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21 多利的交易
洞穴口的光線被兩名士兵魁梧的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塵埃在其間無聲舞動。
多利蜷縮在冰冷黏膩的角落，儘可能將自己縮得更小，更深地融入這片散發著惡臭的陰影。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只有遠處人類營地隱約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和壓低嗓音的交談，證明著外界的存在。
飢餓和乾渴如同細小的蠕蟲，啃噬著他的胃壁和喉嚨。
但他強忍著，將這點生理上的不適轉化為大腦飛速運轉的燃料。
他需要說話，需要與外界建立聯繫，需要從這死寂的囚籠里撬開一絲縫隙。
他輕輕動了動，發出一點輕微的摩擦聲，隨即用一種帶著怯懦和試探的、沙啞的嗓音，向著洞口那兩個如同石雕般的守衛開口：
「那個……長官？」
沒有回應，兩名士兵連姿勢都沒有絲毫改變，仿佛根本沒聽到。
多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用那種可憐巴巴的語氣說道：「能給點水嗎？就一口……我快渴死了……你們長官說過……給點水和食物的……」
左側那名士兵似乎極其輕微地皺了下眉，但依舊目視前方，沒有任何表示。
多利心裡暗罵一聲，臉上卻維持著卑微的懇求：「長官……行行好……我就是一個不值錢的哥布林……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就看在我……我還算老實的份上……」
右側那名年輕些的士兵似乎有些鬆動，眼角餘光瞥了洞穴里一眼，但很快又被同伴那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
「閉嘴，怪物。」
左側士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多利抬起頭，這次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試圖拉近關係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長官……你們……是從上面來的吧？那個……叫『地表』的地方？我聽說那裡太陽亮得嚇人，是真的嗎？還有那種叫『樹』的大蘑菇？」
依舊是無視。
多利卻不氣餒，仿佛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唉……其實我以前也見過幾個像你們一樣的人類……不過他們沒穿你們這種衣服……死得也挺慘……」
這話似乎勾起了那名年輕士兵一絲微弱的好奇，但他的同伴立刻發出一聲警告性的低沉哼聲。
多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卻足夠讓洞口的人聽清：
「其實……我不光見過其他人類……我還見過一個……和你們穿得差不多……但是是個女人……」
話音剛落，洞口兩名士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同時僵硬了一瞬。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跳，有反應！
他繼續描述，語速加快，仿佛只是無意中想起：「長頭髮……金色的？還是淺色的？太暗了沒看清……臉挺白，個子嘛……嗯……比你們矮一點，但也差不多……衣服和你們很像，但是好像更破一點……她當時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他故意說得模糊，卻又抓住了幾個關鍵特徵——長發、淺色、身高體型、類似的軍裝。
「你胡說八道什麼！」
左側士兵猛地轉過頭，厲聲呵斥，但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疑。
「真的！我沒胡說！」
多利立刻叫屈，聲音帶著委屈和一點點被質疑的激動，「就在我來這巢穴的路上，在一個岔道里看到的！她當時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得很快……我還聽見她喊了句什麼……沒聽清……」
他適時地停住，留給對方消化和想像的空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洞穴口短暫的僵持。
「立正！」
洞口兩名士兵如同被電擊般猛地挺直腰板，敬禮。
火把的光暈再次照亮洞口，白諾少校的身影出現在那裡，眉頭微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身邊還跟著一名同樣穿著軍官制服、但氣質更為粗獷、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疤痕的男人——正是羅斯上尉。
「少校！上尉！」士兵的聲音帶著緊張。
白諾的目光掃過兩名士兵，立刻察覺到氣氛有異。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壓力。
「報告少校！」
左側那名士兵搶先開口，語氣急促，「這個哥布林……他剛才說……說他見過一個人類女人！描述……描述得很像麗絲小姐！」
白諾和羅斯的表情瞬間凝固。
多利在洞穴口露了個頭，敏銳地捕捉到那幾乎同時出現在兩位軍官臉上的錯愕——以及那錯愕之下，一閃而過的、絕非擔憂或驚喜的……慶幸？
雖然極其短暫，幾乎瞬間就被震驚和隨後湧上的凝重所覆蓋，但多利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是一種「果然如此」或者說「擔心成真但另有所謀」的複雜情緒，絕不是一個忠誠部下得知主子千金可能下落時應有的第一反應。
羅斯上尉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衝進洞穴，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粗暴：「你說什麼？你見過麗絲小姐？在哪見的？什麼時候？」
白諾少校的手輕輕搭在了羅斯的手臂上，制止了他過於激動的舉動。
他自己的目光則如同兩把冰冷的探針，射向蜷縮在陰影里的多利。
「你，剛才說了什麼？重複一遍。」
白諾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比平時更加低沉。
