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傳遍京城的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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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臚寺驛館,死一般的寂靜。

  地上,是一片名貴瓷器的碎片,如同一場盛宴後狼藉的殘骸。薩菲丁站在窗前,負手而立,那身月白色的長衫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灰敗。

  他俊美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平日的溫文爾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激怒的野獸般的陰鷙。

  「標準化作業流程……指導手冊?」

  他咀嚼著這幾個從隨從那裡聽來的,古怪的詞語,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著兩簇幽冷的火焰。

  羞辱!

  這是比當面掌摑,還要深刻的羞辱!

  那個叫顧長風的南人,他不僅破解了自己的陽謀,還用一種近乎戲謔的方式,將自己,連同自己所代表的大食國,都釘在了一個「不懂規矩的野蠻人」的恥辱柱上。

  他甚至可以想像,從今往後,鴻臚寺的官員們,會如何拿著那本所謂的「指導手冊」,用看鄉巴佬的眼神,看著每一個前來求親的外國使臣。

  而這本「手冊」的誕生,就是因為他,薩菲丁。

  「殿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一名心腹隨從,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地上的碎片,低聲問道。

  怎麼辦?

  硬闖,對方用規矩擋著,如同銅牆鐵壁。

  講理,對方跟你講流程,句句在理,卻又句句在拖。

  薩菲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對手。

  這個顧長風,他的路數,和自己以往遇到的所有大乾官員,都完全不同。

  他不迂腐,不貪婪,甚至……不講「體面」。

  他就像一個藏在暗處的刺客,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從哪個你想不到的角度,給你遞上一刀。

  直接的對抗,已經行不通了。

  那麼……

  薩菲丁的目光,穿透窗欞,望向京城繁華的街市。

  既然在廟堂之上,你用「規矩」捆住了我的手腳。

  那我就在江湖之遠,用「人心」,來逼你就範!

  「去。」薩菲丁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冷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我們帶來的那些說書人、畫師、樂師,都放出去。」

  隨從一愣:「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一個故事。」薩菲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個,關於西域痴情王子,愛慕大乾將門明珠,卻被無情官僚百般阻撓的,悲情故事。」

  「我要讓那些茶館酒肆里,都在傳唱這段『佳話』。」

  「我要讓那些閨閣少女,都在為穆雲汐小姐的『不幸』,而垂淚嘆息。」

  「我要讓那些自詡風流的文人墨客,都寫詩作賦,痛斥那『棒打鴛鴦』的酷吏!」

  既然你不讓我體面,那我就把這件事,徹底鬧大!

  你顧長風不是要講規矩嗎?好,我就用悠悠眾口,用這天下的人心向背,來壓垮你的規矩!

  我倒要看看,當滿城風雨,物議沸騰之時,你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是選擇保你一個八品小官,還是選擇顧全他大乾王朝的「仁義」臉面!

  「是!殿下!」隨從的眼中,也亮起了興奮的光芒。

  他知道,自家殿下,最擅長的,就是玩弄人心。

  ……

  僅僅三天。

  京城的風向,就變了。

  最開始,是從幾家不起眼的瓦舍勾欄里,傳出了一段新的評書。

  說的不是什麼金戈鐵馬,也不是什麼才子佳人。而是一位來自遙遠西域的王子,如何不遠萬里,跋山涉水,只為一睹「京城第一明珠」穆雲汐的風采。

  說書人將薩菲丁描繪成了一個文武雙全、風度翩翩的完美情人,將穆雲汐誇讚得如同天上的仙女。

  故事的結尾,卻是這位痴情的王子,在鴻臚寺,被一位「不知名」的酷吏,用「莫須有」的規矩,百般刁難,求親無門,每日只能以淚洗面,望月興嘆。

  故事編得纏綿悱惻,催人淚下。

  很快,這股風,就從下九流的瓦舍,吹進了文人雅士的詩會酒局。


  一首據說是薩菲丁王子「含淚而作」的七言酸詩,開始在士林中流傳開來。

  「瀚海西來萬里沙,長安東望一枝花。

  玉門關外無顏色,鴻臚寺中枉咨嗟。

  金樽玉食味如蠟,只為佳人隔天涯。

  願為比翼雙飛鳥,何懼刀筆作伐撻?」

  這首詩,平心而論,水平極次,酸倒了牙。什麼「枉咨嗟」,什麼「作伐撻」,簡直是為了押韻,胡拼亂湊。

  但架不住,它應景啊!

