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20 洞穴里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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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外,人類士兵活動的聲音逐漸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建立臨時營地的聲響——金屬支架的碰撞聲,以及士兵們壓低嗓音的交談和命令。

  他們似乎真的打算將這個剛剛經歷血洗的鼻涕精巢穴作為臨時據點。

  多利能聽到他們開始在通道口布置障礙物和警戒哨的動靜。

  這對他而言,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這意味著人類不會立刻大規模深入地下城,他暫時安全。

  壞消息是,他被困在了敵人營地的中心,逃脫的難度呈幾何級數上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

  多利感到飢餓和乾渴,但他不敢出聲索要任何東西。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塊黑暗中的石頭。

  終於,一陣不同於普通士兵的、沉穩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洞穴口。

  堵在洞口的一名士兵立刻立正敬禮:「長官!」

  「嗯。」白諾少校那平淡的聲音響起,「你們退到通道口守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長官!」

  一道略顯刺眼的火把光束突然從洞穴上方某個角度射入,正好將蜷縮在角落的多利籠罩其中。

  這突如其來的火光讓他極度不適,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抬起手臂擋住眼睛,身體恐懼地向後縮去,直到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粗糙的岩壁,無處可退。

  兩名士兵的腳步聲遠去,守在了更外面的通道入口處。

  現在,這個狹小、惡臭的洞穴里,只剩下被強光照得無所遁形的哥布林俘虜,和站在光影交界處、面無表情的人類少校。

  白諾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在強光下瑟瑟發抖、顯得更加渺小和可憐的多利。

  他的目光冷靜得像是在觀察一件標本,評估著它的價值和危險性。

  多利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但他努力控制著呼吸,讓身體維持著恐懼的顫抖。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多利。」

  白諾終於開口,叫了他的名字,聲音聽不出喜怒,「黑水鎮的冒險者。」

  「是……是的長官……」

  多利的聲音從手臂後面傳來,帶著顫抖的哭腔。

  「抬起頭來。」

  白諾命令道。

  多利猶豫了一下,慢慢放下擋著眼睛的手臂。

  刺目的光線讓他淚水直流,金色瞳孔縮成一條細縫,他眯著眼,艱難地仰視著逆光而站、身影顯得格外高大威嚴的白諾少校。

  白諾的目光掃過他沾滿污漬的綠色臉龐,停留在他那雙因為強光刺激而不斷流淚、卻努力試圖看清自己的眼睛上。

  「你說你對這座地下城有所了解。」

  白諾開始了問話,語氣平穩,直奔主題,「把你知道的,關於這裡的一切,都說出來。代管者,守衛,通道,陷阱,任何你知道的。不要試圖撒謊,我的耐心有限。」

  多利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潤了潤乾澀發痛的喉嚨。他知道,完全說實話是死路一條(他根本不知道多少真相),但胡編亂造被識破更是立刻沒命。

  他必須真假摻半,並且將話題引向自己需要的方向。

  「我……我知道的其實也不多,長官……」

  多利怯生生地開口,先從相對安全的信息開始,「……大家都說這裡是『黑山羊的老家』,很危險……」

  他觀察著白諾的反應,對方只是靜靜聽著,面無表情。

  「那個代管者,是個灰矮人……聽說脾氣非常壞,力大無窮……」

  他繼續編造著從各種傳說和道聽途說中拼湊出來的形象,「他有個很得力的部下,是個……是個很大隻的牛頭怪?還是別的什麼……反正非常可怕,喜歡去黑水鎮的酒館找樂子,每次去都鬧得雞飛狗跳……」

  他故意再次提及這個細節,試圖強化其真實性。

  「這些信息很模糊,而且滯後了。」

  白諾淡淡地評論了一句,聽不出是相信還是不信,「說點具體的。樞紐大廳通向哪些區域?有哪些需要特別注意的陷阱或守衛?」


  多利心裡一緊,這個問題極其致命。

  他根本不知道正確答案。

  他只能硬著頭皮,根據自己兩次死亡經歷中窺見的零星畫面和感覺來編造。

  「那……那個大廳……有很多門,非常多……」

  他結結巴巴地說,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我逃跑的時候太害怕了,沒看清……好像聽到有鐵鏈拖動的聲音,還有……像是很多石頭在摩擦的聲音……」

  他暗示了可能存在構造體或石像鬼之類的守衛,這在地下城很常見。

  「還有……有些地板踩上去感覺不一樣……我好像不小心觸發了什麼,聽到機簧響動的聲音,幸好我跑得快……」

  他加入了一些陷阱的模糊描述。

  白諾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細節。

  這種沉默反而給了多利更大的心理壓力。

  直到多利說得口乾舌燥,再也編不出什麼新東西,只能反覆強調自己當時太害怕、沒看清、記不清時,白諾才再次開口。

  「你說,你是和另一個哥布林一起進來的,然後他被打死了。」

  白諾突然又將話題拉回了最初,「打死他的,是兩個人。他們穿著什麼樣的盔甲?拿著什麼樣的武器?除了開槍,他們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他的問題突然變得極其細緻,目光也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多利的臉。

