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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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萊西亞聯邦共和國首都萊澤因北郊

  兩輛軍用卡車沿著條年久失修的柏油路駛來,停在了一片被鐵棘網所包圍的建築群前。鐵棘網上懸掛著醒目的標識牌,上面寫著:軍事管制區-嚴禁入內。

  「下車吧。」待車子停穩,上校費格森下令。

  基普林攙扶著身體狀態已經極度糟糕的治安官瓦倫下車,同其他人一樣望向前方。

  只見鐵棘網的四面八方皆設有高聳的崗哨,內部則由數棟大樓、庫房、校場構建成透著冰冷嚴肅的建築群。

  這應該就是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了。

  「全體都有,列隊!」第二行動隊正式隊員蘭伯特喊了一聲。

  基普林與另外十五名茨沃德守備軍團的老兵站成一排,等候下一步指示。

  「費格森,我們先走了。」一名調查員同上校費格森打了聲招呼,在接受了崗哨士兵的核查後,先一步帶著治安官瓦倫,不知去往何處。

  把他們一行接至異管局的兩名男子來到上校費格森跟前。

  其中身著面料考究但款式陳舊大衣的男子說:「費格森隊長,請你先跟我們去辦公室作細緻匯報。這些新編入你們第二行動隊的人,我們會例行體檢再安排他們住下。」

  「嗯。」上校費格森點了下頭,指向基普林,「那個人疑似感染了穢物質,但近三天並無異常反應,不排除成為異化者的可能。待會兒體檢,著重排查一下他。」

  「明白。」

  由這兩名異管局成員帶領,上校費格森和四名第二行動隊的正式隊員去往戰術響應部的辦公室,對此次行動作出匯報。基普林和剩餘十五名茨沃德守備軍團的老兵,則被帶到了異管局體檢區進行全身檢查。

  有別於一般的醫院體檢。

  異管局的全身檢查除卻抽血、體表檢查、問詢病史、家族病史等常規項目外,還著重地拿出了一份精神檢測表,要求他們認真填寫。

  應當是已經知道他們參與過一次穢物質事件的行動,精神檢測表里有大量關於穢物質事件的內容。譬如問詢他們初次面對感染者、異化者的感受、行動結束以後有無做過噩夢、噩夢的具體細節又是如何。

  基普林攥著筆,在諸多『是』或『否』的問題上全部填寫了後者,需要書面闡述感受的部分也在深思熟慮以後只寫了一個『無』字。

  體檢結束,工作人員又給他們十六人分發了一份《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保密承諾協議書》。

  其中內容為:

  第一條,無限期保密義務。

  雇員、服役人員、特殊人員在職期間及離職後,直至死亡,均需對在異管局所見、所聞、所處理的一切信息負有絕對保密義務。此義務延伸至直系親屬,但您無權告知他們此義務的存在。

  第二條,信息隔離。

  您將僅能接觸與您知情權限等級及工作任務直接相關的信息。禁止打探、傳播或試圖整合與您無關的信息。

  第三條,身份抹除與存在否定。

  您的異管局身份對外絕對保密。官方將對您的檔案進行必要修改、抹除。在執行外勤任務時,您可能會以其他政府部門(如郵政總局、地質調查局)雇員身份為掩護。若被問詢,須使用標準掩蓋說辭(《信息掩蓋條例》詳情見第13——16頁)。

  第四條,人身自由與醫療權的讓渡。

  鑑於工作性質,您需同意在必要時接受無期限的隔離檢疫、精神評估及醫療檢查。在疑似感染情況下,總局有權根據《異常事件處理法案》第3條第9款(《異常事件處理法案》詳情見17——26頁),對您採取一切必要的強制醫療與隔離措施。

  第五條,最終解決方案。

  若確認您遭受不可逆的穢物質感染,並對公共安全構成明確且現時的威脅,您授權異管局戰術響應部對您實施「最終解決方案」,即就地無害化處理。您的遺體將不由家屬收回,而是由總局進行焚化及特殊處理。

  ……

  《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保密承諾協議書》內容頗多。

  基普林細心看過以後,第一個在末頁的姓名、日期上分別填寫『基普林·萊斯特』、『1917.8.25』,並按壓指紋。

  十幾分鐘後,最後一人滿頭大汗地填寫完畢,見證官統一為他們的承諾書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體檢、簽署承諾書完成,緊跟著是發放異管局的特別制式軍裝。這些軍裝和上校費格森、第二行動隊正式成員所穿基本一致,只不過肩章並無軍銜,左胸位置用別針別了一塊寫有『臨』的白色圓牌。

  工作人員告訴他們,國土異常現象管理總局的所有區域共分為白色、綠色、黃色、紅色、黑色五個級別。因為他們還沒有完成壓力測試,依流程來說並不屬於正式成員,所以只能佩戴最低級的白色圓牌,在限定區域內活動。如有額外需求,必須報告相關人員,由相關人員帶他們出入。

