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被丈量的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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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城,宣武門大街。

  鎮國將軍府,就坐落在這條街最顯赫的位置。

  朱漆大門,銅環獸首,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無聲地昭示著這座府邸主人曾經的榮耀與權勢。

  然而,自打穆天成被「軟禁」之後,這座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府邸,便徹底沉寂了下來。大門緊閉,落葉堆積,曾經門庭若市的景象,早已被如今的門可羅雀所取代。偶有人行道過,也都是步履匆匆,投來的目光里,混雜著敬畏、惋惜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災樂禍。

  這裡,成了一座被京城遺忘的孤島。

  然而今日,這座孤島,卻前所未有地熱鬧了起來。

  一大清早,數十名穿著工部官服的官吏,在幾名京兆府捕快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將軍府門前。

  為首的,既不是工部侍郎,也不是京兆府尹,而是一個穿著半舊青色布衣,官階只有八品的鴻臚寺主簿。

  正是顧長風。

  「咚、咚、咚。」

  一名工部的小吏,上前敲響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許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開門的是穆府的老管家林柏。他看到門外這陣仗,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各位大人,不知有何公幹?」

  顧長風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京兆府和工部大印的公文,在他面前晃了晃。

  「林管家,我等奉命前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道,引得無數路人駐足圍觀。

  「鎮國將軍府乃朝廷敕造,如今穆將軍賦閒在家,府邸暫由朝廷代管。為防屋舍年久失修,樑柱腐朽,引發走水等險情,我等今日特來,對府邸進行一次全面的安全勘察與結構丈量。」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據。

  林柏的臉色,卻瞬間一變。

  安全勘察?結構丈量?

  這哪裡是勘察!這分明是抄家之前的最後一步!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座將軍府,已經不再姓穆,而是隨時可以被收歸國有的「資產」了!

  「這……這不合規矩!」林柏的聲音都在顫抖,「將軍尚在府中,豈能容爾等如此放肆!」

  「放肆?」顧長風笑了,那笑容,在林柏看來,比冬日的寒風還要冰冷。

  「林管家,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話。我們是奉公辦事,有公文在此。你若阻撓,便是『抗拒朝廷公幹』。這罪名,你擔待得起嗎?還是說,你想讓穆將軍,再多擔一條『縱容家奴,藐視王法』的罪名?」

  「你!」林柏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對方說的,句句是實。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顧長風,帶著那群工部的官吏,如狼似虎地湧進了將軍府。

  「都聽好了!」一名工部的郎中,扯著嗓子喊道,「前院丈量尺寸,後院檢查梁木,花園清點花草樹木品種,庫房……庫房先貼上封條,登記在冊!所有數據,務必精準,不得有絲毫差錯!」

  一時間,捲尺拉動的聲音,毛筆記錄的「沙沙」聲,官吏們大聲報數的呼喝聲,響徹了整個將軍府。

  他們真的,在「丈量」。

  從正堂的寬度,到迴廊的長度。

  從假山的高度,到池塘的深度。

  甚至連廚房裡有幾口鍋,馬廄里有幾個槽,都要一一記錄在案。

  這副景象,實在是太過詭異。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議論紛紛。

  「這是在幹什麼?要拆了將軍府嗎?」

  「不像啊,倒像是在……清點家產?」

  「嘖嘖,真是世態炎涼啊!想當年穆將軍是何等風光,如今……」

  「噓!小聲點!沒看見那位領頭的,就是鴻臚寺那位顧大人嗎?就是前幾天傳得沸沸揚揚,那個『棒打鴛鴦』的酷吏!」

  「原來是他!我說呢,這手段,怎麼這麼……這麼刁鑽!」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遍了京城。


  前幾天還在為「痴情王子」和「薄命佳人」扼腕嘆息的京城百姓,瞬間被這個更勁爆,更離奇的新聞,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風花雪月的故事,哪有抄家滅門的八卦來得刺激?

  那些原本在高談闊論,痛斥「刀筆酷吏」的文人們,此刻也懵了。

  他們發現,自己好像……跟不上節奏了。

  前一刻,大家還在討論愛情與道義。

  下一刻,人家直接開始討論,這座宅子,是該改成皇家別院,還是該賣了充盈國庫。

  這……這還怎麼聊?

