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禮部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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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衙門,與大理寺的森然、鴻臚寺的冷清,皆不相同。這裡,是整個大乾王朝的「臉面」。

  庭院裡,松柏蒼翠,修剪得一絲不苟,每一根枝丫的走向,都仿佛經過了精確的計算。迴廊曲折,雕樑畫棟,連地上鋪的青石板,都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書墨與陳年檀香的氣味。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兩個字:規矩。

  薩菲丁很喜歡這種感覺。這讓他想起了故鄉,那些宏偉的神廟與宮殿,同樣充滿了秩序與威嚴。在這裡,他感覺自己不是那個在鴻臚寺被羞辱的「蠻子」,而是一位真正尊貴的,懂得禮儀的王子。

  禮部尚書林玄宗,就在這衙門最深處的「思齊堂」內,接見了他。

  林玄宗年近六旬,鬚髮皆已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穿著一身緋色的官袍,身形清瘦,腰板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桿標尺。他沒有像其他官員那樣,對薩菲丁表現出過分的熱情或者戒備,只是按照最標準的禮節,請他落座,命人上茶。

  那茶,是上好的蒙頂甘露,用的是景德鎮官窯的薄胎瓷杯。程序、器物、待客之道,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王子殿下,」林玄宗端起茶杯,輕輕用杯蓋撥了撥茶葉,動作緩慢而優雅,「京城近日,風言風語甚多。王子乃大食國貴賓,若有怠慢之處,還望海涵。」

  他的開場白,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最近的風波,又將自己置於一個「秉公辦事,不聽流言」的超然位置。

  薩菲丁笑了笑,那張俊美的臉上,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學者風範。

  「尚書大人言重了。貴國有一句話,叫做『入鄉隨俗』。在下對大乾的律法禮制,了解不深,行事多有唐突,還望大人不吝賜教。」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林玄宗看了他一眼,那雙老眼中,波瀾不驚。「王子殿下謙虛了。我大乾雖號稱禮儀之邦,卻也難免會出一些……不循常規之人,行不合規矩之事,攪亂朝堂,敗壞風氣。」

  薩菲丁的眼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知道,魚,上鉤了。

  「尚書大人所言,莫非是指……鴻臚寺那位顧大人?」他故作不解地問。

  林玄宗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我朝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後,立下的第一條規矩,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八個字,乃國之基石。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皆需恪守本分,各司其職,方能天下太平。」

  「可如今,」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卻有人,視祖宗禮法為無物。以區區八品之身,領工部、京兆府之人,行抄家滅門之舉。將我朝一品鎮國將軍的府邸,當作戰利品一般,肆意丈量,公然羞辱。」

  「這,已不是辦事的方式問題,而是動搖國本的體統問題!」

  「丈量將軍府,是為了查驗房舍,防止走水。可笑!這等藉口,三歲小兒都不會信!他顧長風將滿朝文武,都當成傻子了嗎?」

  「他這是在做什麼?他是在用最粗暴,最無禮的方式,踐踏我大乾士大夫階層的臉面!他今天敢丈量將軍府,明天,是不是就敢來我這禮部衙門,清點祭器,看看有沒有少了一隻酒杯?」

  林玄宗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觸犯了逆鱗的憤怒。

  薩菲丁靜靜地聽著。他明白了。

  這位禮部尚書,他未必同情穆天成,也未必真的關心穆雲汐的婚事。他在意的,是「規矩」被破壞了。

  顧長風那套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在薩菲丁看來是刁鑽的陽謀,但在林玄宗這種傳統的,將「禮法」看得比天還大的老派文官眼裡,那就是離經叛道,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歪門邪道。

  顧長風,動了整個文官集團,尤其是他們這些清流老臣的「蛋糕」。這個蛋糕,不是金錢,不是權力,而是他們賴以生存的「體面」和「秩序」。

  「尚書大人所言,振聾發聵。」薩菲-丁適時地,表示了自己由衷的贊同。「在下雖是外臣,也深以為然。一個國家,若是沒了規矩,便如同一艘沒了舵的船,即便再堅固,也遲早會在風浪中傾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受害者」的委屈。

