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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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條,一頁頁。

  從驚恐的擔憂,到碎碎念的日常,再到絕望的祈禱。

  這些文字里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笨拙、最赤裸的牽掛。

  在這個全世界都想要沈弦命的黑暗歲月里,有一個毫無天賦的女孩,躲在被窩裡,用這幾千條發不出去的信息,試圖用一根細細的線,拽住那個正在墜入深淵的朋友。

  沈弦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即使是在面對深淵九大統治者時都未曾波動的心臟,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澀。

  溫暖。

  沉重。

  他一直以為那是孤獨的旅程,是一場只有他和妹妹、刀姬們的孤狼衝鋒。

  卻沒想過,在那個早已被他拋在身後的舊世界裡,還有一盞燈是始終為他亮著的。

  「傻不傻。」

  沈弦的聲音有些低沉,他關掉屏幕,將終端緊緊握在手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身邊的女孩。

  「那時候信號被屏蔽了,我也怕連累你。」

  沈弦解釋道,語氣裡帶著歉意。

  「我知道。」

  夏淺淺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圍巾里,「我也沒指望你回。就是……發著發著就習慣了。就像寫日記一樣。」

  「謝謝。」

  沈弦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夏淺淺的臉有些紅,她有些慌亂地避開沈弦的視線,抓起一把雪搓了搓發燙的臉頰。

  「哎呀,別說這些了,怪矯情的。」

  她試圖轉移話題,強行擠出一個笑容,「現在好了,你回來了,也沒人敢通緝你了。這幾千條消息就算是我給你寫的自傳了!」

  沈弦也笑了。

  他靠在長椅的靠背上,整個人放鬆下來。

  看著眼前這個雖然有些狼狽,但依然充滿活力的朋友,他覺得今晚的風雪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那你呢?」

  沈弦側過身,看著夏淺淺。

  「這些日子裡過得怎麼樣?我看你剛才在練刀,雖然動作還是很醜,但力量確實比以前大了不少。」

  他頓了頓,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綠色的身影。

  那是一個總是跟在夏淺淺身邊,喜歡抱著個遊戲機玩遊戲的小刀姬。

  她叫綠翼。

  以前每次沈弦帶著洛溪來武館,洛溪那個吃貨總會纏著綠翼要零食吃,兩個小傢伙關係好得像是親姐妹。

  「對了,綠翼呢?」

  沈弦左右看了看,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刀姬的氣息。

  「怎麼沒看見她?這大冷天的,你該不會把她一個人扔在家裡了吧?要是讓洛溪知道,肯定要吵著去找她玩。剛才洛溪還在船上念叨,說好久沒吃綠翼做的抹茶餅乾了。」

  沈弦笑著問道,語氣輕鬆自然。

  然而。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

  原本還在強行假裝輕鬆的夏淺淺,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正在搓雪的手僵在了半空。

  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後像是一塊被摔碎的鏡子,瞬間布滿了裂紋,最後徹底崩塌。

  風雪似乎更大了。

  嗚嗚的風聲在兩人之間迴蕩,像是在哭泣。

  夏淺淺慢慢地放下了手。

  她沒有看沈弦,而是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纏滿繃帶的手掌。

  她的肩膀開始顫抖。

  幅度很小,卻頻率極快。

  沈弦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他瞬間察覺到了異常。

  他聽到了夏淺淺的心跳聲,快得不正常,帶著一種極度驚恐後的心悸。

  他還聞到了一股味道,那不是雪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經久不散的血腥味,從夏淺淺的衣服深處,甚至是從她的靈魂深處散發出來。