多利像是被這陣勢嚇壞了，結結巴巴地，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補充了一點細節：「就……就在我來這裡的路上……一個有很多螢光蘑菇的岔道……她跑得很快……好像很害怕……衣服有點破……頭髮是淡金色的……很長……」
「她還活著嗎？」
羅斯急切地追問，呼吸都變得粗重。
「應……應該活著吧……我沒看到她受傷……就是跑得很快……」
多利小心翼翼地回答。
白諾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緊緊盯著多利：「你還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她有沒有說什麼？」
多利低下頭，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後不確定地說：「她好像……一邊跑一邊在罵什麼……罵得很難聽……好像是什麼……『該死的玩意兒』『低賤的蛆蟲』之類的……哦，對了！」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極其關鍵的一點，猛地抬起頭，看著白諾，清晰地說道：「我好像聽到她喊了一個名字……叫什麼來著……麗絲……對！麗絲·馮·里瑟爾！是這個名字嗎？」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洞穴口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羅斯上尉的臉上是純粹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開。
而白諾少校——多利死死地盯著他——這位一直以冷靜克制著稱的指揮官，面部肌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控制的僵硬和抽搐。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震驚、疑惑、審視、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般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他和羅斯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交換快如閃電，卻沒能逃過多利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驚喜，只有沉重的、被打亂計劃的棘手感。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白諾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沙啞，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逼近洞穴，目光如炬，試圖從多利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撒謊的痕跡。
多利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怯懦又帶著點小聰明的樣子：「她……她自己喊出來的啊……跑的時候喊的……說什麼『我是麗絲·馮·里瑟爾，我父親不會放過你們的』……大概就這意思……聲音挺尖的……」
這個補充完美地解釋了為何一個「偶然」路過的哥布林會知道如此完整的名字和身份——完全是當事人自己嚷嚷出來的。
這很符合那位貴族大小姐給他留下的印象。
白諾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逆光的身影如同一座突然遇到風化的石雕，雖然依舊挺立，卻透出一股內在的動搖。
羅斯忍不住開口，語氣焦急：「少校！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必須立刻問出位置！
白諾抬起手，再次制止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時的平穩，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冷靜反而更顯刻意：
「多利，告訴我你看到她的具體位置。立刻。」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堪稱「溫和」的誘導，「你是不是害怕說出位置後，我們得到信息就會殺了你？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帝國軍隊的紀律不容褻瀆。只要你告訴我們麗絲·馮·里瑟爾小姐的位置……無論她是生是死，我們都會給予你一筆豐厚的報酬，並保證你的安全。」
很標準的利誘加承諾。
若在平時，對一個哥布林俘虜說出這番話，已經算是屈尊降貴了。
但多利要的不是這個。
他低下頭，似乎在權衡，在害怕。
幾秒後，他重新抬起頭，卻沒有回答關於位置的問題，反而問出了一個讓洞口四人再次色變的問題：
「你們……是不是派出去的那支偵察隊……就是那個叫林克少尉帶的隊……全軍覆沒了？」
白諾和羅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還有……」
多利不等他們反應，繼續拋出讓重磅炸彈，目光直視白諾，「你們那個能讓魔法失效的方盒子……是不是也沒起作用？甚至……可能被打壞了？」
這一次，連那兩名士兵都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困惑地看著他們的長官。
白諾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羅斯更是猛地握緊了拳頭，臉上疤痕扭曲，脫口而出：「你怎麼會知……」
他的話再次被白諾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但已經晚了。
多利從他們的反應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內心幾乎要狂笑出聲——
怎麼會不知道？
老子可是親眼看著他們怎麼沒的！