  隨後,十五名茨沃德守備軍團的老兵被帶往戰術響應部宿舍樓辦理入住手續,基普林因可能感染穢物質,被單獨帶至隔離區的一間觀察室內進行四十八小時觀察。

  隔離區的觀察室近乎密閉,配備基礎生活設施,唯一的房門由鐵質護欄組成。

  幾名身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為基普林的身上安裝醫療設備,用於檢測脈搏心率。而後,兩名工作人員來到觀察室內,一位負責問詢,一位負責書面記錄。

  「請你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基普林·萊斯特,於一八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出生在茨沃德市。」

  「你的家庭背景。」

  「我的父親叫扎克利·萊斯特,他是一位畫家,於一九零一年因病去世。我的母親叫芙洛拉·魯伊斯,是一位紡織工。她在一九零三年改嫁鄧普斯·考特尼。鄧普斯·考特尼是一位屠戶。」

  「你的教育背景。」

  「一九零五年畢業於茨沃德市初等慈善教育學校,一九零七年從茨沃德市舊城區技術學校退學。」

  「你之前的職業經歷。」

  「殮屍人。」

  「薪酬多少?」

  「月薪兩千七百銅克。」

  「你有無特長、愛好。」

  「畫畫。」

  「你有無疾病?」

  「有。一種罕見的遺傳病,醫生說我的大腦杏仁核有些問題。」

  「症狀是什麼?」

  「我不能理解恐懼。」

  記錄員寫到這裡時停了下來,他和問詢員對視了一眼。問詢員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一遍面無表情的基普林,說:「你沒有恐懼?」

  基普林回覆:「按照你們對於恐懼的理解來說,我感知不到。」

  問詢員再問:「具體的表現是什麼?比如說,你這次參與的穢物質事件。」

  基普林說:「不適。」

  「怎樣的不適?」

  「對於秩序被破壞的不適。」

  「你能否細緻一點描述?」

  「我覺得世界是一個巨大而又複雜的機器,它的運行有一種秩序上的美感。但是穢物質打破了這種美感,讓機器的運轉出現異常,我對此不適。」

  「還有別的感受嗎?」

  「沒有。」

  當了解基普林患有一種無法感知恐懼的生理性疾病後,問詢員看著桌上的問題單,有些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

  按照問題單的順序,在記錄完隔離人員的基礎信息後,他們會大量地詢問感染、異化方面的諸多問題。但如果基普林三天前感染了穢物質,現在身體沒有任何異樣,那判斷他是否真的感染了穢物質,又是否真的會成為異化者,就只能從做沒做過噩夢上進一步核實。

  只不過,他連恐懼都感知不到,又能理解什麼叫做噩夢嗎?

  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問詢員再度開口:「接下來的問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第一個問題,從八月二十三號起,你是否做過夢?」

  「是。」

  「夢裡你是否聽到過一種類似於汽笛,或者長號的聲音?」

  「是。」

  「夢裡你是否感到身體不適?這裡的不適,指的是生理性的。」

  「是。」

  「夢裡你是否看到過某種巨大存在?」

  「否。」

  「夢裡你是否感覺自己並非處在自己所認識的世界?」

  「是。」

  「夢裡你是否和某種存在進行對話、溝通?」


  「否。」

  「夢裡你是否看到過地質崩壞類型的景象?」

  「是。」

  「近期你是否閱讀過與夢境內容貼合的書籍、畫像?」

  「否。」

  「你……」

  一系列的問詢持續了大概一個小時。

  等完成記錄工作,已經是晚上七點三十分。

  「呼……」問詢員長舒一口氣,拿起杯子將最後半口咖啡一飲而盡,「今天的問題就問到這裡。你先休息,八點的時候會有人送來餐食。」

  記錄員甩了甩手,將記錄本合上,看上去同樣累個不輕。

  基普林卻沒有任何的疲倦:「我有感染穢物質嗎?」

  「嗯……可能性還是比較高的,但仍需一段時間的觀察。」問詢員展開雙臂舒展身體,「接下來你感覺身體有任何的不適,都可以按一下床邊的紅色按鈕。」

  「什麼時候能有明確結果?」

  「兩天左右吧。穢物質感染以後,五天就會死亡,異化者五天以後也會出現畸變。你不是三天前疑似感染了穢物質嗎,那就是再有兩天就能明確結果了。」

  基普林想起了下午被調查員帶走的治安官瓦倫:「感染者會如何處理?」

  問詢員對基普林的觀感尚可,也不吝嗇於多回答他幾個問題:「穢物質感染者的樣本不算太多,所以活著的時候會做頗多的試驗,死後一般也會進行解剖,做更細緻的研究。」

  研究。

  這就是上校費格森口中,治安官瓦倫在最後一段時間裡能為這個世界發揮出的全部價值。

  他又問:「異化者呢?」

  「很抱歉。」問詢員看了眼基普林胸口的白色圓牌,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暫時超過了你的知情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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