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相互試探
下午的訓練剛一結束，基普林便來到異常現象研究部跟前。大樓入口處的守衛先是警惕地盤問一番，旋即當面撥通了副部長辦公室的電話。
「……明白。」簡單講明情況，守衛掛斷電話，向基普林稍稍點頭示意，「基普林副隊長，待會兒會有人接你上樓。」
「好的。」基普林對這一結果毫不意外。
幾分鐘後，有過一面之緣的圖爾斯秘書快步迎來，帶著基普林暢通無阻地登上六樓。
「咚咚咚。」
秘書輕輕地敲了敲房門：「副部長，基普林副隊長到了。」
「請進。」
「基普林副隊長，請。」秘書將門推開，待基普林進去後，又很識趣地獨自留在了外面。
「過來坐。」副部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圖爾斯得知基普林要過來，已經坐在會客區親自倒好了兩杯清水。
「圖爾斯副部長，晚上好。」基普林同圖爾斯相對而坐。
圖爾斯面帶慈祥的微笑，把一杯清水推至基普林面前：「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找我？」
下午訓練期間，基普林有很認真地揣摩費格森所說的『打明牌』。
儘管還無法遊刃有餘地應用，但似懂非懂之下，或許也足夠試探一番了。
他開門見山地說：「今天不是想請教您關於地質學的問題，而是我對研究部的安排有些不太理解。」
「研究部的安排……」圖爾斯當即明白了基普林此行的目的，「是指對你大腦的研究吧。」
「是的。」
「你想問研究為什麼會忽然暫停？」圖爾斯沒有急於交待太多，「不如先說說你的看法。」
基普林裝傻充愣：「我覺得應該是研究部已經完成了相關的研究。」
「呵呵，如果你真的覺得研究已經結束，就不會過來找我了。」圖爾斯指出基普林的漏洞，「你無非是想知道研究什麼時候重啟。」
圖爾斯一改往日點到為止的做派，交談比基普林還要乾脆得多。
這讓基普林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
好在不等他說什麼，圖爾斯再度開口：「我很欣賞你，所以有些東西不介意讓你知道。研究部之所以對你暫停研究，是因為就目前來說，能夠在保證你安全的情況下進行的研究項目都已完成。若還想推進下去，會或多或少地對你的身體、精神造成損害。」
「那就是短期之內不會再重啟，除非研究技術能夠得到提升。」基普林得出結論。
圖爾斯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現在研究部正在從全國搜羅像你一樣，大腦杏仁體存在突變的人。我們希望獲得更多的樣本，來更全面地了解大腦杏仁核與情緒的關聯。」
異常現象研究部想要找到更多感知不到恐懼的人？
這其中會不會真的出現自己的『同類』？
要是他們真能找到更多樣本，是不是就會打消解剖自己的念頭？
不對。
當初研究自己的時候，自己明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研究人員看自己的目光，和看一個死人沒什麼區別。
基普林問：「像我這樣的人很多嗎？」
「非常少。初步估計，幾千萬人里才只有你這麼一例吧。」圖爾斯說，「但再少也得找，能多找到一個，都是巨大的成功。」
「那如果找到了其他患者，卻依然無法通過常規手段取得什麼研究成果呢？」
圖爾斯盯著基普林：「我能感覺得到你是想旁敲側擊地過問其他事情。我是個學者，只擅長處理地質學裡彎彎繞繞的謎題。你不妨直接說明自己的訴求，這樣聊起來也能輕鬆些。」
基普林僅僅猶豫了一瞬，便坦白自己的顧慮：「我擔心研究部會為了研究杏仁核，直接剖開我的大腦。」
圖爾斯輕笑著說：「我記得研究小組成立之前就和你保證過，不會對你的健康造成什麼危害吧？你不信任總局？」
問題很尖銳。
哪怕基普林在這方面頗為遲鈍，也深知自己必須慎重地回答。
他先是搖了搖頭，又在短短几秒之內想到了勉強可以唬弄過去的說辭：「這和信任與否是兩碼事。我想，如果是您的身上被貼滿電極片，經歷了不計其數的問答、測試，甚至受到電擊刺激，也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擔憂。」
「我的確沒有過和你相同的境遇。」圖爾斯話鋒一轉，「只是，你為什麼會想到來問我？別忘了我是研究部的副部長，要是研究部真想解剖你，我沒有理由和你說真話。」
「莫名地覺得您值得信任。」基普林說。
