沖向通道口，幾乎是滾了進去，緊緊跟在最後面。
一人，一哥布林，一鼻涕精，這三個截然不同的種族，此刻卻因共同的死亡威脅和一名人類軍官的背叛，被迫結成了一條脆弱的亡命鏈條，拼盡全力地逃離身後那片已然被槍聲、怒吼和背叛所吞噬的巢穴，向著未知的、黑暗的通道深處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