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11 魔王正廳
多利在黑暗的通道中悄然行進，遠遠跟著林克小隊火把的微光。
腳下冰冷粗糙的石板傳來陣陣寒意，讓他異常清醒。
每一次落腳都輕如羽毛，尖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前方細微的聲響——皮革摩擦石壁的沙沙聲、金屬部件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壓抑的呼吸聲。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空氣逐漸變得沉悶，帶著一種陳年的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硫磺又混合著腐朽金屬的奇異氣味。
前方隊伍的腳步聲變得稀疏，火光也穩定下來，似乎已經走出了通道。
多利加快腳步，無聲地潛行至通道出口附近，將自己隱藏在最後一段通道轉角最濃重的陰影里。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通道口前的一眾士兵已讓開位置不見蹤影，藏匿在此的多利得以窺視，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間撞入視野，其恢弘程度甚至能讓多利，也感到一陣短暫的窒息。
這是一個巨大的側廳，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粗略估算竟有近千平米之廣。
穹頂高得難以估量，沒入上方深沉的黑暗之中，只能隱約看到一些巨大、嶙峋的倒懸石筍如同惡魔的利齒般垂下，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暗磷光。
側廳的地面鋪著打磨粗糙卻異常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的縫隙間鑲嵌著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晶體，散發著微弱而不祥的紅光，如同大地皮膚下蜿蜒的血管。
支撐整個空間的是一根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巨型石柱。這些石柱並非簡單的圓柱形，而是被雕刻成扭曲盤繞的觸手、猙獰的骨刺、或是痛苦掙扎的類人生物形態，工藝粗獷卻充滿原始野蠻的力量感，仿佛它們本身就是活著的，被石化的恐怖生物。
牆壁並非簡單的岩壁，而是覆蓋著大塊大塊打磨過的、帶有天然波紋的黑色曜石板或是類似材質，表面反射著下方零星火把和地面紅光，映出無數扭曲晃動的倒影，讓人頭暈目眩。
牆壁上同樣雕刻著巨大的、難以理解的浮雕壁畫，描繪著星辰隕落、大陸沉陷、以及無數怪物向某個不可名狀存在頂禮膜拜的場景，充滿了褻瀆與瘋狂的氣息。
一些角落裡散落著巨大的、用不知名獸骨和黑色金屬打造的裝飾物——或許是燭台，或許是武器架，其尺寸都巨大得非人，完全是為體型遠超常人的生物所設計。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古老石塵、臭氧、硫磺和一絲極淡血腥味的壓抑氣息。
這裡的一切——從穹頂的高度、石柱的粗壯、到那些裝飾物的巨大尺寸——都明確無誤地昭示著，此地最初的主人，那位黑山羊魔王，擁有著何等龐大可怖形體。
林克的小隊就在這宏偉側廳的入口附近，緊貼著幾根最為粗大的觸手狀石柱的陰影，無聲地集結。
士兵們顯然也被這空間的規模震懾，動作愈發謹慎，火把也被儘可能地壓低，光芒只勉強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區域。
「威爾還沒跟上來？」
林克的聲音壓得極低，在這空曠死寂的大廳里卻依舊顯得清晰。
「沒有，少尉。」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疤痕的老兵低聲回應，他警惕地掃視著黑暗，「最後看到他是在通道里，說槍背帶卡住了。」
「該死！」
林克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慮，「帕克，你留下。守住這個通道口，如果威爾過來，讓他立刻和你一起原地警戒，守好通道口。」
「另外……」林克頓了頓，聲音更冷，「……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少尉。」