「信任……」圖爾斯被這兩個字逗笑，「呵呵，不瞞你說，我現在有種正和自己孩子聊天的錯覺。這個時候說假話，仿佛會成為罪過。」
「所以——」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圖爾斯打斷了基普林，「你願意為了這個世界犧牲多少？」
基普林坐的很板正，回答也一絲不苟：「太籠統了，我無法回答。」
圖爾斯重新組織語言：「換句話說，犧牲你一個人，換取全世界所有人的安穩，你願意嗎？」
「可以。」
「回答得這麼痛快？」圖爾斯笑了笑，「基普林，有時候回答得太快，會顯得你根本不尊重這個問題。」
基普林沒有解釋，只是強調：「可以。」
「你難道不會覺得不公平？」圖爾斯追問，「憑什麼別人就能活，唯獨自己必須犧牲。你在過去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沒有享受過什麼優待，做著遭人排擠、歧視的殮屍人，一個月累死累活才賺兩千多銅克。這個世界的繁華與美好，似乎從來都和你沒什麼關係。」
「如果能夠有機會探明世界所有的地質真相，而代價是死，您會怎麼做？」基普林反問。
「放棄。」圖爾斯回答得同樣利落。
基普林原以為他也會像自己，甚至比自己還要堅定地選擇同意。
畢竟圖爾斯為地質學獻出了自己的一生，他最大的追求理應是成為地質學最偉大的開拓者。
要是就這麼輕言放棄，那過去幾十年的付出又算什麼？
不等基普林過問緣由，圖爾斯便自顧自地感慨起來：「曾經我的確以為自己是為地質學而生。年輕的時候，為了湊齊科研經費，我不惜賣掉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我還和銀行貸款，距離徹底破產，淪為乞丐就只有那麼一線之隔。父母、愛人、朋友，每一個人都勸我不要這麼偏執，賭上一切只為查明無人在意的荒原在幾千萬、上億年前發生了什麼。可我就是沉迷於此，認為地質學的美勝過了人類文明的總和。」
「那……」
「但我錯了。」圖爾斯的臉上流露出對自己的嘲諷，「地質學不值一提。人類在過往歲月中所積累的一切，所有被冠以『輝煌』二字的成就，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憧憬，都不值一提。」
基普林很難形容圖爾斯現在的模樣。
就如同一尊承載無數希望的雕塑轟然崩塌。
這位在地質研究方面做出無與倫比的貢獻，任誰都會下意識欽佩的科學家，正拆解著自己。
「基普林，我們……我們太渺小了。」嘲諷淡去，圖爾斯慘澹地笑著，「人類和螞蟻沒什麼區別。它們築穴、覓食，我們彼此征伐，掠奪資源。看上去，除了生存、繁衍，我們還在探尋生命的更多意義，但其實這些意義都很可笑。」
「你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想你很清楚。」
這一刻，基普林更深刻地理解了費格森說的『打明牌』是什麼意思。
圖爾斯這番古怪的，自我顛覆的表現，只能用耶穆塔爾來解釋。
他應當是知道了除人類以外，還有著如此強大，無法用任何手段去理解的存在後，認知受到極大衝擊，最終陷入崩潰。
只是他為什麼要和自己吐露這些？
又期待著自己給出什麼反應？
「……我不清楚。」基普林決定貫徹費格森的叮囑，可以坦白意圖，但咬死不承認自己知道什麼。
「是嗎？」圖爾斯自然不會相信，「不想說也沒有關係，反正結果是一樣的。我們回歸正題，你不是想知道研究部究竟有沒有想要解剖你的打算嗎？我已經知道你願意為了這個世界犧牲自己，那麼現在，我如實地回答你，研究部是打算把你的腦子剖開。誠然，早在幾十年前，就有了開顱手術的先例。但這項技術仍存在諸多風險，並且研究和做手術有著本質區別。把你的腦子剖開，你還能活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明白了。」基普林點點頭。
「……你要比我想像中的平靜。」圖爾斯怔了怔，「不過你肯定不希望就這樣死去吧？不然也不會跑來找我核實自己的猜想。」
「是的。」
「可你口口聲聲說著願意為了世界犧牲自己，而研究你的杏仁核，對控制穢物質有著極為關鍵的作用。」圖爾斯循循善誘，等待基普林袒露更多信息，「這很矛盾。」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基普林拒絕再作透露。
「那麼，你還有什麼問題？」圖爾斯問。
「沒有了。」基普林站起身，「謝謝您的解答。」
看到基普林這就準備離開，圖爾斯貼心地給他的杯子續滿清水，用無聲的行動來示意他再坐下聊會兒。
基普林盯著水杯：「我不渴。」
