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風暴前夜
十月二十六日，陰雲漠漠，氣溫驟降。
費格森、基普林正常地在室內訓練場開展著行動隊的訓練，仿佛無事發生。
午休期間，武裝行動科科長弗萊明的秘書、異常現象研究部副部長圖爾斯的秘書卻近乎在同一時間登門，分別請他們去往科長辦公室、副部長辦公室談話。
二人不由警覺。
圖爾斯沉不住氣尚且能夠理解，但科長弗萊明這個節骨眼找費格森談話所為何意？
出門之時，費格森看了眼基普林，無聲地叮囑對方，一切繼續按照原計劃行事。
基普林心領神會，大步離去。
——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異常現象研究部副部長辦公室。
基普林再次見到了圖爾斯，這次還未開口，他就已經通過自己的能力，看到圖爾斯柔和的形狀開始初露鋒芒，顏色也在一點一點地加深、變黑。
「聊聊吧。」圖爾斯抬手示意基普林坐在自己對面。
「聊什麼？」基普林坐下，故作茫然。
看到基普林比起初次見面，表現得更有城府，圖爾斯輕笑著調侃了一句：「這兩個月，費格森教會了你很多。」
基普林深以為然：「的確受益匪淺。」
「這次叫你過來，是想分享一件對你來說大概率是壞消息的事情。」圖爾斯開門見山，「先前那位和你情況相仿的陸軍中校，已經被解剖研究。」
「結果如何？」
「不太盡如人意。」
基普林聽得出來，這是打算接著研究自己，逼迫自己叛離異管局。
他牢記費格森的提醒，自己的重要性無可替代，故而仍然格外鎮定，只等對方露出獠牙。
「所以大概再有兩三天的時間，就要重啟對你的研究。這次的研究會很兇險，我曾經許諾等穢物質的事情結束後，培養你成為最頂尖的地質學者，應當無法兌現了。」圖爾斯一臉的同情與惋惜。
可惜他的許諾基普林從未當真。
看到他還是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基普林直截了當地予以揭穿：「上次見面的時候，您說過地質學不值一提。在不值一提的領域，把我培養成不值一提的頂尖學者——這件事我本身就已經不感興趣了。」
「那你現在對什麼感興趣？」
「您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話，我就沒必要說。」
基普林表現從容，進步顯著。
圖爾斯深刻意識到，有心思縝密的費格森悉心提點，基普林早已不是印象中可以肆意蠱惑、掌控的『小孩子』。
誠然，大腦杏仁核的病變在長年累月的影響下，對他的情緒、認知產生了顛覆性的改變。
但『感知不到恐懼』和『感知不到危險』是兩碼事。
他不必學會怎樣才能遊刃有餘地和別人打交道，只需明確幾條紅線、自己的優勢，便可化為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沉默意味著休戰。
基普林面無表情地盯著圖爾斯，反倒給圖爾斯形成了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他不是意圖發起進攻。
而是在等待圖爾斯亮出更多的底牌，痛痛快快地交一回手。
「不要把我想像成你的敵人。」圖爾斯明面上的態度緩和，身體所呈現的顏色卻在靠攏深黑，「我和你頻繁接觸，是因為在你身上能看到我年輕時的影子。對地質的熱愛，對生活的一絲不苟——」
「我覺得我和您相差甚遠。」基普林打斷了圖爾斯，「我只是個地質愛好者，而您是開拓者。」
「愛好者和開拓者至少在熱愛上，沒什麼區別。」圖爾斯回了一句，又恍然發現自己竟被基普林帶偏，他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題，「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很欣賞你，繼而希望看到你的未來能迸發出無限的可能。杏仁核的病變，已經給你帶來太多的不公。現在它甚至還要剝奪你的未來、你的生命，真的很可惜。」
「聽不懂。」
「……」
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圖爾斯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被動，不知如何才能鬆動基普林的防線。
看來只能進一步施壓了。
「聽不懂沒有關係，今天叫你過來的目的其實可以壓縮成一句話。我很同情你，所以願意聽一聽你有什麼心愿，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會試著幫你不留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圖爾斯再次強調基普林只剩下兩三天可活。
「沒有。」基普林搖了搖頭，「您還有別的事嗎？」
「……卡帕·迪倫，你認識嗎？」圖爾斯只得步步緊逼。
「不認識。」基普林是真不知道費格森僱傭的私家偵探叫什麼名字。
圖爾斯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說：「或許你不認識，但費格森一定和他很熟絡。畢竟費格森是這位私家偵探的僱主。」
私家偵探。
這四個字從圖爾斯的嘴裡蹦出來，基普林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看來費格森先前安排的私家偵探已經被神秘組織發現，圖爾斯正用這人來『敲打』自己，彰顯神秘組織才是真正掌握主動權的那一方。
「私家偵探？然後呢？」基普林反問。
「話已至此，你覺得我還需要再說什麼嗎？」圖爾斯將現有的底牌一張張打出，「你是個聰明人，話里的意思都明白，那就最好慎重地作出決定。免得事情真的到了無可逆轉的地步，那時候再心生悔意，只會顯得自己很可笑。」