一個矮個子，身材相對瘦小的士兵低聲應回應，他緊了緊手中的步槍，向後挪了幾步，更加貼近通道入口的陰影。
「其他人，行動不變。斯洛，帶你的人向左，沿著牆根偵查，注意那些壁龕和凹陷。老煙槍，你帶人向右，重點查看右側那幾個大型骨骸裝飾後面。我帶剩下的人向前，目標正前方那條通往深處的走廊入口。保持距離，用手勢交流，沒有絕對把握不准開槍。遇到任何情況，以撤退和預警為優先。明白？」
幾聲壓抑的「明白」響起。
林克打了個手勢，三支小隊如同分開的溪流，悄無聲息地融入側廳龐大的陰影之中。
向左和向右的兩隊很快便被巨大的石柱和遠處的黑暗吞沒，只能偶爾看到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林克自己則帶著五名士兵，貓著腰，利用地面上偶爾凸起的石板和較小的骨飾作為掩護，向著大廳深處那道更為黑暗、似乎通往核心區域的拱門方向摸去。
通道口，只剩下那名叫做帕克的士兵，他端著步槍，身體半藏在入口一側的石壁凹陷里，眼神如同警惕的獵犬，不斷在空曠的側廳和身後死寂的通道之間切換。
藏在通道深處陰影中的多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士兵就堵在唯一的出口處。
必須解決他，而且要快，要安靜。
多利緩緩地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倒退了幾步，確保自己完全被陰影籠罩。
他輕輕放下從之前士兵身上繳獲的步槍，將那柄符文削皮刀咬在嘴裡，冰冷金屬和殘留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舌頭。
他環顧四周，通道頂部凹凸不平，有許多天然的抓手點。
他深吸一口氣，四肢並用，像一隻敏捷的壁虎般，利用爪子和腳掌的抓力，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通道頂壁，然後用四肢的力量死死撐住身體，將自己固定在高處，融入頂部岩石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通道口那個叫帕克的士兵似乎有些焦躁，他側耳聽了聽側廳里的動靜——那邊死寂一片——然後又忍不住微微探出頭，望向通道深處，似乎猶豫著是否要向內走幾步接應一下遲遲未歸的威爾。
就在他第二次將頭探入通道，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暗深處，試圖分辨任何異響時，他的目光猛地被地面上一件東西吸引——
那是一支丟棄的步槍，正是制式裝備！
帕克的心猛地一跳，威爾出事了？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下意識地就向前邁了一步，槍口指向地面那支步槍周圍的黑暗，完全沒注意到頭頂上方，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微光的金色眼睛。
就是現在！
多利如同捕獵的蜘蛛，悄無聲息地從頂部鬆脫，直墜而下！
帕克在最後一剎那似乎聽到了頭頂極其細微的風聲，他驚恐地想要抬頭舉槍——
太晚了。
多利的雙腿如同鐵鉗般猛地絞住帕克的脖頸，巨大的下墜衝擊力加上哥布林遠超常人的腿部力量，瞬間將帕克狠狠地摜向地面！
「呃！」
帕克的驚呼被硬生生扼殺在喉嚨里。
多利在落地的瞬間借勢翻滾，始終用雙腿死死鎖住帕克的脖子，將他牢牢地壓在冰冷的地面上。
帕克瘋狂掙扎，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多利覆蓋著粗糙綠皮的小腿，試圖扳開，但他的力量在窒息的痛苦和哥布林兇狠的絞殺下迅速流失。
多利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他抽出嘴裡的削皮刀，甚至沒有去看，完全憑藉感覺和這一世磨礪出的殺戮本能，精準地將鋒利的刃尖狠狠刺入，直沒至柄，然後猛地一擰！
帕克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下去，那雙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驚駭與不甘，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
濃重的血腥味在通道口瀰漫開來。
多利迅速起身，警惕地瞥了一眼側廳方向——依舊死寂，遠處的林克小隊似乎沒有察覺這裡的動靜。
他不敢怠慢，飛快地行動起來。
他剝下帕克身上的軍裝，上衣和馬褲，也顧不上血跡，迅速套在自己身上。