  多利瞬間明白,白諾真正關心的,還是其他士兵的下落!他或許是想從多利這個「目擊者」的嘴裡,拼湊出他們最後的時刻,或者確認他們的死亡。

  多利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他必須給出一個足夠可信、但又無法驗證的描述。

  他努力回憶著在樞紐大廳看到的人類士兵形象(主要是他們屍體上的裝備),也就是漢克和凱斯兩個人……以及人類軍隊可能的標準反應,臉上擠出巨大的恐懼和悲傷,聲音變得更加哽咽:

  「他們……他們穿著灰綠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那種有帽檐的帽子……」他笨拙地描述著帝國步兵的標準裝備。

  「武器……就是您說的那種……栓動步槍……很長,帶著刺刀……看起來很嚇人……」他繼續描述,「他們一看到我們,非常緊張,立刻就把槍舉起來了……然後那個高一點的就大喊……好像是『發現魔物!自由開火!』……然後他們就開槍了……我的同伴……可憐的大金牙……他當場就……就……」

  多利適時地發出嗚咽聲,實在是編不下去了。

  他刻意沒有描述任何具體的面部特徵,只提供了最泛化的裝備和反應。

  並且將「開火」的命令推給了那個「高一點的」士兵(誰知道是哪個),避免直接指向某個特定的人。

  白諾沉默地聽著,臉上的肌肉似乎微微繃緊了一些。

  多利無法判斷他是否相信,或者從中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洞穴里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白諾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卻轉移了話題,回到了那個關鍵的問題上,只是這次問得更加迂迴:

  「你說你是從上面的通道下來的。」

  他指了指洞穴頂部,「在來到這裡之前,你在通道里……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不屬於鼻涕精或者一般地底生物的痕跡?腳印?衣物碎片?或者……聽到什麼不尋常的聲音?比如女人的呼救聲?」

  來了!他終於又問到這個了!

  多利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恐懼和迷茫,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直接說「有」或者「沒有」都太危險。

  他需要給出一個模糊的、引人遐想卻又無法證偽的回答。

  他皺起眉頭,努力做出回憶和思考的樣子,遲疑地說道:「通道……裡面很黑,很難走……有很多岔路,我迷路了……特別的東西?」

  他喃喃自語,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確定,「好……好像……在一條很小的岔路盡頭,我因為害怕,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那裡堆著很多碎石頭和廢棄的挖掘工具……我好像……好像看到了一點……一點點不一樣顏色的布條?掛在石頭上……很破,很髒……但……好像不是鼻涕精會用的東西……」


  他描述得極其模糊,並且將其放在一個「很小的岔路盡頭」、「堆滿廢棄物」的地方,增加了人類士兵尚未發現或者忽略的可能性。

  他停頓了一下,偷偷觀察白諾的反應。

  白諾的目光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多利繼續加碼,聲音變得更低,更不確定:「聲音……呼救聲……我沒聽到……但是……好像……在我躲藏的時候,隱約聽到過很輕很輕的……像是哭泣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的……我當時太害怕了,以為是風聲或者是某種地底蝙蝠的叫聲……不敢確定……」

  他將「哭泣」與「不敢確定」捆綁在一起,給自己留下了充足的退路。

  說完這些,多利立刻低下頭,重新抱起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仿佛又沉浸在了恐懼和悲傷中,不再看白諾。

  白諾再次陷入沉默。

  他站在那裡,逆光的身影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多利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依舊落在自己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終於,白諾動了。

  他轉過身,似乎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腳步即將邁出光暈範圍的那一刻,他停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語氣說道:

  「看好他。給他一點水和食物。」

  這句話是對守在外面的士兵說的。

  說完,白諾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洞穴外的黑暗中。

  那盞刺眼的警戒燈也隨之熄滅,洞穴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方向傳來遠處營地微弱的光線和聲響。

  多利依舊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直到確認白諾真的離開了,並且短時間內不會返回,他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在濃重的黑暗裡,他那雙金色的眼睛緩緩睜開,裡面沒有絲毫的恐懼或淚水,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冰冷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計算的光芒在閃爍。

  他賭對了第一步。

  白諾對他的話產生了興趣,至少是部分相信,或者認為他有繼續審問的價值。

  所以,他暫時活下來了,並且得到了最基本的生活物資。

  水和食物。

  維持生命的底線。

  但多利知道,這遠遠不夠。白諾的疑慮絕不會輕易打消,下一次審問只會更加深入和尖銳。

  他必須利用這短暫的安全期,想出下一步的計劃。

  如何利用「那個女人」作為籌碼?如何在這人類軍營的囚籠里,找到一絲逃脫的縫隙?甚至……如何利用這兩方可能存在的矛盾?

  黑暗中,多利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咧開了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屬於哥布林的、冰冷而尖銳的弧度。

  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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