「好像明白了。還請您再給我一些時間。」基普林的語氣變得謙卑了些。
他倒不是真的準備妥協，只是想試一試自己的身份究竟能發揮出多大的作用。
圖爾斯、神秘組織肯定是想和平地達成共識，否則也就不會屢屢來找自己談話。
那若是可以再多拖延上一段時間，便至少還能再享受一陣子的清靜。
「你沒有時間了。」圖爾斯不想和基普林打拉鋸戰，「阻斷穢物質對精神的侵蝕，是研究部級別最高的研究項目之一。哪怕是我，也不是說啟動就啟動，說暫停就暫停的。」
「所以……」
「從現在算起，你還有最多兩天半的時間。」
「能告訴我您究竟來自於什麼組織嗎？」基普林問。
「我是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異常現象研究部的副部長圖爾斯·安德森。」圖爾斯相當謹慎，談話始終從『欣賞』的角度出發，「剛剛和你的談話，只是在欣賞你的基礎上，願意幫你了結一些未能完成的心愿。既然你沒有，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明白了。」基普林起身，「我會認真考慮您的話。」
「但願。」
「對了，那個什麼私家偵探，還活著嗎？」基普林臨走之前又問了一句。
圖爾斯帶著點嘲弄的笑容：「你們真的在意他的死活？與其關心這個，不如多想想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給格溫妮絲留下點什麼。」
格溫妮絲。
費格森的女兒。
基普林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目光森然：「什麼意思？」
「我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善意的提醒。」圖爾斯聳了聳肩。
「善意的提醒……」基普林走到圖爾斯的跟前，「你是想要殺了我嗎？」
「怎麼會？我是這麼的欣賞你……在我眼裡，你是無價的。」圖爾斯仰著頭，似笑非笑。
「你最好真的有膽量殺了我。」基普林一字一頓地說，「不然你的任何威脅，對我都毫無意義。」
——
中午十二點四十六分。
武裝行動科科長辦公室。
「科長，您找我。」費格森先是用不輕不重的力度敲了敲門，在得到科長弗萊明的准許後，推門走入其中。
「對。」科長弗萊明正戴著眼鏡，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過來坐。」
費格森來到辦公桌前，同科長弗萊明相對而坐。
科長弗萊明合上文件，摘掉眼鏡：「叫你過來主要說兩件事。第一件呢，是副科長的人選。」
這一話題叫費格森有些始料未及。
按照他和一隊隊長阿諾德的預測，副科長的人選應當年底才會定，而現在距離年底還有兩個月的時間。
「你現在對抑制劑的耐藥性是多久來著？」
「兩天。」費格森回答說。
「阿諾德是……三四天對吧？」科長弗萊明回憶著說，「本來副科長的人選要等到年底部里開完會再作決定，但我打算提前跟部長推薦一下。」
費格森平靜地問：「為什麼這麼著急？」
「也不算著急，就是覺得有些事情剛好到了時候。」科長弗萊明雙臂撐在桌上，「比如說你和阿諾德的表現。今年六支行動隊裡，只有你們兩個人成績突出，本來我還挺糾結最後定誰，感覺不論怎麼安排，都對另一個人不太公平。但下半年阿諾德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很消極，給他安排任務不情不願的。反倒是你，下半年付出了很多，這都是有目共睹的。」
「這是我應該做的。」費格森還無法判斷科長弗萊明到底懷揣怎樣的目的，但他隱隱覺得今天的事情和圖爾斯有著一定的關聯。
「還有就是你們兩個對抑制劑的耐藥性。」科長弗萊明說，「相較之下，你的情況要更緊急些。早點退居二線，也就用不著頻繁地去動用畸變能力了。」
這番話聽上去是在為費格森著想。
但費格森的心裡並未升起分毫的感動。
在異管局工作這麼多年，他知道科長弗萊明是個什麼人。
自己和阿諾德的生死於他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武裝行動科能不能帶回更多研究樣本，推動『永生計劃』落實。
「然後就是第三個方面的考慮。」科長弗萊明把一份文件推至費格森的面前，「研究部的這個人嚴重違反了總局的保密條例，按照規定需要抹殺。我本來是想讓阿諾德去處理的，但思前想後，還是覺得你更合適點。」
費格森翻開文件。
當他看到文件里的人員信息時，不禁面色微變：「他？違反了保密條例？」
「對，這件事已經核實了。」科長弗萊明點頭說。
「不可能。」費格森搖了搖頭，「我和他共事這麼多年，很了解他的為人。他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只需要執行。」
費格森看著文件里第二特殊調查組組長阿切爾的名字，仍然感到不可置信。
「這就是叫你過來的第二件事。」科長弗萊明完全理解費格森現在的感受，「之所以把副科長的人選拿出來說，就是考慮到了阿切爾的情況。把他處理以後，第二特殊調查組全員也需要接受調查，你們第二行動隊的工作怕是要暫停很久。那與其這麼幹等著，不如直接把你調任為副科長，第二行動隊也正好能趁這段時間完成重組。」
「他違反了什麼條例？」費格森並沒有升任副科長的喜悅，心底五味雜陳。
「太多的情況你不需要知道。你是聰明人，能走到今天，應該很清楚靠的不止是畸變能力，還有對自己清晰的認知。」科長弗萊明並未透露，「我為什麼最後還是決定讓你去處理阿切爾呢？其實就是知道阿諾德沒輕沒重，容易給自己也惹上麻煩。只有你出面，事情才能幹淨利落地解決。」
費格森總算明白過來。