  尤其是最後一句「何懼刀筆作伐撻」,直接將矛頭,對準了那個「棒打鴛鴦」的「刀筆酷吏」。

  一時間,京城的文人們找到了新的樂子。

  他們一邊嘲笑這首詩寫得爛,一邊又對詩中的「深情」和「控訴」,感同身受,義憤填膺。

  各種同情薩菲丁,暗諷鴻臚寺的詩詞歌賦,層出不窮。

  更有好事者,畫出了《薩菲丁月下思佳人圖》,畫中的薩菲丁長身玉立,望月惆悵,引得無數閨中少女,扼腕長嘆,暗罵那不知名的鴻臚寺官員,不是個東西。

  這把火,終於,燒到了吳家小院。

  吳謙揣著袖子,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在院子裡團團亂轉,嘴裡念念有詞。

  「這咋辦啊……」

  劉氏則坐在小馬紮上,一邊擇菜,一邊唉聲嘆氣:「作孽啊!好好的一個痴情郎,怎麼就攤上咱們家這煞星了呢?」

  她這幾天出去買菜,聽到的全是關於「鴻臚寺酷吏」的八卦,街坊鄰居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同情和指責,仿佛她就是那助紂為虐的幫凶。

  「表叔,嬸娘,你們這是怎麼了?」

  顧長風從屋裡走出來,他這幾天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裡,不知道在寫些什麼,對外面的風雨,似乎一無所知。

  「怎麼了?」吳謙一看到他,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看到了災星,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帶著哭腔。

  「長風啊!你……你快想想辦法吧!現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罵你啊!」

  他把外面聽來的那些傳言,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

  「說你……說你嫉妒那薩菲丁王子長得俊,又有才情,故意刁難人家!」

  「還有人說,說你……你也看上了穆家小姐,所以才從中作梗,想搞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

  「最離譜的是什麼你知道嗎?」吳謙壓低了聲音,臉上是一種極度荒謬的表情,「有個說書的,把你描繪成了一個青面獠牙,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的怪物,說你每天的樂趣,就是拆散天底下的有情人!」

  「……」

  顧長風聽得眼角直抽抽。

  青面獠牙?這想像力,未免也太豐富了些。

  「咳,」他乾咳了一聲,試圖把話題拉回來,「這些流言,是誰在背後推動,一目了然。」

  「那怎麼辦啊?」劉氏也湊了過來,一臉愁容,「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總不能挨家挨戶去解釋吧?再說了,這事兒……也解釋不清啊!」

  在她看來,顧長風確實是把人家的好事給攪黃了。

  「為什麼要解釋?」顧長風反問。

  「啊?」吳謙和劉氏都愣住了。

  「他想讓這件事,變成一個風花雪月的故事。那我就,幫他一把。」顧長風的臉上,露出一個讓吳謙夫婦感到有些脊背發涼的笑容。

  他轉身回屋,片刻後,拿出了一沓寫滿了字的紙。

  「叔父,你在大理寺當差跟京兆府的人,熟不熟?」

  「熟啊,」吳謙下意識地回答,「京兆府尹王大人,跟我還喝過兩次酒呢。怎麼了?」

  「沒什麼。」顧長風將手裡的紙,遞給他,「你幫我把這個,交給王大人。」

  「這是什麼?」吳謙接過來一看,頓時傻眼了。

  只見那紙上,用最工整的館閣體小楷,寫著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標題。

  《論異國通婚對大乾人口結構及兵役制度的潛在影響》

  《從前朝「安平之亂」看胡人將領聯姻世家之弊端》

  《涉外婚姻財產繼承權與國有資產流失風險防範淺析》


  《穆氏女若嫁,其「京城第一明珠」封號是否應由禮部依規收回並重新評定之探討》

  ……

  每一篇文章,都引經據典,邏輯嚴密,用詞考究。

  但通篇下來,沒有一個字提到「感情」,沒有一句話涉及「對錯」。

  全都是冰冷的,現實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利害分析。

  就是這標題怎麼看怎麼怪。

  吳謙看得渾身直哆嗦,手裡的紙,仿佛有千斤重。

  「長……長風,你這是……要幹什麼?」

  「他不是喜歡寫詩嗎?」顧長風的笑容,溫和依舊。

  「文人墨客,最喜辯經。既然他們覺得鴻臚寺的『刀筆』不夠利,那我就,請他們品鑑一下,我大理寺的『刀筆』。」

  「你讓王大人,把這些文章,『不經意』地,泄露給京城裡那幾個最喜歡高談闊論,自詡為國為民的清流御史。」

  「告訴他們,這是大理寺和鴻臚寺,就『薩菲丁求親案』,聯合進行的一場……學術研討。」

  「我相信,這些憂國憂民的大人們,會很樂意,加入這場討論的。」

  吳謙呆呆地看著顧長風。

  他忽然明白了。

  薩菲丁,用風花雪月,掀起了一場輿論的狂歡。

  而顧長風,則要用最冷酷的政治,最現實的利益,來為這場狂歡……釜底抽薪!

  他這是要,用一場風花雪月的問罪,來回應另一場風花雪月的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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