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18 再次回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震耳欲聾的哨聲、劣質火藥的爆響、人類士兵的怒吼與鼻涕精臨死的慘嚎混雜在一起,如同一場喧囂而血腥的風暴,席捲著鼻涕精巢穴的每一個角落。

  多利猛地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急速收縮又放大。

  鼻腔里充斥著熟悉的惡臭——硝煙、糞便、腐爛蘑菇以及鼻涕精身上特有的霉爛腥氣。

  耳邊是金屬碰撞聲、拉栓聲以及利刃切開脆弱肉體的悶響。

  眼前,人類士兵組成的戰線如同高效的收割機器,穩步向前推進。

  槍火閃爍間,鼻涕精成片倒下,綠色的血液和破碎的內臟濺得到處都是。

  戰局一邊倒,人類氣勢如虹。

  回來了……又一次。

  多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隨即猛烈地搏動起來,將那股死亡回溯帶來的、深入靈魂的顫慄感強行壓下。

  脖頸仿佛還殘留著被輕易扭斷的灼痛和窒息感。

  沒有時間恐懼。

  沒有時間回味。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側,麗絲就在旁邊,皮帶還拴在她的脖頸上。

  她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病態的、近乎狂熱的興奮光芒,死死盯著人類士兵屠戮鼻涕精的場景,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咯咯笑聲,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就是現在,絕不能讓她再喊出那句招來士兵的話。

  多利沒有絲毫猶豫,行動快如鬼魅。

  他左手猛地一拽牽引繩,巨大的力道讓猝不及防的麗絲「呃」了一聲,踉蹌著向前彎腰低頭。

  「低頭,蠢貨!」

  多利壓低聲音嘶吼,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你干什……」

  麗絲的不滿和疑惑只來得及吐出半句。

  就在她低頭的瞬間,多利一直緊握在右手的符文削皮刀閃電般調轉,用堅硬的刀柄而非鋒利的刃口,對準麗絲暴露出來的、毫無防護的後脖頸,用盡全力狠狠砸下。

  「嗵!」一聲悶響。

  麗絲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興奮和困惑瞬間被一片空洞的黑暗所取代。

  她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身體便軟軟地癱倒下來。

  多利早有準備,伸出瘦弱的胳膊勉強接住她下沉的身體,避免她直接摔在地上發出過大的聲響。

  麗絲的重量讓他踉蹌了一下,綠色的小臉憋得有些發青。

  「傻蛋!過來!快!」

  多利低聲急促地呼喚那個呆頭呆腦的混血鼻涕精。

  傻蛋正抱著一根生鏽的鐵釺,看得目瞪口呆,嘴角還掛著憨傻的口水。

  聽到多利叫它,它茫然地轉過頭:「啊……她,她這是睡著了?」

  「對,她累了,需要睡覺!」

  多利喘著氣,費力地拖著麗絲軟綿綿的身體往旁邊一堆由破爛籮筐、生鏽工具和廢棄礦渣堆積成的雜物後面挪動。

  「快來幫我!把她藏起來,不然那些可怕的人類發現我們,會把我們都抓走,做成……做成烤蜥蜴串!」

  多利信口胡謅著一個對於鼻涕精來說可能極其恐怖的下場。

  「烤……烤串?」

  傻蛋的大眼睛裡立刻充滿了恐懼,它似乎真的想像出了自己被串在鐵釺上放在火堆烤的畫面,嚇得渾身一個激靈:

  「不要!傻蛋不要變烤串!」

  它扔下鐵釺,慌裡慌張地跑過來,伸出髒兮兮、黏糊糊的手,笨拙地抓住麗絲的一條腿,學著多利的樣子,奮力向後拖拽。

  「對,快點!藏起來就安全了!」

  多利一邊用力,一邊繼續用語言安撫和驅使這個單純的傢伙,「傻蛋,你是我在這裡見過最聰明、最強壯的鼻涕精!真的!比其他那些只會瞎叫喚的笨蛋強多了!只要聽我的話,一定能活下去!」

  傻蛋聽到誇獎,尤其是「最聰明」、「最強壯」這樣的字眼,雖然不太明白具體含義,但顯然受用無比。

  他咧開大嘴,發出含糊的「呵呵」聲,拖拽的力氣似乎也大了幾分,甚至有點炫耀般地故意挺起它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好……傻蛋,厲害!」它磕磕巴巴地回應著,努力表現著自己的價值。


