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10 裂隙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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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克少尉帶著他的偵察小隊,像一隊沉默的幽靈,依次躬身鑽入那個被強行破開的黑暗通道。

  腳步聲和裝備的輕微碰撞聲迅速被深邃的黑暗吞沒,只留下洞穴入口處愈加凝滯的空氣和兩名負責看守多利的士兵。

  麗絲早已不知去向,或許是被白諾少校勒令離開,又或許是覺得繼續折磨一隻無法反抗的哥布林也索然無味——於是她找地方休息去了。

  兩個士兵也在新的命令下改變哨位,他們走進洞穴,站在林克一行人前去的通道口處。

  這讓洞穴入口附近顯得格外空曠和安靜。

  兩個士兵的視線主要投向通道內部,但偶爾也會掃過洞口被拴著的多利,目光警惕。

  機會!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立刻蜷縮起身體,儘可能讓自己顯得更不起眼,同時將臉頰緊緊貼向地面,對著那條他曾瞥見傻蛋的岩石縫隙,用一種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流聲的嘶嘶氣音呼喚:

  「傻蛋……傻蛋!我知道你在裡面……出來!」

  縫隙深處一片死寂。

  多利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跑了?或者剛才只是錯覺?

  他不死心,繼續用氣音急促地說道:「聽著!我知道你沒死……人類還沒走遠,他們很快就會徹底搜查每一個角落!你躲不了多久!幫我,也是幫你自己!我能帶你離開這!」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細微的東西動了一下。

  多利看到了那一點微弱的反光,他加緊攻勢,語氣帶著哥布林特有的狡黠和殘忍的務實:

  「想想看!那些穿軍裝的人類!他們會怎麼對待一個落單的鼻涕精?嗯?切成碎片?還是扔去餵他們的『清道夫』?跟我走,我能對付這些東西!我夠強!記得我是怎麼幹掉你那穿鎧甲的同胞的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充滿誘惑力,「幫我這次……以後,你可以跟著我。傻蛋,你可以成為我的……第一個部下。總比爛死在這些臭烘烘的洞裡強!」

  沉默持續了幾秒,就在多利幾乎要放棄時,那雙小小的、圓溜溜的、充滿驚恐的眼睛再次從縫隙深處露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看向多利。

  「大……大人?」

  一個細若蚊蚋、帶著劇烈顫抖的聲音從縫隙里飄出來,「您……您真的……不殺傻蛋?還……還讓傻蛋跟著您?」

  「我以……以我還沒到手的金幣起誓!」

  多利差點說出前世常用的誓言,趕緊改口,語氣「真誠」得近乎猙獰,「快!沒時間了!把我手上的繩子割開!快!」

  傻蛋的小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劇烈掙扎。

  對人類清洗的恐懼、對多利殘忍手段的記憶、以及那句「第一個部下」所帶來的、鼻涕精一生都難以想像的虛幻榮耀感,最終壓倒了一切。

  一隻瘦小、粘膩、綠油油的小手從縫隙里艱難地伸了出來,手裡緊緊攥著的,正是那柄閃爍著微弱符文光芒的削皮刀!

  「大人……您,您的刀……我,我偷偷藏起來的……」

  傻蛋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獻寶般的怯懦,「他們……他們人類看不上……扔在屍體堆里……傻蛋覺得……覺得是好東西……就……」

  多利瞬間明白了。

  這卑微的生物在死亡的間隙,依循著本能,撿起了這件唯一能聯想到「強大」與「多利」的東西,或許一開始只是想藏起來,或許潛意識裡就覺得這應該屬於多利。

  「幹得好!傻蛋!你果然有用!」

  多利毫不吝嗇地給予「鼓勵」,立刻艱難地扭轉被反綁的手腕,將繩索最脆弱的部分湊近刀刃,「快!割斷它!小心別割到我!」

  傻蛋緊張得鼻涕都快流到刀刃上了,他笨拙卻又異常小心地開始鋸動粗糙的麻繩。

  刀刃異常鋒利,加上傻蛋雖然害怕卻出乎意料的專注,繩子很快就被割開了一大半。

  多利屏住呼吸,一邊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洞穴深處那兩個士兵的背影,一邊感受著手腕上束縛的鬆動。

  終於,「嘣」的一聲輕響,手腕上的繩子斷了!

  他立刻用恢復自由的雙手,迅速而又無聲地解開了勒在脖子上的套索,但依舊將繩子的末端攥在手裡,身體保持著被捆綁的蜷縮姿態。


  自由了!