科長弗萊明今天叫自己過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安排自己去剷除阿切爾。
在這個基礎上，順勢提前敲定副科長的人選。
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很難說。
本來成為副科長，知情權限能夠大幅提升，對於探明真相有著莫大的好處。
但偏偏現在退居二線，也便意味著接下來無法再去執行異化者任務，協助基普林查明他身上的秘密。
「當然，你要是實在不忍心對他出手，我也可以安排阿諾德去。」見費格森遲遲沒有開口，科長弗萊明一副體貼的模樣，作出讓步。
「我去吧。」費格森接下了任務。
科長弗萊明滿意地笑了笑：「這件事我昨天已經跟研究部的圖爾斯副部長打過招呼，這幾天你就可以等消息動手了。」
費格森沒有接話。
實際上，答應下來的那一瞬，他少見的又生出些悔意。
首先，他很篤定阿切爾在異管局工作這麼多年，不會蠢到違反保密條例，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所謂的違反保密條例，大概率只是明面上的理由，背地裡阿切爾一定是做了其他為總局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才讓情況演變至此。
他想要找到阿切爾問清緣由，而自己出面抹殺阿切爾，是最穩妥的機會。
其次，他心底里同樣很清楚，如果阿切爾真的是觸及到了什麼重要的隱秘，那麼就算自己處理掉了他，總局也會像自己格殺了四隊隊長那次，在任務結束以後對自己進行嚴苛的審問。
而一旦知道了隱秘，自己再想從容地挺過審問，無疑會極其困難。
一言蔽之。
自己放棄任務，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同時，會錯失重要的情報。
自己接下任務，儘管可以獲知到重要的情報，卻又將陷入險境。
若是放在兩個月前，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但是眼下形勢本就嚴峻，對總局、耶穆塔爾的種種調查都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和圖爾斯、神秘組織的博弈也到了針鋒相對的時刻。
往後的每一步抉擇，都將最大限度上決定未來的命運。
他不想在開槍以後，又把槍塞回腰間。
這註定是一條無法回頭的險路。
當槍響的那一刻起，自己只能儘快扣動扳機，把剩餘的子彈也都傾瀉一空。
「科長，我有件事不太明白。」半晌，費格森調整好狀態詢問，「阿切爾違反了保密條例，研究部為什麼自己不去直接處理？而我解決他，具體又該怎麼做？」
「阿切爾的情況比較複雜，研究部自己動手容易引來非議，搞得人心惶惶。」科長弗萊明沉吟一聲，回答說，「至於你怎麼解決他，很簡單，這幾天研究部會安排他外出，你跟上去殺了他就好。之後研究部那邊會宣稱阿切爾被調到了其他地方工作，就當他還活著。」
這套說辭很拙劣。
違反保密條例，理應公開嚴懲，以儆效尤。
可現在卻是私下抹殺，還要偽裝成阿切爾仍然活著，只是被調走的假象。
這分明代表著阿切爾是發現了總局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了儘可能降低影響，才需要秘密抹除。
情況和當初的四隊隊長很相似。
費格森心中已然有數：「明白了，那我等您通知。」
「好。」科長弗萊明勉勵起費格森，「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副科長這件事這幾天我也會直接和部長匯報。要是沒什麼意外，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退居二線了。」
「那隊長由基普林擔任？」費格森順著話題，過問起基普林的情況。
「應該不是他。」
「現在行動隊沒有新的異化者能夠補位，按照規定，副隊長接任沒什麼問題吧？」
「他……他估計接下來也沒時間執行任務了。二隊的正副隊長，我會另外挑人。」
費格森當即意識到什麼：「研究部準備重啟對他的研究？」
看費格森都猜出了緣由，科長弗萊明索性不再遮掩：「對，昨天研究部的副部長圖爾斯過來找我，就是來談這件事的。但你記著，處理阿切爾、重啟基普林的研究，這兩件事都不要和任何人透露。」
圖爾斯竟然真的要重啟研究。
是自己和基普林賭錯了，還是圖爾斯打算借用研究，向他們施壓？
費格森再問：「他回不來了？」
「未必。」想到圖爾斯那模稜兩可的說法，科長弗萊明又是一陣頭疼，「圖爾斯說研究部又想到了一些研究思路，但也沒明確說能不能取得進展。要是沒進展，怕是還得回來。不過我是不打算再讓他執行任務。這麼重要的人，萬一在任務里出點什麼意外，這責任可全砸我頭上了。」
「研究部怎麼不試著多物色些類似的病患，這樣也就不用只在基普林身上下功夫了。」
「找了，沒找到。」
「原來如此……」
費格森暗暗鬆了口氣。
他們賭得沒錯。
圖爾斯那邊根本沒有其他樣本，這次重啟對基普林的研究，也只不過是想震懾一下基普林，讓基普林誤以為自己真的隨時會被總局解剖。
「行了，就是這些事情，回去休息吧。啊，還有，要是你對二隊新正副隊長的人選有想法，到時候也可以推薦給我。」
「明白。」
費格森離開了科長辦公室。
等他回去，基普林已經在他房間門前等候多時。
費格森沒有多言，開門徑直來到沙發前坐下。
基普林跟著進去，捎帶著將門反鎖：「圖爾斯——」
「他準備重啟對你的研究。」費格森先一步開口，「不過不用擔心，這次的研究以震懾、恐嚇為主。這也再次印證了你的確很重要，他沒想過真的殺你。」
「嗯。他今天找我，就是明里暗裡地提醒我儘快投奔神秘組織。」基普林想到格溫妮絲，心情沉重。