白諾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深沉，他死死盯著多利，仿佛要重新審視這個綠色的、不起眼的生物：「你被關在這裡，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警惕。
多利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哥布林式狡黠和殘忍意味的笑容，綠色的牙齒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駭人：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少校先生。重要的是，我知道——而且我知道的恐怕比你們想像的還要多。」
他頓了頓，欣賞著對方臉上難以掩飾的驚疑不定，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讓我猜猜……那個林克少尉，還有那個叫老煙槍的、叫斯洛的……他們進去那條通道後，就再也沒消息了，對吧？到了約定時間沒派人回來匯報，你們心裡開始打鼓，於是又派人進去看……結果呢？」
多利模仿著一種推測的語氣，實則複述著親眼所見：「他們在通道盡頭發現了一個大得嚇人的廳堂，裡面堆滿了各種怪物的屍體……當然，也有你們的人的。還有那個被徹底打爛的、冒著黑煙的方盒子，對吧？」
白諾和羅斯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那幾乎是驚駭了。
多利描述的細節太過精準，尤其是「冒著黑煙的方盒子」，這完全是現場報告的原話！
這個哥布林絕無可能知道！
「你……你到底是誰？」
羅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那是一把轉輪手槍。
多利對他們的反應滿意極了。
「我是誰？我就是黑水鎮的一個小冒險者多利啊。只不過……我的眼睛看得比較遠，耳朵聽得比較清，腦子也還算好使。」
他向前蹭了蹭，儘管動作被束縛顯得滑稽，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冰冷而自信的光芒：
「所以，白諾少校，羅斯上尉，你們現在需要我。特別你，白諾少校。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我也知道……你自己心裡在盤算著什麼。」
洞穴口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兩名士兵大氣不敢出，茫然地看著他們的長官和一個哥布林進行著這場超出他們理解範圍的對話。
白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極力控制著情緒，聲音低沉得可怕：「那你說，我們在找什麼？」
多利嘿嘿一笑，吐出了那個關鍵詞：
「地下城之心。」
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洞穴口。
這一次，連那兩名普通士兵的臉上都露出了驚容——他們或許不清楚具體任務細節，但「地下城之心」這個名詞所代表的意義和價值，顯然是這支部隊內部某種程度的共識。
羅斯上尉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白諾少校則徹底失去了平靜，他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迅速湧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徹底窺破秘密的恐慌交織在一起。
「你……」白諾的聲音乾澀無比。
多利趁熱打鐵，開始信口胡說，語氣帶著哥布林式的嘲諷和現實的殘酷：
「哼，這玩意兒現在就在那個灰矮人代管者手裡……據說是黑山羊魔王的寶貝，誰控制了它，誰就能控制這座地下城……可惜啊，你們連他手下的一個看門頭頭都打不過，裝備精良的偵察隊被人家像殺小雞一樣宰了個乾淨，賴以依仗的禁魔裝置成了笑話……就這，還妄圖染指地下城之心？我看你們還是趁早收拾收拾，打道回府吧，免得全軍覆沒，連個報信的都剩不下。」
羅斯聞言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猛地拔出佩槍：「你這低賤的哥布林胡說什麼！我斃了你！」
「羅斯！」
白諾厲聲喝止，手臂猛地格開了羅斯舉槍的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內心也極不平靜，但他死死控制住了自己。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多利身上，那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看一個無足輕重的俘虜或者一個可能的信息源，而是在看一個……神秘的、危險的、無法估量的變數。
「那你說這些，」
白諾的聲音異常沙啞，「是有什麼辦法嗎？」
他問出了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他竟然在向一個哥布林詢問對策。
多利心中狂喜。
他努力控制著表情，顯得高深莫測：「辦法嘛……確實有那麼一點。但是……」
他故意拉長聲調，目光掃過白諾、羅斯以及那兩名士兵，「……這事關重大，我只能跟你一個人說。只能告訴你，白諾少校。」
白諾的眉頭死死擰緊，眼神劇烈閃爍，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羅斯急道：「少校！別聽這怪物蠱惑！他肯定沒安好心！」
白諾抬起手，阻止他說下去。
他死死盯著多利看了足足十幾秒，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最終，他仿佛下定了決心，對羅斯和兩名士兵命令道：
「你們三個，退到通道口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靠近，也不許偷聽。」
「少校！」羅斯難以置信。
「執行命令！」白諾的語氣不容置疑。
羅斯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多利一眼，極其不甘心地帶著兩名士兵退到了十幾米外的通道入口處，背對著這邊，但身體依舊緊繃。
現在，這個狹小、惡臭、昏暗的洞穴里，只剩下被反綁著的哥布林多利，和人類帝國的白諾少校。