  他飛快地從傻蛋手裡拿回符文削皮刀。

  冰涼的觸感傳來,上面還沾著傻蛋粘膩的汗液和分泌物。

  多利一陣噁心,卻握得無比緊實。

  「待著別動!」

  他低聲命令傻蛋,然後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了那兩名背對著他、注意力大半在通道內的士兵。

  就是現在!

  多利像一根被壓緊到極致的彈簧般猛地彈起。

  他模仿著記憶中那名鎧甲鼻涕精的動作,雙手握住削皮刀那短得可憐的刀柄,朝著幾米外的兩名士兵的背影,用盡全力猛地虛空揮砍下去!

  「死吧!」

  他在心中無聲咆哮。

  然而——

  什麼也沒有發生。

  削皮刀上的符文黯淡無光,沒有預想中的魔法光刃破空而出。

  它就只是一把被揮動了的、略顯華麗的短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多利的心猛地沉入冰窖,一股徹骨的冰涼瞬間席捲全身。

  失敗了?這玩意兒怎麼用?需要咒語?還是需要特定的血脈?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名士兵被身後的異響驚動,猛地轉過身來。

  他們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瞬間被戰鬥本能取代,幾乎是同時條件反射般地拉動槍栓,子彈上膛!其中一人張開了嘴——

  「有情況!!!」

  驚呼聲脫口而出。

  完了!

  多利的瞳孔急劇收縮。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他甚至能預見到下一秒自己被子彈打成篩子的畫面。

  絕望和極致的求生欲像火山一樣噴發,淹沒了所有的思考和遲疑。

  他想都沒想,幾乎是憑藉著某種肌肉記憶或者說是不甘心的瘋狂,再次用盡全力,遵循著剛才的感覺,第二次揮動了削皮刀。

  這一次,他灌注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麗絲的仇恨,對這個操蛋世界的咆哮!

  嗡!

  削皮刀上的符文驟然亮起,爆發出刺眼的幽綠色光芒。

  一道半月形的、完全由凝實暗影能量構成的光刃,脫離了短小的刀身,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朝著剛剛轉過身、正要舉槍瞄準的兩名士兵狂猛地斬去。

  與此同時,兩名士兵也扣動了扳機。

  砰!砰!

  灼熱的子彈脫膛而出,帶著致命的呼嘯,幾乎是擦著多利的身側和頭皮飛過!一股灼熱的氣浪和刺鼻的硝煙味撲面而來,嚇得多利渾身綠皮一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下一秒——

  「呃啊——!!!」

  悽厲到變形的慘叫聲取代了槍聲的迴響。

  那道幽綠色的魔法光刃,以摧枯拉朽之勢,毫無阻礙地斜斜掠過兩名士兵的身體。

  他們身上那看似結實的軍裝和武裝帶,在那蘊含著破魔力量的魔法能量面前,如同紙糊一般脆弱。

  鮮血如同爆裂的水囊般猛地炸開,濺滿了粗糙的洞壁和地面。

  兩名士兵的上半身沿著光滑的切面緩緩滑落,內臟和斷骨清晰可見,而下半身還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們的眼睛瞪得滾圓,至死都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茫然。

  光刃在撕裂兩名士兵後,去勢不減,狠狠地斬擊在他們身後的通道石壁上。

  轟隆!

  一聲悶響,碎石四濺。

  那通道口被光刃劈砍得變形,邊緣處融化的岩石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陣陣青煙,隨即光刃的能量耗盡,消散在空氣中。

  多利背後傳來更多的驚呼聲、咒罵聲、雜亂的腳步聲和槍械碰撞聲。

  顯然,這裡的動靜已經徹底驚動了裡面的所有人!

  多利甚至來不及喘口氣,也顧不上後怕。

  他像一道綠色的閃電般,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條剛剛被魔法光刃劈砍過的黑暗通道。


  一進入通道,一股更加陰冷、陳腐的空氣撲面而來,光線急劇變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身後人類士兵的怒吼和嘈雜聲越來越近,甚至還傳來一聲槍響,子彈打在通道入口處,濺起一串火星。

  多利毫不猶豫,邊跑邊極其彆扭地蹬掉腳上那雙破爛的、幾乎不跟腳的鞋子,連同裡面濕滑惡臭的襪子也一併甩掉。

  冰冷的、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瞬間刺激著他的腳底板,但這種直接的觸感卻能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地面的情況,避免滑倒,也能最大程度地減少腳步聲。