「科長找我主要是另一件事。」費格森揉著鼻樑，看上去頗為疲憊，「他讓我殺了阿切爾。」
「阿切爾？第二特殊調查組組長？」
「對。」
「為什麼？」
「名義上是阿切爾嚴重違反了總局的保密條例，但實情應當是阿切爾同樣查到了些觸及總局紅線的隱秘。」費格森說，「我如果不接這個任務，接下來就沒辦法順理成章地去見阿切爾，問清楚他到底查到了什麼。我如果接了，哪怕知道了隱秘，也很難逃過總局後續對我的審查。」
「那你……」
「接了。」
基普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個時候再勸，毫無意義。而且費格森的目光長遠，既然這麼決定了，自然有他的考量。
「還有，弗萊明準備提前把我提任為副科長。」費格森發出一聲重重的鼻息，「這也是我敢於接下任務的原因之一。副科長的知情權限要比隊長高出一大截，如果能夠以正當途徑接觸到一部分關於耶穆塔爾的信息，那麼處理完阿切爾，就算審訊的人發現我知道不少，也能解釋得通。」
「那就好。」等費格森講完，基普林面色凝重地托出現在最棘手的噩耗，「還有一件事，圖爾斯見我沒有妥協的意思，拿格溫妮絲威脅我了。」
房間內的溫度陡然降低。
費格森雖還坐在沙發上，但身子微微繃起，一股殺意正在升騰：「你說什麼？」
「格溫妮絲。」基普林說，「這是我們目前最被動的一環。」
「呵……」費格森目光冰冷，「沒事。」
「沒事？」基普林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們當初敢殺了蘭伯特，強行擄奪你，就已經證明為了抓走你可以不擇手段。」費格森閉上眼睛，「現在束手無策之下，想要通過格溫妮絲來威脅我們，在我的預料之內。」
「那你……」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冷靜。我們和圖爾斯的博弈，正處於焦灼的狀態。誰先找到對方的破綻，誰就能一舉成為最後的贏家。」費格森耐心解釋，「所以，他提到了格溫妮絲，你若是陣腳大亂，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地拿格溫妮絲來威脅你我。只有我們依然巋然不動，才能叫他們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動手。」
「可萬一……」
「他們不會真的傷害格溫妮絲的，除非打算與我們徹底決裂。」
費格森的觀點一直都很明確。
第一，基普林非常重要。
第二，圖爾斯、神秘組織很需要基普林。
這兩點就是他們能夠在異管局、神秘組織之間夾縫生存，安然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
基於這兩點，只要圖爾斯、神秘組織還想拉攏基普林，就不會對格溫妮絲下手。
而他們放棄了拉攏基普林，也就沒有理由再對格溫妮絲下手。
因此，雖然格溫妮絲現在被搬到明面上，成為博弈的籌碼之一，但這僅僅是表象。實際上，博弈的核心與籌碼，從始至終都只有基普林一人。
當然。
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畢竟根本訴求沒有解決，他們不想受到對方的鉗制，對方同樣不想這樣無謂地消耗。一直和圖爾斯、神秘組織保持這種微妙的關係，對彼此都是種煎熬。
所以接下來的重點，還是需要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與圖爾斯、神秘組織達成合作，爭取雙贏。
唯有如此，雙方才能將利益最大化，摒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費格森沒回來之前，基普林自己也想了很多。而他的思路，其實與費格森不謀而合。
他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既不能被圖爾斯徹底控制，也不能這樣被他三天兩頭地叫去研究，耽誤正事。依我之見，得想辦法跟他們開誠布公地談談，談出一個對雙方都好的結果。我覺得這一點大有可為，若是能達成合作，我們也能從他們那邊獲取到更多關於耶穆塔爾的秘密。」
「這件事可以等等私家偵探。」
「這件事差點忘了和你說。圖爾斯有和我提到卡帕·迪倫，他應該是被發現了。」
「看來他們這次做了充足的準備，想要一鼓作氣，叫你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念頭。」費格森挑了挑眉，並沒有把這件事太過放在心上，「那我們就更得讓他們這次的計劃以失敗告終。等他們意識到無論採取怎樣的手段，都無法讓你屈服，再去和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明白。」
二人充分地交流了看法，對後續的安排亦漸漸清晰。
「咚——咚——咚——」
鐘聲響起，時間來到了下午兩點整。
基普林、費格森陸續從沙發上起身。
出門前，費格森拍了下基普林的肩膀：「這次的研究威脅不到你的生命安全，但可以預見，圖爾斯為了讓你屈服，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折磨你。你務必要堅持下去，決不能功虧一簣。」
「你也一樣，阿切爾那邊務必小心。如果實在危險，就把差事讓給別人去做。」基普林提醒說，「真相近在咫尺，我們誰都不能掉隊。」
「呵呵，放心。」費格森笑了笑，依然從容、鎮定，「當初決定和你合作，我就預想過無數種可能。」
「比如說？」
說話間，二人一起下了樓，外面烏雲密布，沉悶的雷聲正不時傳盪而來。
費格森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嗅著空氣中的潮濕，只是意味深長地感慨說：「風暴就要來了。」