白諾向前走了兩步，幾乎站到了洞穴入口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多利，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急迫和冰冷：
「現在，說吧。你到底知道什麼？有什麼辦法？還有……」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優先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麗絲·馮·里瑟爾，她在哪裡？」
多利抬起頭，迎著白諾的目光，臉上那副怯懦和愚蠢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狡黠和冷靜。
「少校先生，我們不如先談談交易？」
多利的聲音平穩，帶著哥布林特有的嘶啞，卻不再有絲毫顫抖，「至於麗絲小姐……她目前很安全，非常安全。正由我忠誠的部下……精心『保護』著呢。」
白諾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把她藏起來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義上地、徹底地「正眼」看待眼前這個綠色的、矮小的生物。
這個哥布林……遠比他想像的要狡猾和可怕得多！
他不僅知道地下城之心，不僅猜到了偵察隊的結局，竟然還……還控制了麗絲？
「她在哪？」白諾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多利卻仿佛沒感覺到那殺意，反而露出了一個近似微笑的表情，只是這表情在他哥布林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別急，少校。我們還是先談談交易吧？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來負責『處理』掉這位礙手礙腳、脾氣暴躁、只會添亂的大小姐，讓她永遠安靜地消失在幽暗地域，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而你呢，則負責保證我安全地離開這裡，並且……或許還能給我一點額外的『辛苦費』？你看，這個提議怎麼樣？對我們雙方都有利，不是嗎？」
白諾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如同被瞬間抽乾了靈魂。
他聽到了什麼？這個哥布林……這個該死的、低賤的哥布林……他竟然……他竟然知道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連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對的陰暗念頭？他知道自己對麗絲的厭惡和忌憚？他知道自己希望這個麻煩消失？他甚至用「處理」這個詞！
一股寒意從白諾的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連最隱秘的靈魂角落都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個哥布林……他不是狡猾……他是魔鬼！他能看透人心！
多利說完這番話，後背上也瞬間被冷汗浸透。說實話，關於白諾和麗絲之間的具體矛盾，他百分之九十是在憑觀察猜測和賭博。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瞎猜——上一次死亡回溯中，白諾對麗絲那毫不掩飾的冷漠甚至厭惡；在得知麗絲可能下落時那一閃而過的遺憾而非驚喜；以及這支部隊明顯是忠於侯爵的，但在大小姐失蹤後，白諾依舊將探尋地下城之心作為首要任務，甚至優先於全力搜救……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一個正常的、忠誠的軍官，絕不會是這種反應。
他在賭，賭白諾內心確實希望麗絲消失，賭白諾有更大的圖謀（比如地下城之心），而麗絲的存在是他的絆腳石。
此刻，看著白諾那副如同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多利知道——他賭對了。而且效果遠超預期！
白諾失態了。
他徹底失去了冷靜，靈魂仿佛都被多利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擊穿，露出了裡面最不堪的內核。
但白諾終究是白諾。
他能被委以如此重任，絕非庸才。
那極致的震驚和恐慌只持續了短短几秒，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迅速恢復了冷靜，不，是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帶著審視和極度危險的冷靜。
他意味深長地、死死地看了多利一眼，那眼神複雜到難以形容，有殺意，有警惕，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或許是稱之為「重視」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多利的提議，也沒有再追問麗絲的下落。
他只是默默地、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一步步地走出了洞穴，走向通道口等待的羅斯三人。
多利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白諾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
洞穴外傳來羅斯急切而壓低的聲音：「少校？怎麼樣？他說了什麼？麗絲小姐在哪？」
白諾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冷靜：「繼續看管。」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略微提高，似乎是故意說給洞穴里的多利聽：「你們兩個，找點東西，把他嘴堵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很快，那名年輕的士兵拿著一團髒兮兮的、不知原來是何用途的破布走了回來，臉上帶著嫌惡和一絲解氣的表情，粗暴地塞進了多利的嘴裡，又用一根皮繩勒緊。
濃烈的汗臭、血腥和霉味瞬間充斥了多利的口腔和鼻腔，幾乎讓他窒息。
但他沒有掙扎。