  他光著一雙綠色的腳丫,像一頭受驚的地底羚羊,在黑暗中拼命奔跑。

  跑出一段距離後,身後的喧囂似乎被曲折的通道隔絕了一些,但並未消失。

  多利不敢停歇,但速度稍稍放慢,開始側耳傾聽前方的動靜。

  很快,他捕捉到了——

  前方不遠處,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的細響,還有壓得極低的、人類的話音。

  是林克的偵察小隊。

  這條通道顯然並不好走,限制了他們的速度。

  多利立刻徹底放緩腳步,將呼吸壓到最低,幾乎是在用腳趾感受著地面,一點點地向前摸去。

  他像一抹融入黑暗的幽綠陰影,無聲無息。

  他們就在前面……不能驚動他們。

  後面的人類肯定很快就會追來,我必須利用這支小隊……或者,越過他們。

  但這通道太窄了,一旦被發現……

  多利的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風險。

  麗絲……白諾……你們給我的羞辱和疼痛,我記下了。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百倍償還!還有那個地下城之心……如果真有那麼神奇……

  他的眼中閃爍著冰冷而貪婪的光芒。絕望的處境並未壓垮他,反而激起了他更深沉的狠厲和野心。

  就在這時,前方隊伍末尾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媽的……卡住了……」

  一個年輕士兵壓低的、帶著煩躁的聲音響起。

  「怎麼了?」

  旁邊另一個聲音問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槍背帶又掛到石頭了?嘿,我說你啊,今天是不是幸運女神拋棄你了——怎麼一路就你事兒多?」

  「閉嘴,威爾!」

  那個士兵低聲罵了一句,然後朝著前面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報告!槍背帶卡住了,需要處理一下!」

  前面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極其沉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小點聲——自己儘快解決!隊伍不會停下等你,保持靜默。」

  「是……」

  那人無奈地應了一聲。

  多利看到,隊伍最後方的那點微弱火光繼續向前移動,而一個模糊的人影則留在後面。

  那個人影開始笨拙地摸索著,試圖解開卡在某個岩石突起上的槍背帶。

  他嘴裡還在低聲咒罵著自己的倒霉運氣。

  哼。

  多利的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但這一次,是因為狩獵的興奮。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貼近通道壁,利用每一處陰影和岩石的起伏作為掩護,向著那個落單的士兵緩緩靠近。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

  他的光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那名士兵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卡死的背帶上,他用力拉扯著,試圖將其解脫出來,對身後悄然降臨的危險毫無察覺。

  多利估算著距離,緩緩舉起手中那柄符文削皮刀。

  幽綠的符文在絕對的黑暗中,似乎能吸收周圍微乎其微的光線,散發出微弱而致命的微光。

  就在士兵終於感覺背帶鬆動,稍微鬆了一口氣的剎那——

  多利動了!

  沒有呼喊,沒有預兆,只有一道快如鬼魅的綠色身影暴起發難。

  符文削皮刀劃出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精準地抹向士兵暴露在外的脖頸!

  那名士兵不愧是經驗豐富的戰士,在最後一刻似乎感應到背後的涼風,他猛地想要扭頭,同時伸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但他的動作太慢了。

  在他的頭剛剛轉到一半,眼睛的餘光才剛剛捕捉到那隻黑暗中襲來的哥布林輪廓時,喉嚨處便傳來一陣極致的冰涼和輕微的阻力感。

  削皮刀太過鋒利,他甚至沒能第一時間感覺到疼痛。

  多利在一刀劃出的同時,另一隻小手已經如同鐵鉗般猛地捂了上去,死死地捂住士兵即將發出驚呼的嘴。

  「嗬……嗬……」

  士兵的身體猛地僵直,眼睛瞬間瞪大到極限,瞳孔里充滿了驚駭、恐懼和無法置信。

  他徒勞地掙扎著,雙手無力地在空中抓撓,喉嚨里只能發出極其微弱的氣流泄漏聲。

  溫熱的鮮血從他的指縫間、從多利的指縫間洶湧而出。

  他的力量迅速流逝,眼神中的光彩急速黯淡下去。

  多利死死地壓制著他,感受著身下這具人類軀體的生命熱度飛快流失,直到最後一點掙扎也停止,那雙瞪大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神采,變得空洞而呆滯。

  黑暗的通道中,只剩下極其細微的血滴落聲,以及多利自己那因為緊張和興奮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緩緩鬆開手,順勢向下,慢慢將那具尚且溫軟的屍體扶倒在地。

  沒有任何猶豫,多利迅速在士兵身上摸索起來,取走他的步槍和彈藥包,以及一把匕首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小腰包。

  多利隨即再次起身,像一道幽靈,繼續向著通道更深處的黑暗潛行而去。

  多利的光腳踩過地面上尚未凝固的溫熱血液,留下一個個淡淡的、迅速模糊的腳印,旋即消失在深邃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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