費格森、基普林正常地在室內訓練場開展著行動隊的訓練，仿佛無事發生。
午休期間，武裝行動科科長弗萊明的秘書、異常現象研究部副部長圖爾斯的秘書卻近乎在同一時間登門，分別請他們去往科長辦公室、副部長辦公室談話。
二人不由警覺。
圖爾斯沉不住氣尚且能夠理解，但科長弗萊明這個節骨眼找費格森談話所為何意？
出門之時，費格森看了眼基普林，無聲地叮囑對方，一切繼續按照原計劃行事。
基普林心領神會，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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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異常現象研究部副部長辦公室。
基普林再次見到了圖爾斯，這次還未開口，他就已經通過自己的能力，看到圖爾斯柔和的形狀開始初露鋒芒，顏色也在一點一點地加深、變黑。
「聊聊吧。」圖爾斯抬手示意基普林坐在自己對面。
「聊什麼？」基普林坐下，故作茫然。
看到基普林比起初次見面，表現得更有城府，圖爾斯輕笑著調侃了一句：「這兩個月，費格森教會了你很多。」
基普林深以為然：「的確受益匪淺。」
「這次叫你過來，是想分享一件對你來說大概率是壞消息的事情。」圖爾斯開門見山，「先前那位和你情況相仿的陸軍中校，已經被解剖研究。」
「結果如何？」
「不太盡如人意。」
基普林聽得出來，這是打算接著研究自己，逼迫自己叛離異管局。
他牢記費格森的提醒，自己的重要性無可替代，故而仍然格外鎮定，只等對方露出獠牙。
「所以大概再有兩三天的時間，就要重啟對你的研究。這次的研究會很兇險，我曾經許諾等穢物質的事情結束後，培養你成為最頂尖的地質學者，應當無法兌現了。」圖爾斯一臉的同情與惋惜。
可惜他的許諾基普林從未當真。
看到他還是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基普林直截了當地予以揭穿：「上次見面的時候，您說過地質學不值一提。在不值一提的領域，把我培養成不值一提的頂尖學者——這件事我本身就已經不感興趣了。」
「那你現在對什麼感興趣？」
「您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話，我就沒必要說。」
基普林表現從容，進步顯著。
圖爾斯深刻意識到，有心思縝密的費格森悉心提點，基普林早已不是印象中可以肆意蠱惑、掌控的『小孩子』。
誠然，大腦杏仁核的病變在長年累月的影響下，對他的情緒、認知產生了顛覆性的改變。
但『感知不到恐懼』和『感知不到危險』是兩碼事。
他不必學會怎樣才能遊刃有餘地和別人打交道，只需明確幾條紅線、自己的優勢，便可化為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沉默意味著休戰。
基普林面無表情地盯著圖爾斯，反倒給圖爾斯形成了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他不是意圖發起進攻。
而是在等待圖爾斯亮出更多的底牌，痛痛快快地交一回手。
「不要把我想像成你的敵人。」圖爾斯明面上的態度緩和，身體所呈現的顏色卻在靠攏深黑，「我和你頻繁接觸，是因為在你身上能看到我年輕時的影子。對地質的熱愛，對生活的一絲不苟——」
「我覺得我和您相差甚遠。」基普林打斷了圖爾斯，「我只是個地質愛好者，而您是開拓者。」
「愛好者和開拓者至少在熱愛上，沒什麼區別。」圖爾斯回了一句，又恍然發現自己竟被基普林帶偏，他清了清嗓子，拉回正題，「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很欣賞你，繼而希望看到你的未來能迸發出無限的可能。杏仁核的病變，已經給你帶來太多的不公。現在它甚至還要剝奪你的未來、你的生命，真的很可惜。」
「聽不懂。」
「……」
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圖爾斯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被動，不知如何才能鬆動基普林的防線。
看來只能進一步施壓了。
「聽不懂沒有關係，今天叫你過來的目的其實可以壓縮成一句話。我很同情你，所以願意聽一聽你有什麼心愿，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會試著幫你不留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圖爾斯再次強調基普林只剩下兩三天可活。
「沒有。」基普林搖了搖頭，「您還有別的事嗎？」
「……卡帕·迪倫，你認識嗎？」圖爾斯只得步步緊逼。
「不認識。」基普林是真不知道費格森僱傭的私家偵探叫什麼名字。
圖爾斯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說：「或許你不認識，但費格森一定和他很熟絡。畢竟費格森是這位私家偵探的僱主。」
私家偵探。
這四個字從圖爾斯的嘴裡蹦出來，基普林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看來費格森先前安排的私家偵探已經被神秘組織發現，圖爾斯正用這人來『敲打』自己，彰顯神秘組織才是真正掌握主動權的那一方。
「私家偵探？然後呢？」基普林反問。
「話已至此，你覺得我還需要再說什麼嗎？」圖爾斯將現有的底牌一張張打出，「你是個聰明人，話里的意思都明白，那就最好慎重地作出決定。免得事情真的到了無可逆轉的地步，那時候再心生悔意，只會顯得自己很可笑。」