  多利心裡暗自鬆了口氣,嘴上卻不停:「當然!所以我只信任你!只有你能幫我保護好麗絲,明白嗎?這是最重要的任務!」

  「任務!傻蛋的任務!」

  鼻涕精用力點頭,仿佛接受了什麼神聖的使命。

  兩人(或者說一哥布林一鼻涕精)合力,總算有驚無險地將昏迷的麗絲拖到了那堆散發著霉味和鐵鏽味的廢棄物後面。

  這裡離通道口有一段距離,且處於巢穴角落,相對隱蔽,能遮擋來自主戰場方向的視線。

  多利沒有絲毫停歇。

  他迅速從包里掏出備用的繩索,飛快地將麗絲的手腕和腳腕牢牢捆住,打了幾個死結。

  多利彎腰,齜牙咧嘴地脫下自己左腳上那隻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不明污漬、散發著濃郁「地道」氣息的襪子。

  沒有絲毫憐憫,他粗暴地捏開麗絲的下頜,將那隻味道極其上頭的襪子揉成一團,狠狠地塞進她的嘴裡,直抵喉頭附近,確保她即使醒來也無法發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響。

  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保險,多利目光落在麗絲身上那幾片勉強遮羞的破爛布條上。

  他毫不客氣地猛地將其扯下一大塊,揉成一團,覆蓋在麗絲的嘴巴外部,然後用那根牽引繩繞著她的腦袋纏了好幾圈,死死勒住,在腦後打了個堅固的結。

  這樣,即使她醒來試圖用舌頭頂出塞口物,外部也有布團阻擋和繩索固定,最大程度確保了「靜音」。

  做完這一切,多利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瞥了一眼麗絲靴筒,毫不猶豫地伸手從中抽出了那把她珍藏的、保養得還算不錯的匕首。

  冰涼的觸感傳來,刃口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他轉身,將匕首塞進傻蛋那黏糊糊的手裡。

  「聽著,傻蛋,」

  多利的表情異常嚴肅,指著昏迷的麗絲,「拿著這個。守在這裡,保護好她,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如果……我是說如果,她醒過來,想要亂動,或者試圖弄出聲音……」

  多利頓了頓,尋找著一個傻蛋能理解的表述,「……你就用這個,用力戳她的屁股!明白嗎?戳她屁股!這樣她就會老實下來!」

  傻蛋低頭看著手裡寒光閃閃的匕首,又看看麗絲,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本能的畏懼:「戳……屁股……會痛?」

  「對!會痛!但這是為了她好,也是為了我們好!」

  多利語氣堅決,「不戳她屁股,我們可能都會被人類發現,變成烤串!你想變成烤串嗎?」

  「不!不想!」

  烤串的威脅再次生效,傻蛋立刻握緊了匕首,雖然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傻蛋……看守!戳屁股!不變烤串!」

  「很好!就這樣!你是最棒的守衛!」

  多利最後拍了拍傻蛋粗糙的胳膊(他實在不想碰那黏糊的皮膚),然後迅速開始下一步行動。

  他將那支得來不易的步槍和身上所剩不多的子彈胡亂扔在腳下的污穢里。

  接著,他解下背包,將裡面所有明顯來自人類冒險者的物品——全都倒了出來,和步槍扔在一起。

  他選擇的這個藏身位置確實不錯,角度刁鑽,陰影濃重。

  上一次若非麗絲那一聲石破天驚的尖叫,他有十足的信心人類絕不會發現這裡。

  但是,現在,他需要主動走出去。

  多利最後看了一眼被捆得結結實實、塞著嘴、昏死過去的麗絲,以及那個緊握匕首、如臨大敵般守在旁邊、嘴裡還喃喃念叨「戳屁股、不變烤串」的傻蛋。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和惡臭的空氣,毅然決然地從那堆廢棄物後面走了出來,主動暴露在戰場邊緣的光線下。

  幾乎在他現身的同時,遠處正在打掃戰場、檢查屍體的人類士兵就發現了他。

  「那邊!有個綠色的東西!」一聲警惕的大喊立刻響起。

  緊接著,「砰!」的一聲槍響劃破暫時沉寂的空氣。

  一顆子彈尖嘯著從多利頭頂不遠處的空中飛過,灼熱的氣流撩動了他頭頂幾根稀疏的綠色毛髮。

  多利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但他強迫自己維持住計劃。他猛地高高舉起雙手,做出一個誇張的、表示無害和投降的姿態,同時用盡最大的力氣,用帶著濃重哥布林口音的通用語尖聲叫喊起來:


  「投降!投降!別開槍!我投降!我沒有武器!」

  他一邊喊著,腳步卻沒有停下,反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朝著人類士兵的方向挪動,努力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既害怕又順從,而不是具有威脅性。

  這邊的動靜立刻引起了更高層級的注意。

  正在高處洞穴入口平台看著清掃戰場的白諾少校注意到這個突然出現、行為古怪的哥布林。

  他眉頭微蹙,抬手制止了身邊士兵可能進行的後續射擊。

  「停止開火!」

  白諾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威嚴傳開。他對著下方喊道:「老煙槍!帶兩個人過去,控制住那個哥布林!要活的!」

  「是!長官!」下方傳來老煙槍那沙啞卻利落的回應。

  很快,老煙槍帶著兩名全副武裝、神色警惕的士兵越過多具鼻涕精的屍體,呈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向多利靠近。

  他們手中的步槍槍口雖然略微放低,但手指依舊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可以抬起射擊。

  多利非常配合地保持著舉手投降的姿勢,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投降……我是誤入這裡的……原住民……幽暗地域的原住民……別殺我……」

  老煙槍謹慎地靠近,先是用眼神示意兩名士兵一左一右鉗住多利的胳膊。

  多利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動作,任由兩名人類士兵粗糙有力的手緊緊抓住他瘦小的胳膊,反剪到身後。

  這姿勢讓他感到疼痛和屈辱,但他忍住了。

  老煙槍這才上前,毫不客氣地將多利腰間別著的武器抽走,隨手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接著,他扯下多利的背包,打開翻弄了幾下。

  裡面只剩下一些乾枯的蘑菇、幾塊顏色奇怪的石頭、一小包散發著怪異氣味的粉末(大概是某種哥布林調料),以及……幾串用細繩穿起來的、乾癟扭曲的、像是縮小版鼻子一樣的東西。

  老煙槍嫌棄地皺了皺眉,把這些「破爛」塞回背包,隨手扔回多利腳邊。

  他扭頭朝著高處洞穴平台方向的白諾少校搖了搖頭,攤了下手,示意沒有發現任何像樣的武器或威脅。

  白諾在上面點了點頭,招了招手,示意將人帶過來。

  老煙槍會意,指揮兩名士兵押著多利,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通往首領洞穴的斜坡走去。

  「我的包!」

  「給他背上——你是哪來的?」

  老煙槍一邊走,一邊開始盤問,聲音沙啞而帶著審視,「為什麼來這裡?」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多利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多利努力讓自己顯得驚慌失措又努力配合,他縮著脖子,用帶著哭腔的語氣回答:

  「我……我來自幽影暗河的黑水鎮……我是去瘋病鼻涕精的巢穴冒險的——大人,您看見我包里那些瘋病鼻涕精的鼻子了嗎?那些在黑水鎮能賣錢的——人類,你們……你們為什麼來這?」

  他試圖反客為主,拋出一點真實的信息來增加可信度,同時小心翼翼地打探。

  「你現在只能回答我!」

  老煙槍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嚴厲,「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地下城——只有你一個嗎?」他強調了「只有」兩個字。

  「本來……本來是兩個人,我倆一塊的……」

  多利結結巴巴地說,眼神躲閃,「走著走著……不知道為什麼就碰見一塊發光的符文石板了,然後……然後就看見地下城的門了,但是……但是怎麼往回走也走不回去……像是鬼打牆……」

  他描述著一種在幽暗地域並不罕見的魔法迷鎖現象。

  「誤導性魔法?」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似乎聯想到了什麼,不由脫口而出。

  但緊隨其後的便是老煙槍嚴厲的白眼和一句低斥:「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那士兵立刻臉色一白,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老煙槍轉回頭,目光更加銳利地盯著多利:「另一個哥布林呢?!」

  多利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巨大的悲傷和恐懼,綠色的皮膚似乎都因情緒激動而變得更暗淡了些。

  他哽咽著,甚至努力擠出了兩滴看起來像是眼淚的液體(天知道哥布林的淚腺是否發達):

  「被,被你們……打死了……就在剛打開門進去的時候,那裡全是門,而且還有兩個拿……拿這種火槍(他故意用粗陋的描述指代步槍)的人……」

  「什麼?」

  老煙槍的注意力立刻被「兩個拿火槍的人」吸引,這種信息顯然比一個哥布林的同伴更重要。

  他剛想詳細追問具體細節和下落——

  「那可不是什麼粗劣的火槍,這是帝國最新式的栓動式步槍。」

  一個冷靜、略帶矜持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打斷了老煙槍的問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