他只是順從地任由對方動作，然後重新蜷縮回黑暗的角落。
在令人作嘔的黑暗和寂靜中，多利緩緩閉上了眼睛。
嘴角，在那團惡臭的破布後面，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冰冷而尖銳的弧度。
多利蜷縮在冰冷黏膩的角落，儘可能將自己縮得更小，更深地融入這片散發著惡臭的陰影。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只有遠處人類營地隱約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和壓低嗓音的交談，證明著外界的存在。
飢餓和乾渴如同細小的蠕蟲，啃噬著他的胃壁和喉嚨。
但他強忍著，將這點生理上的不適轉化為大腦飛速運轉的燃料。
他需要說話，需要與外界建立聯繫，需要從這死寂的囚籠里撬開一絲縫隙。
他輕輕動了動，發出一點輕微的摩擦聲，隨即用一種帶著怯懦和試探的、沙啞的嗓音，向著洞口那兩個如同石雕般的守衛開口：
「那個……長官？」
沒有回應，兩名士兵連姿勢都沒有絲毫改變，仿佛根本沒聽到。
多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用那種可憐巴巴的語氣說道：「能給點水嗎？就一口……我快渴死了……你們長官說過……給點水和食物的……」
左側那名士兵似乎極其輕微地皺了下眉，但依舊目視前方，沒有任何表示。
多利心裡暗罵一聲，臉上卻維持著卑微的懇求：「長官……行行好……我就是一個不值錢的哥布林……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就看在我……我還算老實的份上……」
右側那名年輕些的士兵似乎有些鬆動，眼角餘光瞥了洞穴里一眼，但很快又被同伴那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
「閉嘴，怪物。」
左側士兵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多利抬起頭，這次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試圖拉近關係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長官……你們……是從上面來的吧？那個……叫『地表』的地方？我聽說那裡太陽亮得嚇人，是真的嗎？還有那種叫『樹』的大蘑菇？」
依舊是無視。
多利卻不氣餒，仿佛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唉……其實我以前也見過幾個像你們一樣的人類……不過他們沒穿你們這種衣服……死得也挺慘……」
這話似乎勾起了那名年輕士兵一絲微弱的好奇，但他的同伴立刻發出一聲警告性的低沉哼聲。
多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卻足夠讓洞口的人聽清：
「其實……我不光見過其他人類……我還見過一個……和你們穿得差不多……但是是個女人……」
話音剛落，洞口兩名士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同時僵硬了一瞬。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跳，有反應！
他繼續描述，語速加快，仿佛只是無意中想起：「長頭髮……金色的？還是淺色的？太暗了沒看清……臉挺白，個子嘛……嗯……比你們矮一點，但也差不多……衣服和你們很像，但是好像更破一點……她當時好像遇到了點麻煩……」
他故意說得模糊，卻又抓住了幾個關鍵特徵——長發、淺色、身高體型、類似的軍裝。
「你胡說八道什麼！」
左側士兵猛地轉過頭，厲聲呵斥，但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疑。
「真的！我沒胡說！」
多利立刻叫屈，聲音帶著委屈和一點點被質疑的激動，「就在我來這巢穴的路上，在一個岔道里看到的！她當時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得很快……我還聽見她喊了句什麼……沒聽清……」
他適時地停住，留給對方消化和想像的空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洞穴口短暫的僵持。
「立正！」
洞口兩名士兵如同被電擊般猛地挺直腰板，敬禮。
火把的光暈再次照亮洞口，白諾少校的身影出現在那裡，眉頭微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身邊還跟著一名同樣穿著軍官制服、但氣質更為粗獷、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疤痕的男人——正是羅斯上尉。
「少校！上尉！」士兵的聲音帶著緊張。
白諾的目光掃過兩名士兵，立刻察覺到氣氛有異。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壓力。
「報告少校！」
左側那名士兵搶先開口，語氣急促，「這個哥布林……他剛才說……說他見過一個人類女人！描述……描述得很像麗絲小姐！」
白諾和羅斯的表情瞬間凝固。
多利在洞穴口露了個頭，敏銳地捕捉到那幾乎同時出現在兩位軍官臉上的錯愕——以及那錯愕之下，一閃而過的、絕非擔憂或驚喜的……慶幸？
雖然極其短暫，幾乎瞬間就被震驚和隨後湧上的凝重所覆蓋，但多利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是一種「果然如此」或者說「擔心成真但另有所謀」的複雜情緒，絕不是一個忠誠部下得知主子千金可能下落時應有的第一反應。
羅斯上尉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衝進洞穴，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粗暴：「你說什麼？你見過麗絲小姐？在哪見的？什麼時候？」
白諾少校的手輕輕搭在了羅斯的手臂上，制止了他過於激動的舉動。
他自己的目光則如同兩把冰冷的探針，射向蜷縮在陰影里的多利。
「你，剛才說了什麼？重複一遍。」
白諾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比平時更加低沉。