人類的衣物對他矮小的哥布林軀體來說過於寬大，他不得不將袖子和褲腿使勁向上挽起好幾折，並用撿來的皮繩草草紮緊，這才勉強不至於拖地。
他又撿起帕克的軟帽扣在頭上，帽檐壓下，儘可能遮住他顯眼的綠色皮膚和尖耳朵。
最後，他將那柄沾滿血的削皮刀在帕克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側，背起那支屬於自己的步槍，深吸一口氣，模仿著人類士兵略顯僵硬的姿態，低著頭，從通道口快步走了出去。
一進入側廳，那宏偉壓迫的空間感再次撲面而來。
他不敢抬頭張望，只用眼角餘光快速掃視。
遠處，林克帶領的小隊正謹慎地靠近大廳深處那個巨大的拱門入口。
向左和向右偵查的小隊則完全看不到蹤影，顯然已經深入側廳兩側更複雜的區域。
很好。
多利保持步伐，向著側廳內部走去，試圖拉開與通道口的距離。
就在這時，遠處即將到達拱門前的林克小隊忽然停了下來。
其中一個人——似乎是林克——回過頭，遠遠地望向通道口的方向。
多利的心猛地一提，立刻停下腳步，微微側身，假裝正在整理肩上並不合身的步槍背帶，將臉藏在軟帽的陰影下。
「……帕克怎麼還站在那兒？」
林克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多利尖尖的耳朵依舊捕捉到了，「他幹什麼呢？」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點粗啞和不在意：「誰知道呢，少尉。蹲下繫鞋帶？或者偷懶喘口氣？這鬼地方太大了，喘不過氣。」
「胡鬧！」
林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瑪多，看看你帶的好兵！這是什麼場合？由得他……」
後面的對話被一陣突然從側廳深處吹來的、帶著濃重硫磺味的冷風打斷，變得模糊難辨。
多利不敢再多待，他立刻轉身，不再模仿人類的步伐，而是發揮哥布林矮小靈活的優勢，快速地、無聲地向著側廳右側那片區域跑去，那裡散布著更多巨大的、扭曲的骨骸裝飾和石柱，更容易藏身。
他必須儘快找到一條路，一條能繞過這些人類，甚至能搶在他們之前通往核心區域的路。
那個灰矮人代管者，還有他可能掌控的地下城之心……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多利心中滋生。
與此同時，在這宏大側廳深處，穿過數道同樣巨大、守衛森嚴的拱門和走廊。
跨越數個功能各異、同樣瀰漫著黑暗與壓迫氣息的附屬洞穴建築空間後，便是整個地下城最核心的所在——
魔王正廳。
這裡的空間比側廳更為巨大，穹頂高聳如深淵，無數巨大的、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火盆懸掛而下，提供著搖曳不定的、令人不安的光源，將無數扭曲龐大的影子投在四壁和地面上。
地面由整塊整塊打磨得如同黑鏡的曜石鋪就，光可鑑人，倒映著上方幽綠的火焰，仿佛深不見底的冥河。
大廳的盡頭，是一座巍峨如山、用無數黑色骸骨、扭曲金屬和巨大黑曜石壘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高聳，需要登上數十級粗糙巨大的台階才能觸及王座本身。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他身著一套華麗至極的黑色鎧甲，鎧甲上鑲嵌著血紅色的複雜符文，如同流動的血液，散發著驚人的魔法波動和威壓。
鎧甲的樣式充滿了灰矮人特有的厚重與稜角，但其上裝飾的尖刺、骨片以及那股瀰漫的黑暗氣息，又明顯帶有深淵的印記。
這便是地下城的臨時代管者，魔化的灰矮人領主。
他的面容隱藏在帶有彎曲長角的猙獰頭盔之下，只能看到一雙燃燒著實質般猩紅光芒的眼睛，以及頭盔縫隙中露出的、如同岩石般粗糙堅韌的灰黑色皮膚。
他體型極其魁梧壯碩，即使坐著，也宛如一尊鋼鐵與岩石鑄就的凶神。
在他面前，王座之下，羅列兩旁的並非普通的衛兵，而是整個地下城各個區域、各種族的首領們。
這些首領形態各異——有渾身覆蓋厚重毛髮、頭生巨大彎曲犄角、散發著野性狂暴氣息的大角獸；有皮膚如同剝皮般血紅、肌肉虬結、手持巨大鏈錘的野獸人屠夫；有身材高挑纖細、膚色蒼白如紙、穿著貼身黑色鱗甲、眼神陰冷狡詐的黑暗精靈女術士；有體型臃腫龐大、散發著疫病與腐爛惡臭、周身環繞蠅群的納垢靈首領；甚至還有幾個身形模糊、如同由陰影和負面能量構成的、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幽魂狀生物……
它們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強大的氣息，顯然是各自族群中的佼佼者。