  「淺淺?」

  沈弦的聲音沉了下來。


  夏淺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弦以為她被凍僵了。

  「她……不在了。」

  夏淺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

  「不在了?」

  「嗯。」

  夏淺淺依舊低著頭,聲音很輕,「當時,深淵第一次大規模反撲。那時候前線兵力吃緊,聯邦發布了強制徵召令。刀劍學府所有註冊在案的刀姬御主,必須參戰。」

  「我也去了。在北境防線。」

  夏淺淺的手指死死扣進掌心,指甲刺破了剛才結痂的傷口,鮮血滲了出來。

  「那時候……我很拼命。我知道我天賦不行,所以我比誰都努力。我想證明給所有人看,我不是只會躲在家族背後的廢物,也不是給你丟人的徒弟。」

  「綠翼也很爭氣。她在戰場上突破了。」

  說到這裡,夏淺淺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

  「她真的……真的很棒。明明平時膽子那么小,連看恐怖片都會嚇哭。但在那次突破S級的時候,她擋在我前面,說要保護我一輩子。」

  「可是……」

  夏淺淺的聲音哽咽了,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破碎的絕望。

  「可是那是攻防戰啊!沈弦!那是幾萬隻異獸像潮水一樣的攻防戰啊!」

  「我們守的那個據點被衝破了。有一隻……有一隻SS級的鐮刀獸沖了進來。」

  「我反應太慢了。我真的太慢了……」

  夏淺淺抓著自己的頭髮,十指用力地撕扯著,仿佛要懲罰那個無能的自己。

  「那一刀本來是砍向我的脖子的。綠翼她……她為了救我,強行解除了兵器形態,用身體……用身體擋了上去。」

  沈弦的瞳孔猛地收縮。

  作為刀姬的主人,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兵器形態下,刀姬極其堅硬。

  但在解除形態的一瞬間,她們的身體雖然有源能護體,但依然是血肉之軀。

  「斷了。」

  夏淺淺舉起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斷裂的動作。

  「就在我眼前。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她被那把鐮刀……攔腰截斷了。」

  「她的血噴了我一臉。熱的。很燙。比這雪燙多了。」

  「她死之前還在對我笑。她只有半截身子落在泥地里,她還抓著我的腳踝,用最後一點力氣跟我說:『主人,快跑……別管我……快跑……』」

  夏淺淺的聲音悽厲而破碎,在空曠的公園裡迴蕩。

  沈弦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綠翼。

  沒了。

  死在了那場黎明前的黑暗裡。

  死在了人類為了生存而進行的絞肉機般的戰場上。

  沈弦伸出手,想要拍拍夏淺淺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在這個殘酷的事實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活下來了。」

  夏淺淺放下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恍惚。她抬起頭看著沈弦,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強行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笑容里,充滿了自嘲,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無力感。

  「我在醫院躺了半年。身體修好了,醫生說我恢復得不錯,還能繼續戰鬥。」

  「可是沈弦……」

  「我以前練刀,是因為我想變得像你一樣強,想保護身邊的人。我覺得只要我夠努力,這把刀就能斬斷一切困難。」

  「但那天綠翼死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手裡的刀……真的好重啊。」

  「重到我只要一握住刀柄,就能感覺到綠翼斷成兩截時的重量。我就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我就能看到滿手的血怎麼洗都洗不掉。」

  夏淺淺眼裡的淚花在路燈下閃爍著淒涼的光。

  她笑著,笑得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滑進嘴裡,滿是咸澀的味道。


  「我的道心碎了。」

  「我不練了。」

  「沈弦,我……拿不起刀了。」

  她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棵老槐樹下,那把被風雪掩埋了一半的竹劍。

  那是她剛才發了瘋一樣揮舞了一萬次的劍。

  那是她試圖找回勇氣的最後一次嘗試。

  但就在剛才沈弦出現之前,她摔倒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沒用了。

  那把劍已經死了。

  連同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發誓要成為圓桌騎士的女孩,一起死在了那個冰冷的北境戰場上。

  沈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大雪紛紛揚揚,很快就將那把竹劍徹底覆蓋,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像是一座微小的墳墓。

  沈弦沉默許久,隨後又看向了夏淺淺。

  「綠翼在哪?我想去看看。」

  夏淺淺聽後,點了點頭。

  「嗯。」

  ……

  夏淺淺的那輛老式越野車,像一隻患了哮喘的老獸,哼哧哼哧地爬上了西郊盤山公路的最後一截斜坡。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怎麼也刮不淨那層厚重粘膩的雪幕。