多利像是被這陣勢嚇壞了，結結巴巴地，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補充了一點細節：「就……就在我來這裡的路上……一個有很多螢光蘑菇的岔道……她跑得很快……好像很害怕……衣服有點破……頭髮是淡金色的……很長……」
「她還活著嗎？」
羅斯急切地追問，呼吸都變得粗重。
「應……應該活著吧……我沒看到她受傷……就是跑得很快……」
多利小心翼翼地回答。
白諾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緊緊盯著多利：「你還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她有沒有說什麼？」
多利低下頭，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後不確定地說：「她好像……一邊跑一邊在罵什麼……罵得很難聽……好像是什麼……『該死的玩意兒』『低賤的蛆蟲』之類的……哦，對了！」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極其關鍵的一點，猛地抬起頭，看著白諾，清晰地說道：「我好像聽到她喊了一個名字……叫什麼來著……麗絲……對！麗絲·馮·里瑟爾！是這個名字嗎？」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洞穴口仿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羅斯上尉的臉上是純粹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開。
而白諾少校——多利死死地盯著他——這位一直以冷靜克制著稱的指揮官，面部肌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控制的僵硬和抽搐。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震驚、疑惑、審視、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般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他和羅斯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交換快如閃電，卻沒能逃過多利那雙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驚喜，只有沉重的、被打亂計劃的棘手感。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白諾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沙啞，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逼近洞穴，目光如炬，試圖從多利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撒謊的痕跡。
多利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怯懦又帶著點小聰明的樣子：「她……她自己喊出來的啊……跑的時候喊的……說什麼『我是麗絲·馮·里瑟爾，我父親不會放過你們的』……大概就這意思……聲音挺尖的……」
這個補充完美地解釋了為何一個「偶然」路過的哥布林會知道如此完整的名字和身份——完全是當事人自己嚷嚷出來的。
這很符合那位貴族大小姐給他留下的印象。
白諾沉默了。
他站在那裡，逆光的身影如同一座突然遇到風化的石雕，雖然依舊挺立，卻透出一股內在的動搖。
羅斯忍不住開口，語氣焦急：「少校！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必須立刻問出位置！
白諾抬起手，再次制止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時的平穩，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冷靜反而更顯刻意：
「多利，告訴我你看到她的具體位置。立刻。」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堪稱「溫和」的誘導，「你是不是害怕說出位置後，我們得到信息就會殺了你？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帝國軍隊的紀律不容褻瀆。只要你告訴我們麗絲·馮·里瑟爾小姐的位置……無論她是生是死，我們都會給予你一筆豐厚的報酬，並保證你的安全。」
很標準的利誘加承諾。
若在平時，對一個哥布林俘虜說出這番話，已經算是屈尊降貴了。
但多利要的不是這個。
他低下頭，似乎在權衡，在害怕。
幾秒後，他重新抬起頭，卻沒有回答關於位置的問題，反而問出了一個讓洞口四人再次色變的問題：
「你們……是不是派出去的那支偵察隊……就是那個叫林克少尉帶的隊……全軍覆沒了？」
白諾和羅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還有……」
多利不等他們反應，繼續拋出讓重磅炸彈，目光直視白諾，「你們那個能讓魔法失效的方盒子……是不是也沒起作用？甚至……可能被打壞了？」
這一次，連那兩名士兵都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困惑地看著他們的長官。
白諾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羅斯更是猛地握緊了拳頭，臉上疤痕扭曲，脫口而出：「你怎麼會知……」
他的話再次被白諾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但已經晚了。
多利從他們的反應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內心幾乎要狂笑出聲——
怎麼會不知道？
老子可是親眼看著他們怎麼沒的！
白諾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深沉，他死死盯著多利，仿佛要重新審視這個綠色的、不起眼的生物：「你被關在這裡，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巨大的疑惑和警惕。