然而，詭異的是，仔細看去，這些形態迥異的首領們，無論原本是何種族，它們的面部輪廓竟都隱隱與王座上的灰矮人代管者有著幾分詭異的相似！
那是一種扭曲的、仿佛血脈被強行污染同化後的特徵。
而且，它們的身高也普遍脫離了其種族的正常範疇，變得異常矮小，仿佛都摻雜了灰矮人那岩石塊般的血統，變成了一群怪誕矮小粗壯的混血雜種。
此刻，那名黑暗精靈女術士正單膝跪地，低著頭，用她那帶著獨特抑揚頓挫的嗓音報告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樞紐大廳的控制符文短暫紊亂後又恢復了，但失去響應。巢穴區域的通訊徹底中斷，最後傳來的影像碎片顯示，那裡充滿了刺眼的閃光和劇烈的爆炸。根據能量殘留特徵推測，並非魔法攻擊，更像是……某種拙劣但威力巨大的工程學爆炸物。首領格魯姆未能按時抵達會場，也未有任何訊息傳回。據此推斷，鼻涕精巢穴極可能已淪陷，攻擊者……疑似人類。」
王座上的灰矮人代管者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王座堅硬的扶手，發出沉悶的噠噠聲，那聲音仿佛敲在每個聆聽者的心臟上。
聽完黑暗精靈的匯報，他發出一聲低沉而輕蔑的嗤笑，那笑聲如同兩塊粗糙的岩石在摩擦。
「人類？」
他猩紅的目光掃過下方匍匐的黑暗精靈，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那些只配在陽光下啃食莊稼、像地精一樣躲在壕溝里放冷槍的蟲子？他們鑽進了鼻涕精那黏糊糊的老鼠洞？」
黑暗精靈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是的，代管者大人。雖然難以置信，但能量特徵和攻擊模式……」
「夠了。」
灰矮人打斷她，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黑暗精靈瞬間噤聲，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
「就算有幾隻蟲子僥倖鑽了進來，那又如何？鼻涕精的隧道蜿蜒狹窄，遍布黏液和它們自己都記不住的岔路，根本不適合人類那笨拙的體型行動。他們能走到哪裡？又能造成什麼真正的威脅？」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幾乎籠罩了王座下的所有首領。
那雙猩紅的眼睛掃視全場，每一個被目光觸及的首領都下意識地微微躬身，表示敬畏。
「真正的威脅，來自礦道更深處……來自那些被驚醒的、古老的東西。」
灰矮人的聲音變得凝重而充滿厭惡，「若不是必須集中力量壓制那個東西，防止它徹底污染我們的熔爐和兵營……就憑這些偷偷摸摸的人類竊賊，他們連靠近外層防禦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甚至不配死在我的戰士的斧下，只配被史萊姆溶解，變成滋養苔蘚的肥料！」
他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充滿了對人類的極端蔑視和對深處威脅的忌憚。
「加強核心區域的巡邏。所有入口加派雙倍哨兵。至於那些可能溜進來的小蟲子……」
灰矮人代管者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蒼蠅，「讓巡邏隊去處理。如果遇到，就地碾碎。不要再來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打擾我。」
「是！代管者大人！」
所有首領齊聲應道，聲音在宏大的正廳中轟鳴。
灰矮人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他那猙獰的王座，猩紅的目光投向大廳一側那條通往更深處礦道的、被重重魔法封印和物理柵欄封鎖的巨大通道，陷入了沉默，仿佛那深處的東西，才是他唯一需要關心的心腹大患。
而此刻，在側廳之中。
多利穿著那身極不合身的軍裝，藉助巨大骨骸和石柱的陰影，正小心翼翼地向著側廳右側深處移動。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林克小隊以及其他兩支人類小隊的動向，周圍只有無邊的宏偉、黑暗和死寂。
他的尖耳朵忽然動了動。
前方極遠處，似乎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並非人類能發出的……粗重鼻息聲？還有某種硬物刮擦岩石的細微響動。
多利立刻停下腳步，像石頭一樣凝固在陰影里，緩緩握緊了腰間的符文削皮刀。