  而就在這時,另一股暗流,也開始在京城的士林中,悄然涌動。

  幾位以剛正不阿,喜歡抬槓著稱的清流御史,不知從哪裡,搞到了幾篇「內部研討文章」。

  正是顧長風寫的那幾篇。

  《論異國通婚對大乾人口結構及兵役制度的潛在影響》……

  《穆氏女若嫁,其「京城第一明珠」封號是否應由禮部依規收回並重新評定之探討》……

  這些御史們,原本也跟著大眾潮流,對薩菲丁抱以同情。

  可當他們看到這幾篇文章時,一個個如獲至寶,眼睛都亮了!

  情情愛愛?那是什麼玩意兒?能吃嗎?

  跟這些比起來,國家安全、祖宗禮法、國有資產,這才是他們這些「國之棟樑」,該關心的大事啊!

  於是乎,一場「學術研討」的烈火,被徹底點燃了。

  「豈有此理!穆氏女乃將門之後,身系我大乾軍心,豈能輕易嫁與外族?萬一誕下子嗣,懷有二心,於我大乾邊防,乃是天大的隱患!」

  「王御史此言差矣!我以為,重點在於財產!將軍府乃陛下御賜,穆氏女若嫁,此府邸是作為嫁妝,還是收歸國有?若為嫁妝,豈非國有資產流失?若收歸國有,穆氏女顏面何存?此乃國體問題,不可不察!」

  「都說得不對!依老夫看,關鍵在於『京城第一明珠』這個封號!此封號乃我大乾百姓所贈,代表的是我大乾女子的德容工言。她若嫁作番邦婦,便不再是我大乾之女,豈能再占著這個名號?禮部必須立刻下文,予以剝奪!另行評選新的明珠,以正視聽!」

  辯論的戰場,迅速從「該不該嫁」,轉移到了「嫁了之後會產生多少問題」以及「如何處理這些問題」上。

  薩菲丁王子和穆雲汐小姐,這兩個原本的故事主角,已經被徹底邊緣化了。

  他們,變成了無數個「問題」的源頭,一個複雜的「案例」。

  ……

  鴻臚寺驛館。

  薩菲丁聽著手下人的匯報,一張俊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精心布置了舞台,準備上演一出大戲的導演。

  結果戲剛開場,對手直接衝上台,把他的舞台給拆了,然後用拆下來的木板,搭了個講台,開始講起了……防火安全知識。

  荒謬!

  混亂!

  毫無邏輯!

  但他,卻偏偏,無計可施!

  他能怎麼辦?

  他能去京兆府抗議,說你們不該丈量穆天成的府邸嗎?——那是大乾的內政,你一個外國使臣,憑什麼插嘴?

  他能去找那些御史辯論,說你們不該討論這些冰冷的問題,應該關注我的愛情嗎?——那些御史會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他精心營造出來的,那股同情他,支持他的社會輿論,在對方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降維打擊下,被沖刷得七零八落,蕩然無存。

  「顧……長……風……」

  薩菲丁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這個名字。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了。

  他以為,這是一場棋局。

  他想用「勢」,來圍殺對方。

  可對方,根本沒想過在棋盤上贏他。

  對方直接掀了棋盤,然後指著他的鼻子,告訴他:

  「這盤棋,該怎麼下,我說了算。」

  「現在,我不想下棋了。我想跟你比比,誰的拳頭,更硬。」


  薩菲丁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溫文爾雅的遊戲,結束了。

  那個南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將所有的偽裝都撕得粉碎,露出了其下冰冷而殘酷的真相。

  這,從來都不是一場關於風花雪月的求親。

  這是一場,關於國家利益的,你死我活的,戰爭。

  「去。」他重新睜開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所有的溫情都已消失,只剩下獵鷹般的狠厲。

  「備一份厚禮,我要去拜會一個人。」

  「誰?」

  「禮部尚書,林玄宗。」

  一直以來,他都只想借力打力,不想真正捲入大乾朝堂的黨爭。

  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既然顧長風的背後,站著皇帝,站著李綱。

  那麼,他也要為自己,找一個足夠分量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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