圖爾斯沒當回事：「告訴你件事，我們已經找到個和你一樣的人。」
「……明白。」簡單講明情況，守衛掛斷電話，向基普林稍稍點頭示意，「基普林副隊長，待會兒會有人接你上樓。」
「好的。」基普林對這一結果毫不意外。
幾分鐘後，有過一面之緣的圖爾斯秘書快步迎來，帶著基普林暢通無阻地登上六樓。
「咚咚咚。」
秘書輕輕地敲了敲房門：「副部長，基普林副隊長到了。」
「請進。」
「基普林副隊長，請。」秘書將門推開，待基普林進去後，又很識趣地獨自留在了外面。
「過來坐。」副部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圖爾斯得知基普林要過來，已經坐在會客區親自倒好了兩杯清水。
「圖爾斯副部長，晚上好。」基普林同圖爾斯相對而坐。
圖爾斯面帶慈祥的微笑，把一杯清水推至基普林面前：「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找我？」
下午訓練期間，基普林有很認真地揣摩費格森所說的『打明牌』。
儘管還無法遊刃有餘地應用，但似懂非懂之下，或許也足夠試探一番了。
他開門見山地說：「今天不是想請教您關於地質學的問題，而是我對研究部的安排有些不太理解。」
「研究部的安排……」圖爾斯當即明白了基普林此行的目的，「是指對你大腦的研究吧。」
「是的。」
「你想問研究為什麼會忽然暫停？」圖爾斯沒有急於交待太多，「不如先說說你的看法。」
基普林裝傻充愣：「我覺得應該是研究部已經完成了相關的研究。」
「呵呵，如果你真的覺得研究已經結束，就不會過來找我了。」圖爾斯指出基普林的漏洞，「你無非是想知道研究什麼時候重啟。」
圖爾斯一改往日點到為止的做派，交談比基普林還要乾脆得多。
這讓基普林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
好在不等他說什麼，圖爾斯再度開口：「我很欣賞你，所以有些東西不介意讓你知道。研究部之所以對你暫停研究，是因為就目前來說，能夠在保證你安全的情況下進行的研究項目都已完成。若還想推進下去，會或多或少地對你的身體、精神造成損害。」
「那就是短期之內不會再重啟，除非研究技術能夠得到提升。」基普林得出結論。
圖爾斯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現在研究部正在從全國搜羅像你一樣，大腦杏仁體存在突變的人。我們希望獲得更多的樣本，來更全面地了解大腦杏仁核與情緒的關聯。」
異常現象研究部想要找到更多感知不到恐懼的人？
這其中會不會真的出現自己的『同類』？
要是他們真能找到更多樣本，是不是就會打消解剖自己的念頭？
不對。
當初研究自己的時候，自己明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研究人員看自己的目光，和看一個死人沒什麼區別。
基普林問：「像我這樣的人很多嗎？」
「非常少。初步估計，幾千萬人里才只有你這麼一例吧。」圖爾斯說，「但再少也得找，能多找到一個，都是巨大的成功。」
「那如果找到了其他患者，卻依然無法通過常規手段取得什麼研究成果呢？」
圖爾斯盯著基普林：「我能感覺得到你是想旁敲側擊地過問其他事情。我是個學者，只擅長處理地質學裡彎彎繞繞的謎題。你不妨直接說明自己的訴求，這樣聊起來也能輕鬆些。」
基普林僅僅猶豫了一瞬，便坦白自己的顧慮：「我擔心研究部會為了研究杏仁核，直接剖開我的大腦。」
圖爾斯輕笑著說：「我記得研究小組成立之前就和你保證過，不會對你的健康造成什麼危害吧？你不信任總局？」
問題很尖銳。
哪怕基普林在這方面頗為遲鈍，也深知自己必須慎重地回答。
他先是搖了搖頭，又在短短几秒之內想到了勉強可以唬弄過去的說辭：「這和信任與否是兩碼事。我想，如果是您的身上被貼滿電極片，經歷了不計其數的問答、測試，甚至受到電擊刺激，也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擔憂。」
「我的確沒有過和你相同的境遇。」圖爾斯話鋒一轉，「只是，你為什麼會想到來問我？別忘了我是研究部的副部長，要是研究部真想解剖你，我沒有理由和你說真話。」
「莫名地覺得您值得信任。」基普林說。
「信任……」圖爾斯被這兩個字逗笑，「呵呵，不瞞你說，我現在有種正和自己孩子聊天的錯覺。這個時候說假話，仿佛會成為罪過。」
「所以——」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圖爾斯打斷了基普林，「你願意為了這個世界犧牲多少？」