地下城的巡邏隊……來了。
腳下冰冷粗糙的石板傳來陣陣寒意，讓他異常清醒。
每一次落腳都輕如羽毛，尖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前方細微的聲響——皮革摩擦石壁的沙沙聲、金屬部件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壓抑的呼吸聲。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空氣逐漸變得沉悶，帶著一種陳年的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硫磺又混合著腐朽金屬的奇異氣味。
前方隊伍的腳步聲變得稀疏，火光也穩定下來，似乎已經走出了通道。
多利加快腳步，無聲地潛行至通道出口附近，將自己隱藏在最後一段通道轉角最濃重的陰影里。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通道口前的一眾士兵已讓開位置不見蹤影，藏匿在此的多利得以窺視，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間撞入視野，其恢弘程度甚至能讓多利，也感到一陣短暫的窒息。
這是一個巨大的側廳，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粗略估算竟有近千平米之廣。
穹頂高得難以估量，沒入上方深沉的黑暗之中，只能隱約看到一些巨大、嶙峋的倒懸石筍如同惡魔的利齒般垂下，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暗磷光。
側廳的地面鋪著打磨粗糙卻異常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的縫隙間鑲嵌著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晶體，散發著微弱而不祥的紅光，如同大地皮膚下蜿蜒的血管。
支撐整個空間的是一根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巨型石柱。這些石柱並非簡單的圓柱形，而是被雕刻成扭曲盤繞的觸手、猙獰的骨刺、或是痛苦掙扎的類人生物形態，工藝粗獷卻充滿原始野蠻的力量感，仿佛它們本身就是活著的，被石化的恐怖生物。
牆壁並非簡單的岩壁，而是覆蓋著大塊大塊打磨過的、帶有天然波紋的黑色曜石板或是類似材質，表面反射著下方零星火把和地面紅光，映出無數扭曲晃動的倒影，讓人頭暈目眩。
牆壁上同樣雕刻著巨大的、難以理解的浮雕壁畫，描繪著星辰隕落、大陸沉陷、以及無數怪物向某個不可名狀存在頂禮膜拜的場景，充滿了褻瀆與瘋狂的氣息。
一些角落裡散落著巨大的、用不知名獸骨和黑色金屬打造的裝飾物——或許是燭台，或許是武器架，其尺寸都巨大得非人，完全是為體型遠超常人的生物所設計。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古老石塵、臭氧、硫磺和一絲極淡血腥味的壓抑氣息。
這裡的一切——從穹頂的高度、石柱的粗壯、到那些裝飾物的巨大尺寸——都明確無誤地昭示著，此地最初的主人，那位黑山羊魔王，擁有著何等龐大可怖形體。
林克的小隊就在這宏偉側廳的入口附近，緊貼著幾根最為粗大的觸手狀石柱的陰影，無聲地集結。
士兵們顯然也被這空間的規模震懾，動作愈發謹慎，火把也被儘可能地壓低，光芒只勉強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區域。
「威爾還沒跟上來？」
林克的聲音壓得極低，在這空曠死寂的大廳里卻依舊顯得清晰。
「沒有，少尉。」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疤痕的老兵低聲回應，他警惕地掃視著黑暗，「最後看到他是在通道里，說槍背帶卡住了。」
「該死！」
林克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慮，「帕克，你留下。守住這個通道口，如果威爾過來，讓他立刻和你一起原地警戒，守好通道口。」
「另外……」林克頓了頓，聲音更冷，「……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少尉。」
一個矮個子，身材相對瘦小的士兵低聲應回應，他緊了緊手中的步槍，向後挪了幾步，更加貼近通道入口的陰影。