  車裡沒開音樂,暖氣開得很大,出風口呼呼地吹著熱風,但這股熱氣似乎只能在皮膚表面打轉,鑽不進骨頭縫裡。

  「到了。」

  夏淺淺踩下剎車,車輪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轍印,停在了陵園那扇肅穆的黑色鐵門前。

  這裡沒有市中心的霓虹燈和歡慶勝利的全息投影。這裡只有黑壓壓的松柏,以及被大雪覆蓋的一排排白色大理石墓碑,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牙齒,咬合在漆黑的大地上。

  沈弦推開車門。

  冷風夾雜著雪粒,瞬間像是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夏淺淺沒有打傘。她從後備箱裡拎出一桶早就結冰的水,還有一塊乾淨的毛巾,那是她每次來必帶的東西。

  「F區在最裡面,有點遠。」夏淺淺縮著脖子,哈了一口白氣,「路不好走,小心滑。」

  沈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踩著深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穿過了一條長長的松柏甬道。周圍很安靜,偶爾能聽到樹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

  走了大概十分鐘,夏淺淺在一塊位於角落的墓碑前停了下來。

  這塊墓碑並不高大,位置也很偏僻,甚至有一半都被旁邊瘋長的灌木叢遮住了。墓碑頂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像是一頂白色的帽子,蓋住了下面的照片和名字。

  夏淺淺走上前,甚至沒有戴手套。她那雙滿是凍瘡和傷痕的手,直接抓起那桶冰水裡的毛巾,擰乾,然後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墓碑上的積雪。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給睡著的人擦臉。

  隨著積雪被擦去,那張黑白照片露了出來。

  照片裡的女孩留著齊劉海,穿著那條標誌性的翠綠色裙子,笑得很羞澀,兩隻手有些侷促地絞在一起,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是綠翼。

  照片下方,刻著一行簡短的小字:愛女綠翼(S級構裝生物)之墓生於2022年,碎於2028年冬摯友夏淺淺立

  沈弦站在墓碑前,目光定格在那張照片上。記憶里那個總是躲在夏淺淺身後,說話聲音細若蚊蠅,卻會偷偷把自己的抹茶餅乾塞給洛溪的小姑娘,此刻變成了一張冰冷的照片。

  「綠翼,我來看你了。」

  夏淺淺一邊擦著墓碑,一邊輕聲說著,語氣平常得就像是在和閨蜜閒聊。

  「今天下了好大的雪,比你走的那天還大。不過別怕,我給你帶了暖寶寶,一會兒貼在碑後面。」

  「對了,你猜我帶誰來了?」

  夏淺淺讓開身子,指了指身後的沈弦。

  「沈弦回來了喔,他真的把深淵打跑了,以後再也沒有怪物會衝破防線了。」

  沈弦感到喉嚨有些發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壓住了胸口的酸澀。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出來吧,洛溪。」

  光影扭曲。

  穿著哥特蓬蓬裙的洛溪出現在雪地里。

  她剛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御主……怎麼了?是不是開飯了?」

  洛溪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道。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了空氣中那一絲熟悉的味道,那是夏淺淺身上特有的洗衣液味,還有……一種讓她感到不安的冷石頭味。

  「咦?淺淺姐?」

  洛溪看到了夏淺淺,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直接撲了過去,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夏淺淺身上。

  「淺淺姐!好久不見!洛溪想死你了!有沒有帶好吃的?我要吃那個抹茶味的……」

  洛溪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因為她發現,平時總是會笑著抱住她、甚至會從兜里掏出糖果的夏淺淺,此刻並沒有回應她的擁抱。

  夏淺淺只是紅著眼眶,輕輕地摸了摸洛溪的頭,然後指了指身後的那塊石頭。

  「小溪,綠翼在那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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