多利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哥布林式狡黠和殘忍意味的笑容，綠色的牙齒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駭人：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少校先生。重要的是，我知道——而且我知道的恐怕比你們想像的還要多。」
他頓了頓，欣賞著對方臉上難以掩飾的驚疑不定，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讓我猜猜……那個林克少尉，還有那個叫老煙槍的、叫斯洛的……他們進去那條通道後，就再也沒消息了，對吧？到了約定時間沒派人回來匯報，你們心裡開始打鼓，於是又派人進去看……結果呢？」
多利模仿著一種推測的語氣，實則複述著親眼所見：「他們在通道盡頭發現了一個大得嚇人的廳堂，裡面堆滿了各種怪物的屍體……當然，也有你們的人的。還有那個被徹底打爛的、冒著黑煙的方盒子，對吧？」
白諾和羅斯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那幾乎是驚駭了。
多利描述的細節太過精準，尤其是「冒著黑煙的方盒子」，這完全是現場報告的原話！
這個哥布林絕無可能知道！
「你……你到底是誰？」
羅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那是一把轉輪手槍。
多利對他們的反應滿意極了。
「我是誰？我就是黑水鎮的一個小冒險者多利啊。只不過……我的眼睛看得比較遠，耳朵聽得比較清，腦子也還算好使。」
他向前蹭了蹭，儘管動作被束縛顯得滑稽，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冰冷而自信的光芒：
「所以，白諾少校，羅斯上尉，你們現在需要我。特別你，白諾少校。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我也知道……你自己心裡在盤算著什麼。」
洞穴口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兩名士兵大氣不敢出，茫然地看著他們的長官和一個哥布林進行著這場超出他們理解範圍的對話。
白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極力控制著情緒，聲音低沉得可怕：「那你說，我們在找什麼？」
多利嘿嘿一笑，吐出了那個關鍵詞：
「地下城之心。」
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洞穴口。
這一次，連那兩名普通士兵的臉上都露出了驚容——他們或許不清楚具體任務細節，但「地下城之心」這個名詞所代表的意義和價值，顯然是這支部隊內部某種程度的共識。
羅斯上尉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白諾少校則徹底失去了平靜，他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迅速湧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徹底窺破秘密的恐慌交織在一起。
「你……」白諾的聲音乾澀無比。
多利趁熱打鐵，開始信口胡說，語氣帶著哥布林式的嘲諷和現實的殘酷：
「哼，這玩意兒現在就在那個灰矮人代管者手裡……據說是黑山羊魔王的寶貝，誰控制了它，誰就能控制這座地下城……可惜啊，你們連他手下的一個看門頭頭都打不過，裝備精良的偵察隊被人家像殺小雞一樣宰了個乾淨，賴以依仗的禁魔裝置成了笑話……就這，還妄圖染指地下城之心？我看你們還是趁早收拾收拾，打道回府吧，免得全軍覆沒，連個報信的都剩不下。」
羅斯聞言勃然大怒，臉漲得通紅，猛地拔出佩槍：「你這低賤的哥布林胡說什麼！我斃了你！」
「羅斯！」
白諾厲聲喝止，手臂猛地格開了羅斯舉槍的手。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內心也極不平靜，但他死死控制住了自己。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多利身上，那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看一個無足輕重的俘虜或者一個可能的信息源，而是在看一個……神秘的、危險的、無法估量的變數。
「那你說這些，」
白諾的聲音異常沙啞，「是有什麼辦法嗎？」
他問出了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他竟然在向一個哥布林詢問對策。
多利心中狂喜。
他努力控制著表情，顯得高深莫測：「辦法嘛……確實有那麼一點。但是……」
他故意拉長聲調，目光掃過白諾、羅斯以及那兩名士兵，「……這事關重大，我只能跟你一個人說。只能告訴你，白諾少校。」
白諾的眉頭死死擰緊，眼神劇烈閃爍，顯然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羅斯急道：「少校！別聽這怪物蠱惑！他肯定沒安好心！」
白諾抬起手，阻止他說下去。
他死死盯著多利看了足足十幾秒，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最終，他仿佛下定了決心，對羅斯和兩名士兵命令道：
「你們三個，退到通道口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靠近，也不許偷聽。」
「少校！」羅斯難以置信。
「執行命令！」白諾的語氣不容置疑。
羅斯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多利一眼，極其不甘心地帶著兩名士兵退到了十幾米外的通道入口處，背對著這邊，但身體依舊緊繃。
現在，這個狹小、惡臭、昏暗的洞穴里，只剩下被反綁著的哥布林多利，和人類帝國的白諾少校。
白諾向前走了兩步，幾乎站到了洞穴入口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多利，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急迫和冰冷：