「其他人，行動不變。斯洛，帶你的人向左，沿著牆根偵查，注意那些壁龕和凹陷。老煙槍，你帶人向右，重點查看右側那幾個大型骨骸裝飾後面。我帶剩下的人向前，目標正前方那條通往深處的走廊入口。保持距離，用手勢交流，沒有絕對把握不准開槍。遇到任何情況，以撤退和預警為優先。明白？」
幾聲壓抑的「明白」響起。
林克打了個手勢，三支小隊如同分開的溪流，悄無聲息地融入側廳龐大的陰影之中。
向左和向右的兩隊很快便被巨大的石柱和遠處的黑暗吞沒，只能偶爾看到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反光。
林克自己則帶著五名士兵，貓著腰，利用地面上偶爾凸起的石板和較小的骨飾作為掩護，向著大廳深處那道更為黑暗、似乎通往核心區域的拱門方向摸去。
通道口，只剩下那名叫做帕克的士兵，他端著步槍，身體半藏在入口一側的石壁凹陷里，眼神如同警惕的獵犬，不斷在空曠的側廳和身後死寂的通道之間切換。
藏在通道深處陰影中的多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士兵就堵在唯一的出口處。
必須解決他，而且要快，要安靜。
多利緩緩地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倒退了幾步，確保自己完全被陰影籠罩。
他輕輕放下從之前士兵身上繳獲的步槍，將那柄符文削皮刀咬在嘴裡，冰冷金屬和殘留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舌頭。
他環顧四周，通道頂部凹凸不平，有許多天然的抓手點。
他深吸一口氣，四肢並用，像一隻敏捷的壁虎般，利用爪子和腳掌的抓力，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通道頂壁，然後用四肢的力量死死撐住身體，將自己固定在高處，融入頂部岩石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通道口那個叫帕克的士兵似乎有些焦躁，他側耳聽了聽側廳里的動靜——那邊死寂一片——然後又忍不住微微探出頭，望向通道深處，似乎猶豫著是否要向內走幾步接應一下遲遲未歸的威爾。
就在他第二次將頭探入通道，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暗深處，試圖分辨任何異響時，他的目光猛地被地面上一件東西吸引——
那是一支丟棄的步槍，正是制式裝備！
帕克的心猛地一跳，威爾出事了？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下意識地就向前邁了一步，槍口指向地面那支步槍周圍的黑暗，完全沒注意到頭頂上方，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微光的金色眼睛。
就是現在！
多利如同捕獵的蜘蛛，悄無聲息地從頂部鬆脫，直墜而下！
帕克在最後一剎那似乎聽到了頭頂極其細微的風聲，他驚恐地想要抬頭舉槍——
太晚了。
多利的雙腿如同鐵鉗般猛地絞住帕克的脖頸，巨大的下墜衝擊力加上哥布林遠超常人的腿部力量，瞬間將帕克狠狠地摜向地面！
「呃！」
帕克的驚呼被硬生生扼殺在喉嚨里。
多利在落地的瞬間借勢翻滾，始終用雙腿死死鎖住帕克的脖子，將他牢牢地壓在冰冷的地面上。
帕克瘋狂掙扎，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多利覆蓋著粗糙綠皮的小腿，試圖扳開，但他的力量在窒息的痛苦和哥布林兇狠的絞殺下迅速流失。
多利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他抽出嘴裡的削皮刀，甚至沒有去看，完全憑藉感覺和這一世磨礪出的殺戮本能，精準地將鋒利的刃尖狠狠刺入，直沒至柄，然後猛地一擰！
帕克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下去，那雙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驚駭與不甘，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
濃重的血腥味在通道口瀰漫開來。
多利迅速起身，警惕地瞥了一眼側廳方向——依舊死寂，遠處的林克小隊似乎沒有察覺這裡的動靜。
他不敢怠慢，飛快地行動起來。
他剝下帕克身上的軍裝，上衣和馬褲，也顧不上血跡，迅速套在自己身上。
人類的衣物對他矮小的哥布林軀體來說過於寬大，他不得不將袖子和褲腿使勁向上挽起好幾折，並用撿來的皮繩草草紮緊，這才勉強不至於拖地。