「好像明白了。還請您再給我一些時間。」基普林的語氣變得謙卑了些。
他倒不是真的準備妥協，只是想試一試自己的身份究竟能發揮出多大的作用。
圖爾斯、神秘組織肯定是想和平地達成共識，否則也就不會屢屢來找自己談話。
那若是可以再多拖延上一段時間，便至少還能再享受一陣子的清靜。
「你沒有時間了。」圖爾斯不想和基普林打拉鋸戰，「阻斷穢物質對精神的侵蝕，是研究部級別最高的研究項目之一。哪怕是我，也不是說啟動就啟動，說暫停就暫停的。」
「所以……」
「從現在算起，你還有最多兩天半的時間。」
「能告訴我您究竟來自於什麼組織嗎？」基普林問。
「我是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異常現象研究部的副部長圖爾斯·安德森。」圖爾斯相當謹慎，談話始終從『欣賞』的角度出發，「剛剛和你的談話，只是在欣賞你的基礎上，願意幫你了結一些未能完成的心愿。既然你沒有，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明白了。」基普林起身，「我會認真考慮您的話。」
「但願。」
「對了，那個什麼私家偵探，還活著嗎？」基普林臨走之前又問了一句。
圖爾斯帶著點嘲弄的笑容：「你們真的在意他的死活？與其關心這個，不如多想想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給格溫妮絲留下點什麼。」
格溫妮絲。
費格森的女兒。
基普林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目光森然：「什麼意思？」
「我沒有任何意思，只是善意的提醒。」圖爾斯聳了聳肩。
「善意的提醒……」基普林走到圖爾斯的跟前，「你是想要殺了我嗎？」
「怎麼會？我是這麼的欣賞你……在我眼裡，你是無價的。」圖爾斯仰著頭，似笑非笑。
「你最好真的有膽量殺了我。」基普林一字一頓地說，「不然你的任何威脅，對我都毫無意義。」
——
中午十二點四十六分。
武裝行動科科長辦公室。
「科長，您找我。」費格森先是用不輕不重的力度敲了敲門，在得到科長弗萊明的准許後，推門走入其中。
「對。」科長弗萊明正戴著眼鏡，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過來坐。」
費格森來到辦公桌前，同科長弗萊明相對而坐。
科長弗萊明合上文件，摘掉眼鏡：「叫你過來主要說兩件事。第一件呢，是副科長的人選。」
這一話題叫費格森有些始料未及。
按照他和一隊隊長阿諾德的預測，副科長的人選應當年底才會定，而現在距離年底還有兩個月的時間。
「你現在對抑制劑的耐藥性是多久來著？」
「兩天。」費格森回答說。
「阿諾德是……三四天對吧？」科長弗萊明回憶著說，「本來副科長的人選要等到年底部里開完會再作決定，但我打算提前跟部長推薦一下。」
費格森平靜地問：「為什麼這麼著急？」
「也不算著急，就是覺得有些事情剛好到了時候。」科長弗萊明雙臂撐在桌上，「比如說你和阿諾德的表現。今年六支行動隊裡，只有你們兩個人成績突出，本來我還挺糾結最後定誰，感覺不論怎麼安排，都對另一個人不太公平。但下半年阿諾德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很消極，給他安排任務不情不願的。反倒是你，下半年付出了很多，這都是有目共睹的。」
「這是我應該做的。」費格森還無法判斷科長弗萊明到底懷揣怎樣的目的，但他隱隱覺得今天的事情和圖爾斯有著一定的關聯。
「還有就是你們兩個對抑制劑的耐藥性。」科長弗萊明說，「相較之下，你的情況要更緊急些。早點退居二線，也就用不著頻繁地去動用畸變能力了。」
這番話聽上去是在為費格森著想。
但費格森的心裡並未升起分毫的感動。
在異管局工作這麼多年，他知道科長弗萊明是個什麼人。
自己和阿諾德的生死於他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武裝行動科能不能帶回更多研究樣本，推動『永生計劃』落實。
「然後就是第三個方面的考慮。」科長弗萊明把一份文件推至費格森的面前，「研究部的這個人嚴重違反了總局的保密條例，按照規定需要抹殺。我本來是想讓阿諾德去處理的，但思前想後，還是覺得你更合適點。」
費格森翻開文件。
當他看到文件里的人員信息時，不禁面色微變：「他？違反了保密條例？」
「對，這件事已經核實了。」科長弗萊明點頭說。
「不可能。」費格森搖了搖頭，「我和他共事這麼多年，很了解他的為人。他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只需要執行。」
費格森看著文件里第二特殊調查組組長阿切爾的名字，仍然感到不可置信。
「這就是叫你過來的第二件事。」科長弗萊明完全理解費格森現在的感受，「之所以把副科長的人選拿出來說，就是考慮到了阿切爾的情況。把他處理以後，第二特殊調查組全員也需要接受調查，你們第二行動隊的工作怕是要暫停很久。那與其這麼幹等著，不如直接把你調任為副科長，第二行動隊也正好能趁這段時間完成重組。」
「他違反了什麼條例？」費格森並沒有升任副科長的喜悅，心底五味雜陳。
「太多的情況你不需要知道。你是聰明人，能走到今天，應該很清楚靠的不止是畸變能力，還有對自己清晰的認知。」科長弗萊明並未透露，「我為什麼最後還是決定讓你去處理阿切爾呢？其實就是知道阿諾德沒輕沒重，容易給自己也惹上麻煩。只有你出面，事情才能幹淨利落地解決。」
費格森總算明白過來。
科長弗萊明今天叫自己過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安排自己去剷除阿切爾。