「現在，說吧。你到底知道什麼？有什麼辦法？還有……」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優先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麗絲·馮·里瑟爾，她在哪裡？」
多利抬起頭，迎著白諾的目光，臉上那副怯懦和愚蠢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狡黠和冷靜。
「少校先生，我們不如先談談交易？」
多利的聲音平穩，帶著哥布林特有的嘶啞，卻不再有絲毫顫抖，「至於麗絲小姐……她目前很安全，非常安全。正由我忠誠的部下……精心『保護』著呢。」
白諾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把她藏起來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義上地、徹底地「正眼」看待眼前這個綠色的、矮小的生物。
這個哥布林……遠比他想像的要狡猾和可怕得多！
他不僅知道地下城之心，不僅猜到了偵察隊的結局，竟然還……還控制了麗絲？
「她在哪？」白諾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多利卻仿佛沒感覺到那殺意，反而露出了一個近似微笑的表情，只是這表情在他哥布林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別急，少校。我們還是先談談交易吧？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來負責『處理』掉這位礙手礙腳、脾氣暴躁、只會添亂的大小姐，讓她永遠安靜地消失在幽暗地域，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而你呢，則負責保證我安全地離開這裡，並且……或許還能給我一點額外的『辛苦費』？你看，這個提議怎麼樣？對我們雙方都有利，不是嗎？」
白諾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如同被瞬間抽乾了靈魂。
他聽到了什麼？這個哥布林……這個該死的、低賤的哥布林……他竟然……他竟然知道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連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對的陰暗念頭？他知道自己對麗絲的厭惡和忌憚？他知道自己希望這個麻煩消失？他甚至用「處理」這個詞！
一股寒意從白諾的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連最隱秘的靈魂角落都被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個哥布林……他不是狡猾……他是魔鬼！他能看透人心！
多利說完這番話，後背上也瞬間被冷汗浸透。說實話，關於白諾和麗絲之間的具體矛盾，他百分之九十是在憑觀察猜測和賭博。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瞎猜——上一次死亡回溯中，白諾對麗絲那毫不掩飾的冷漠甚至厭惡；在得知麗絲可能下落時那一閃而過的遺憾而非驚喜；以及這支部隊明顯是忠於侯爵的，但在大小姐失蹤後，白諾依舊將探尋地下城之心作為首要任務，甚至優先於全力搜救……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一個正常的、忠誠的軍官，絕不會是這種反應。
他在賭，賭白諾內心確實希望麗絲消失，賭白諾有更大的圖謀（比如地下城之心），而麗絲的存在是他的絆腳石。
此刻，看著白諾那副如同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多利知道——他賭對了。而且效果遠超預期！
白諾失態了。
他徹底失去了冷靜，靈魂仿佛都被多利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擊穿，露出了裡面最不堪的內核。
但白諾終究是白諾。
他能被委以如此重任，絕非庸才。
那極致的震驚和恐慌只持續了短短几秒，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迅速恢復了冷靜，不，是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帶著審視和極度危險的冷靜。
他意味深長地、死死地看了多利一眼，那眼神複雜到難以形容，有殺意，有警惕，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或許是稱之為「重視」的東西。
他沒有回答多利的提議，也沒有再追問麗絲的下落。
他只是默默地、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一步步地走出了洞穴，走向通道口等待的羅斯三人。
多利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白諾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
洞穴外傳來羅斯急切而壓低的聲音：「少校？怎麼樣？他說了什麼？麗絲小姐在哪？」
白諾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冷靜：「繼續看管。」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略微提高，似乎是故意說給洞穴里的多利聽：「你們兩個，找點東西，把他嘴堵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很快，那名年輕的士兵拿著一團髒兮兮的、不知原來是何用途的破布走了回來，臉上帶著嫌惡和一絲解氣的表情，粗暴地塞進了多利的嘴裡，又用一根皮繩勒緊。
濃烈的汗臭、血腥和霉味瞬間充斥了多利的口腔和鼻腔，幾乎讓他窒息。
但他沒有掙扎。
他只是順從地任由對方動作，然後重新蜷縮回黑暗的角落。
在令人作嘔的黑暗和寂靜中，多利緩緩閉上了眼睛。
嘴角，在那團惡臭的破布後面，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冰冷而尖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