他又撿起帕克的軟帽扣在頭上，帽檐壓下，儘可能遮住他顯眼的綠色皮膚和尖耳朵。
最後，他將那柄沾滿血的削皮刀在帕克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側，背起那支屬於自己的步槍，深吸一口氣，模仿著人類士兵略顯僵硬的姿態，低著頭，從通道口快步走了出去。
一進入側廳，那宏偉壓迫的空間感再次撲面而來。
他不敢抬頭張望，只用眼角餘光快速掃視。
遠處，林克帶領的小隊正謹慎地靠近大廳深處那個巨大的拱門入口。
向左和向右偵查的小隊則完全看不到蹤影，顯然已經深入側廳兩側更複雜的區域。
很好。
多利保持步伐，向著側廳內部走去，試圖拉開與通道口的距離。
就在這時，遠處即將到達拱門前的林克小隊忽然停了下來。
其中一個人——似乎是林克——回過頭，遠遠地望向通道口的方向。
多利的心猛地一提，立刻停下腳步，微微側身，假裝正在整理肩上並不合身的步槍背帶，將臉藏在軟帽的陰影下。
「……帕克怎麼還站在那兒？」
林克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多利尖尖的耳朵依舊捕捉到了，「他幹什麼呢？」
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點粗啞和不在意：「誰知道呢，少尉。蹲下繫鞋帶？或者偷懶喘口氣？這鬼地方太大了，喘不過氣。」
「胡鬧！」
林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瑪多，看看你帶的好兵！這是什麼場合？由得他……」
後面的對話被一陣突然從側廳深處吹來的、帶著濃重硫磺味的冷風打斷，變得模糊難辨。
多利不敢再多待，他立刻轉身，不再模仿人類的步伐，而是發揮哥布林矮小靈活的優勢，快速地、無聲地向著側廳右側那片區域跑去，那裡散布著更多巨大的、扭曲的骨骸裝飾和石柱，更容易藏身。
他必須儘快找到一條路，一條能繞過這些人類，甚至能搶在他們之前通往核心區域的路。
那個灰矮人代管者，還有他可能掌控的地下城之心……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多利心中滋生。
與此同時，在這宏大側廳深處，穿過數道同樣巨大、守衛森嚴的拱門和走廊。
跨越數個功能各異、同樣瀰漫著黑暗與壓迫氣息的附屬洞穴建築空間後，便是整個地下城最核心的所在——
魔王正廳。
這裡的空間比側廳更為巨大，穹頂高聳如深淵，無數巨大的、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火盆懸掛而下，提供著搖曳不定的、令人不安的光源，將無數扭曲龐大的影子投在四壁和地面上。
地面由整塊整塊打磨得如同黑鏡的曜石鋪就，光可鑑人，倒映著上方幽綠的火焰，仿佛深不見底的冥河。
大廳的盡頭，是一座巍峨如山、用無數黑色骸骨、扭曲金屬和巨大黑曜石壘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高聳，需要登上數十級粗糙巨大的台階才能觸及王座本身。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他身著一套華麗至極的黑色鎧甲，鎧甲上鑲嵌著血紅色的複雜符文，如同流動的血液，散發著驚人的魔法波動和威壓。
鎧甲的樣式充滿了灰矮人特有的厚重與稜角，但其上裝飾的尖刺、骨片以及那股瀰漫的黑暗氣息，又明顯帶有深淵的印記。
這便是地下城的臨時代管者，魔化的灰矮人領主。
他的面容隱藏在帶有彎曲長角的猙獰頭盔之下，只能看到一雙燃燒著實質般猩紅光芒的眼睛，以及頭盔縫隙中露出的、如同岩石般粗糙堅韌的灰黑色皮膚。
他體型極其魁梧壯碩，即使坐著，也宛如一尊鋼鐵與岩石鑄就的凶神。
在他面前，王座之下，羅列兩旁的並非普通的衛兵，而是整個地下城各個區域、各種族的首領們。
這些首領形態各異——有渾身覆蓋厚重毛髮、頭生巨大彎曲犄角、散發著野性狂暴氣息的大角獸；有皮膚如同剝皮般血紅、肌肉虬結、手持巨大鏈錘的野獸人屠夫；有身材高挑纖細、膚色蒼白如紙、穿著貼身黑色鱗甲、眼神陰冷狡詐的黑暗精靈女術士；有體型臃腫龐大、散發著疫病與腐爛惡臭、周身環繞蠅群的納垢靈首領；甚至還有幾個身形模糊、如同由陰影和負面能量構成的、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幽魂狀生物……
它們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強大的氣息，顯然是各自族群中的佼佼者。
然而，詭異的是，仔細看去，這些形態迥異的首領們，無論原本是何種族，它們的面部輪廓竟都隱隱與王座上的灰矮人代管者有著幾分詭異的相似！