在這個基礎上，順勢提前敲定副科長的人選。
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很難說。
本來成為副科長，知情權限能夠大幅提升，對於探明真相有著莫大的好處。
但偏偏現在退居二線，也便意味著接下來無法再去執行異化者任務，協助基普林查明他身上的秘密。
「當然，你要是實在不忍心對他出手，我也可以安排阿諾德去。」見費格森遲遲沒有開口，科長弗萊明一副體貼的模樣，作出讓步。
「我去吧。」費格森接下了任務。
科長弗萊明滿意地笑了笑：「這件事我昨天已經跟研究部的圖爾斯副部長打過招呼，這幾天你就可以等消息動手了。」
費格森沒有接話。
實際上，答應下來的那一瞬，他少見的又生出些悔意。
首先，他很篤定阿切爾在異管局工作這麼多年，不會蠢到違反保密條例，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所謂的違反保密條例，大概率只是明面上的理由，背地裡阿切爾一定是做了其他為總局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才讓情況演變至此。
他想要找到阿切爾問清緣由，而自己出面抹殺阿切爾，是最穩妥的機會。
其次，他心底里同樣很清楚，如果阿切爾真的是觸及到了什麼重要的隱秘，那麼就算自己處理掉了他，總局也會像自己格殺了四隊隊長那次，在任務結束以後對自己進行嚴苛的審問。
而一旦知道了隱秘，自己再想從容地挺過審問，無疑會極其困難。
一言蔽之。
自己放棄任務，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同時，會錯失重要的情報。
自己接下任務，儘管可以獲知到重要的情報，卻又將陷入險境。
若是放在兩個月前，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但是眼下形勢本就嚴峻，對總局、耶穆塔爾的種種調查都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和圖爾斯、神秘組織的博弈也到了針鋒相對的時刻。
往後的每一步抉擇，都將最大限度上決定未來的命運。
他不想在開槍以後，又把槍塞回腰間。
這註定是一條無法回頭的險路。
當槍響的那一刻起，自己只能儘快扣動扳機，把剩餘的子彈也都傾瀉一空。
「科長，我有件事不太明白。」半晌，費格森調整好狀態詢問，「阿切爾違反了保密條例，研究部為什麼自己不去直接處理？而我解決他，具體又該怎麼做？」
「阿切爾的情況比較複雜，研究部自己動手容易引來非議，搞得人心惶惶。」科長弗萊明沉吟一聲，回答說，「至於你怎麼解決他，很簡單，這幾天研究部會安排他外出，你跟上去殺了他就好。之後研究部那邊會宣稱阿切爾被調到了其他地方工作，就當他還活著。」
這套說辭很拙劣。
違反保密條例，理應公開嚴懲，以儆效尤。
可現在卻是私下抹殺，還要偽裝成阿切爾仍然活著，只是被調走的假象。
這分明代表著阿切爾是發現了總局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了儘可能降低影響，才需要秘密抹除。
情況和當初的四隊隊長很相似。
費格森心中已然有數：「明白了，那我等您通知。」
「好。」科長弗萊明勉勵起費格森，「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副科長這件事這幾天我也會直接和部長匯報。要是沒什麼意外，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退居二線了。」
「那隊長由基普林擔任？」費格森順著話題，過問起基普林的情況。
「應該不是他。」
「現在行動隊沒有新的異化者能夠補位，按照規定，副隊長接任沒什麼問題吧？」
「他……他估計接下來也沒時間執行任務了。二隊的正副隊長，我會另外挑人。」
費格森當即意識到什麼：「研究部準備重啟對他的研究？」
看費格森都猜出了緣由，科長弗萊明索性不再遮掩：「對，昨天研究部的副部長圖爾斯過來找我，就是來談這件事的。但你記著，處理阿切爾、重啟基普林的研究，這兩件事都不要和任何人透露。」
圖爾斯竟然真的要重啟研究。
是自己和基普林賭錯了，還是圖爾斯打算借用研究，向他們施壓？
費格森再問：「他回不來了？」
「未必。」想到圖爾斯那模稜兩可的說法，科長弗萊明又是一陣頭疼，「圖爾斯說研究部又想到了一些研究思路，但也沒明確說能不能取得進展。要是沒進展，怕是還得回來。不過我是不打算再讓他執行任務。這麼重要的人，萬一在任務里出點什麼意外，這責任可全砸我頭上了。」
「研究部怎麼不試著多物色些類似的病患，這樣也就不用只在基普林身上下功夫了。」
「找了，沒找到。」
「原來如此……」
費格森暗暗鬆了口氣。
他們賭得沒錯。
圖爾斯那邊根本沒有其他樣本，這次重啟對基普林的研究，也只不過是想震懾一下基普林，讓基普林誤以為自己真的隨時會被總局解剖。
「行了，就是這些事情，回去休息吧。啊，還有，要是你對二隊新正副隊長的人選有想法，到時候也可以推薦給我。」
「明白。」
費格森離開了科長辦公室。
等他回去，基普林已經在他房間門前等候多時。
費格森沒有多言，開門徑直來到沙發前坐下。
基普林跟著進去，捎帶著將門反鎖：「圖爾斯——」
「他準備重啟對你的研究。」費格森先一步開口，「不過不用擔心，這次的研究以震懾、恐嚇為主。這也再次印證了你的確很重要，他沒想過真的殺你。」
「嗯。他今天找我，就是明里暗裡地提醒我儘快投奔神秘組織。」基普林想到格溫妮絲，心情沉重。
「科長找我主要是另一件事。」費格森揉著鼻樑，看上去頗為疲憊，「他讓我殺了阿切爾。」