  「不瞞大人說,在下此番求親,本是一片至誠。穆小姐品貌雙全,在下心嚮往之。我王也願以兩國永世修好為聘,共結秦晉。此等美事,本該由禮部與鴻臚寺一同操辦,譜寫一段佳話。」


  「可那位顧大人……」薩菲丁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他與我談的,卻不是禮法,不是姻緣。而是一本……『標準化作業流程指導手冊』。」

  「噗……」

  站在林玄宗身後,一個一直垂手默立,如同木雕泥塑般的中年官員,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近似於抽氣的聲音。

  林玄宗凌厲的目光,立刻掃了過去。

  那官員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一張臉憋得通紅。

  林玄宗的臉色,已經黑得如同鍋底。

  標準化……作業……指導手冊?

  這幾個字,從一個西域王子的嘴裡說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這位禮部尚書的臉上。

  奇恥大辱!

  鴻臚寺,本是禮部的下屬衙門。如今,一個鴻臚寺的八品小官,竟然越俎代庖,自己搞出了一套所謂的「流程手冊」,來處理異國婚嫁這種本該由禮部主持的大事!

  這已經不是在打他的臉了。

  這是在刨他們禮部的根!

  「豎子!狂悖!無禮至極!」林玄宗終於無法維持他那「標尺」般的身形,他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發抖。

  「他將我禮部,置於何地?將朝廷的體面,置於何地?」

  薩菲丁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這才不緊不慢地,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名貴錦緞包裹的長條木盒,雙手奉上。

  「大人息怒。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不值得。」他溫聲道,「在下今日前來,除了向大人請教,亦是想為之前的唐突,聊表歉意。這是一點家鄉的薄禮,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林玄宗身後那名憋著笑的官員,連忙上前,接過木盒。

  林玄宗余怒未消,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算是默許了。

  薩菲丁微笑著,親自打開了木盒。

  盒子打開的瞬間,一道璀璨的光芒,讓整個「思齊堂」都為之一亮。

  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鞘由純金打造,上面鑲滿了鴿子蛋大小的紅藍寶石,極盡奢華。刀柄則是由一整塊潔白無瑕的象牙雕刻而成,上面盤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同樣由黃金打造的響尾蛇,蛇的眼睛,是兩顆幽綠色的貓眼石。

  即便是見慣了奇珍異寶的林玄宗,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柄刀的價值,足以買下小半個京城的宅子。

  「此刀,名為『沙海之月』,乃我大食國歷代王儲的佩刀之一。」薩菲丁的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隨意,仿佛送出的不是一件國寶,而是一件尋常的擺設。「此刀,於我,意義非凡。今日贈予大人,只為求一知己。」

  林玄宗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是傻子。他當然聽得出這弦外之音。

  薩菲丁送的,不是刀,而是他的「投名狀」。他在告訴林玄宗,他願意以「王儲」的身份,與他結盟。

  林玄宗沉默了。

  他在權衡。

  一邊,是皇帝的默許,是宰相李綱的暗中支持,是那個行事詭譎,卻屢建奇功的顧長風。

  另一邊,是一個手握重金,極擅鑽營,並且能為他提供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打壓政敵的,外國王子。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許久,林玄宗緩緩地,伸出手,在那華麗的刀鞘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感受那冰冷的黃金與寶石的觸感。

  「王子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你我,皆是重規矩之人。」

  「如今,有人要破了這規矩。」

  「於情於理,老夫,都不能坐視不理。」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結盟」。

  但薩菲丁,懂了。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真誠。

  「能得大人如此一位忘年知己,是在下之幸。」

  他站起身,對著林玄宗,深深一揖。

  「明日早朝,老夫,會親自上奏陛下。」林玄宗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彈劾鴻臚寺主簿顧長風,『名位不尊,僭越行事』。」

  「他不是喜歡講規矩嗎?」

  「老夫,便要用這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

  薩菲丁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把可以對付那個南人的,最鋒利的刀。

  一把,名為「禮法」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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