那是一種扭曲的、仿佛血脈被強行污染同化後的特徵。
而且，它們的身高也普遍脫離了其種族的正常範疇，變得異常矮小，仿佛都摻雜了灰矮人那岩石塊般的血統，變成了一群怪誕矮小粗壯的混血雜種。
此刻，那名黑暗精靈女術士正單膝跪地，低著頭，用她那帶著獨特抑揚頓挫的嗓音報告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樞紐大廳的控制符文短暫紊亂後又恢復了，但失去響應。巢穴區域的通訊徹底中斷，最後傳來的影像碎片顯示，那裡充滿了刺眼的閃光和劇烈的爆炸。根據能量殘留特徵推測，並非魔法攻擊，更像是……某種拙劣但威力巨大的工程學爆炸物。首領格魯姆未能按時抵達會場，也未有任何訊息傳回。據此推斷，鼻涕精巢穴極可能已淪陷，攻擊者……疑似人類。」
王座上的灰矮人代管者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王座堅硬的扶手，發出沉悶的噠噠聲，那聲音仿佛敲在每個聆聽者的心臟上。
聽完黑暗精靈的匯報，他發出一聲低沉而輕蔑的嗤笑，那笑聲如同兩塊粗糙的岩石在摩擦。
「人類？」
他猩紅的目光掃過下方匍匐的黑暗精靈，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那些只配在陽光下啃食莊稼、像地精一樣躲在壕溝里放冷槍的蟲子？他們鑽進了鼻涕精那黏糊糊的老鼠洞？」
黑暗精靈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是的，代管者大人。雖然難以置信，但能量特徵和攻擊模式……」
「夠了。」
灰矮人打斷她，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黑暗精靈瞬間噤聲，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
「就算有幾隻蟲子僥倖鑽了進來，那又如何？鼻涕精的隧道蜿蜒狹窄，遍布黏液和它們自己都記不住的岔路，根本不適合人類那笨拙的體型行動。他們能走到哪裡？又能造成什麼真正的威脅？」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幾乎籠罩了王座下的所有首領。
那雙猩紅的眼睛掃視全場，每一個被目光觸及的首領都下意識地微微躬身，表示敬畏。
「真正的威脅，來自礦道更深處……來自那些被驚醒的、古老的東西。」
灰矮人的聲音變得凝重而充滿厭惡，「若不是必須集中力量壓制那個東西，防止它徹底污染我們的熔爐和兵營……就憑這些偷偷摸摸的人類竊賊，他們連靠近外層防禦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甚至不配死在我的戰士的斧下，只配被史萊姆溶解，變成滋養苔蘚的肥料！」
他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充滿了對人類的極端蔑視和對深處威脅的忌憚。
「加強核心區域的巡邏。所有入口加派雙倍哨兵。至於那些可能溜進來的小蟲子……」
灰矮人代管者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蒼蠅，「讓巡邏隊去處理。如果遇到，就地碾碎。不要再來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打擾我。」
「是！代管者大人！」
所有首領齊聲應道，聲音在宏大的正廳中轟鳴。
灰矮人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他那猙獰的王座，猩紅的目光投向大廳一側那條通往更深處礦道的、被重重魔法封印和物理柵欄封鎖的巨大通道，陷入了沉默，仿佛那深處的東西，才是他唯一需要關心的心腹大患。
而此刻，在側廳之中。
多利穿著那身極不合身的軍裝，藉助巨大骨骸和石柱的陰影，正小心翼翼地向著側廳右側深處移動。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林克小隊以及其他兩支人類小隊的動向，周圍只有無邊的宏偉、黑暗和死寂。
他的尖耳朵忽然動了動。
前方極遠處，似乎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並非人類能發出的……粗重鼻息聲？還有某種硬物刮擦岩石的細微響動。
多利立刻停下腳步，像石頭一樣凝固在陰影里，緩緩握緊了腰間的符文削皮刀。
地下城的巡邏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