「阿切爾？第二特殊調查組組長？」
「對。」
「為什麼？」
「名義上是阿切爾嚴重違反了總局的保密條例，但實情應當是阿切爾同樣查到了些觸及總局紅線的隱秘。」費格森說，「我如果不接這個任務，接下來就沒辦法順理成章地去見阿切爾，問清楚他到底查到了什麼。我如果接了，哪怕知道了隱秘，也很難逃過總局後續對我的審查。」
「那你……」
「接了。」
基普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個時候再勸，毫無意義。而且費格森的目光長遠，既然這麼決定了，自然有他的考量。
「還有，弗萊明準備提前把我提任為副科長。」費格森發出一聲重重的鼻息，「這也是我敢於接下任務的原因之一。副科長的知情權限要比隊長高出一大截，如果能夠以正當途徑接觸到一部分關於耶穆塔爾的信息，那麼處理完阿切爾，就算審訊的人發現我知道不少，也能解釋得通。」
「那就好。」等費格森講完，基普林面色凝重地托出現在最棘手的噩耗，「還有一件事，圖爾斯見我沒有妥協的意思，拿格溫妮絲威脅我了。」
房間內的溫度陡然降低。
費格森雖還坐在沙發上，但身子微微繃起，一股殺意正在升騰：「你說什麼？」
「格溫妮絲。」基普林說，「這是我們目前最被動的一環。」
「呵……」費格森目光冰冷，「沒事。」
「沒事？」基普林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們當初敢殺了蘭伯特，強行擄奪你，就已經證明為了抓走你可以不擇手段。」費格森閉上眼睛，「現在束手無策之下，想要通過格溫妮絲來威脅我們，在我的預料之內。」
「那你……」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冷靜。我們和圖爾斯的博弈，正處於焦灼的狀態。誰先找到對方的破綻，誰就能一舉成為最後的贏家。」費格森耐心解釋，「所以，他提到了格溫妮絲，你若是陣腳大亂，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地拿格溫妮絲來威脅你我。只有我們依然巋然不動，才能叫他們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動手。」
「可萬一……」
「他們不會真的傷害格溫妮絲的，除非打算與我們徹底決裂。」
費格森的觀點一直都很明確。
第一，基普林非常重要。
第二，圖爾斯、神秘組織很需要基普林。
這兩點就是他們能夠在異管局、神秘組織之間夾縫生存，安然存活至今的最大依仗。
基於這兩點，只要圖爾斯、神秘組織還想拉攏基普林，就不會對格溫妮絲下手。
而他們放棄了拉攏基普林，也就沒有理由再對格溫妮絲下手。
因此，雖然格溫妮絲現在被搬到明面上，成為博弈的籌碼之一，但這僅僅是表象。實際上，博弈的核心與籌碼，從始至終都只有基普林一人。
當然。
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畢竟根本訴求沒有解決，他們不想受到對方的鉗制，對方同樣不想這樣無謂地消耗。一直和圖爾斯、神秘組織保持這種微妙的關係，對彼此都是種煎熬。
所以接下來的重點，還是需要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與圖爾斯、神秘組織達成合作，爭取雙贏。
唯有如此，雙方才能將利益最大化，摒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費格森沒回來之前，基普林自己也想了很多。而他的思路，其實與費格森不謀而合。
他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既不能被圖爾斯徹底控制，也不能這樣被他三天兩頭地叫去研究，耽誤正事。依我之見，得想辦法跟他們開誠布公地談談，談出一個對雙方都好的結果。我覺得這一點大有可為，若是能達成合作，我們也能從他們那邊獲取到更多關於耶穆塔爾的秘密。」
「這件事可以等等私家偵探。」
「這件事差點忘了和你說。圖爾斯有和我提到卡帕·迪倫，他應該是被發現了。」
「看來他們這次做了充足的準備，想要一鼓作氣，叫你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念頭。」費格森挑了挑眉，並沒有把這件事太過放在心上，「那我們就更得讓他們這次的計劃以失敗告終。等他們意識到無論採取怎樣的手段，都無法讓你屈服，再去和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明白。」
二人充分地交流了看法，對後續的安排亦漸漸清晰。
「咚——咚——咚——」
鐘聲響起，時間來到了下午兩點整。
基普林、費格森陸續從沙發上起身。
出門前，費格森拍了下基普林的肩膀：「這次的研究威脅不到你的生命安全，但可以預見，圖爾斯為了讓你屈服，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折磨你。你務必要堅持下去，決不能功虧一簣。」
「你也一樣，阿切爾那邊務必小心。如果實在危險，就把差事讓給別人去做。」基普林提醒說，「真相近在咫尺，我們誰都不能掉隊。」
「呵呵，放心。」費格森笑了笑，依然從容、鎮定，「當初決定和你合作，我就預想過無數種可能。」
「比如說？」
說話間，二人一起下了樓，外面烏雲密布，沉悶的雷聲正不時傳盪而來。
費格森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嗅著空氣中的潮濕，只是意味深長地感慨說：「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