基普林坐的很板正，回答也一絲不苟：「太籠統了，我無法回答。」
圖爾斯重新組織語言：「換句話說，犧牲你一個人，換取全世界所有人的安穩，你願意嗎？」
「可以。」
「回答得這麼痛快？」圖爾斯笑了笑，「基普林，有時候回答得太快，會顯得你根本不尊重這個問題。」
基普林沒有解釋，只是強調：「可以。」
「你難道不會覺得不公平？」圖爾斯追問，「憑什麼別人就能活，唯獨自己必須犧牲。你在過去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沒有享受過什麼優待，做著遭人排擠、歧視的殮屍人，一個月累死累活才賺兩千多銅克。這個世界的繁華與美好，似乎從來都和你沒什麼關係。」
「如果能夠有機會探明世界所有的地質真相，而代價是死，您會怎麼做？」基普林反問。
「放棄。」圖爾斯回答得同樣利落。
基普林原以為他也會像自己，甚至比自己還要堅定地選擇同意。
畢竟圖爾斯為地質學獻出了自己的一生，他最大的追求理應是成為地質學最偉大的開拓者。
要是就這麼輕言放棄，那過去幾十年的付出又算什麼？
不等基普林過問緣由，圖爾斯便自顧自地感慨起來：「曾經我的確以為自己是為地質學而生。年輕的時候，為了湊齊科研經費，我不惜賣掉自己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我還和銀行貸款，距離徹底破產，淪為乞丐就只有那麼一線之隔。父母、愛人、朋友，每一個人都勸我不要這麼偏執，賭上一切只為查明無人在意的荒原在幾千萬、上億年前發生了什麼。可我就是沉迷於此，認為地質學的美勝過了人類文明的總和。」
「那……」
「但我錯了。」圖爾斯的臉上流露出對自己的嘲諷，「地質學不值一提。人類在過往歲月中所積累的一切，所有被冠以『輝煌』二字的成就，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憧憬，都不值一提。」
基普林很難形容圖爾斯現在的模樣。
就如同一尊承載無數希望的雕塑轟然崩塌。
這位在地質研究方面做出無與倫比的貢獻，任誰都會下意識欽佩的科學家，正拆解著自己。
「基普林，我們……我們太渺小了。」嘲諷淡去，圖爾斯慘澹地笑著，「人類和螞蟻沒什麼區別。它們築穴、覓食，我們彼此征伐，掠奪資源。看上去，除了生存、繁衍，我們還在探尋生命的更多意義，但其實這些意義都很可笑。」
「你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想你很清楚。」
這一刻，基普林更深刻地理解了費格森說的『打明牌』是什麼意思。
圖爾斯這番古怪的，自我顛覆的表現，只能用耶穆塔爾來解釋。
他應當是知道了除人類以外，還有著如此強大，無法用任何手段去理解的存在後，認知受到極大衝擊，最終陷入崩潰。
只是他為什麼要和自己吐露這些？
又期待著自己給出什麼反應？
「……我不清楚。」基普林決定貫徹費格森的叮囑，可以坦白意圖，但咬死不承認自己知道什麼。
「是嗎？」圖爾斯自然不會相信，「不想說也沒有關係，反正結果是一樣的。我們回歸正題，你不是想知道研究部究竟有沒有想要解剖你的打算嗎？我已經知道你願意為了這個世界犧牲自己，那麼現在，我如實地回答你，研究部是打算把你的腦子剖開。誠然，早在幾十年前，就有了開顱手術的先例。但這項技術仍存在諸多風險，並且研究和做手術有著本質區別。把你的腦子剖開，你還能活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明白了。」基普林點點頭。
「……你要比我想像中的平靜。」圖爾斯怔了怔，「不過你肯定不希望就這樣死去吧？不然也不會跑來找我核實自己的猜想。」
「是的。」
「可你口口聲聲說著願意為了世界犧牲自己，而研究你的杏仁核，對控制穢物質有著極為關鍵的作用。」圖爾斯循循善誘，等待基普林袒露更多信息，「這很矛盾。」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基普林拒絕再作透露。
「那麼，你還有什麼問題？」圖爾斯問。
「沒有了。」基普林站起身，「謝謝您的解答。」
看到基普林這就準備離開，圖爾斯貼心地給他的杯子續滿清水，用無聲的行動來示意他再坐下聊會兒。
基普林盯著水杯：「我不渴。」
圖爾斯沒當回事：「告訴你件事，我們已經找到個和你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