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白色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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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溪愣住了。

  她鬆開夏淺淺,慢慢地轉過身。

  她的視線落在那塊黑色的墓碑上,落在那張黑白照片上。

  周圍的風雪仿佛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洛溪那雙總是充滿食慾和快樂的大眼睛裡,迷茫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慌。

  她當然認得那張照片。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那是唯一一個不會嫌棄她吃得多,會在自助餐廳里幫她搶龍蝦,會把自己的那份甜點偷偷留給她的笨蛋綠翼。

  「綠……綠翼?」

  洛溪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只有冷風吹過墓碑發出的嗚嗚聲。

  洛溪往前走了兩步,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碎了什麼東西。

  她走到墓碑前,伸出那隻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戳一戳照片裡那個人的臉。

  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石材。

  沒有溫度。

  沒有那軟軟的觸感。

  也不會有人羞紅了臉躲開,小聲說小溪別鬧。

  「你在裡面幹嘛呀?」

  洛溪歪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卻還在強行假裝這是個惡作劇。

  「裡面很冷的,你不是最怕冷了嗎?快出來啊。御主回來了,我們去吃火鍋好不好?這次我不跟你搶牛肉卷了,全都給你吃。」

  墓碑沉默著。

  洛溪眼裡的光,一點點地碎了。

  她作為貪饕,對生命能量的感知最為敏銳。

  她其實在出來的第一瞬間就感覺到了,這裡沒有綠翼的氣息。

  一絲一毫都沒有。

  這裡只有石頭,只有死氣沉沉的泥土。

  「騙人……」

  洛溪的肩膀垮了下來。

  她突然跪坐在雪地里,兩隻手胡亂地在身上摸索著。

  一大把還沒拆封的高級源能巧克力,一包綠翼最喜歡的抹茶味曲奇,還有一瓶她珍藏了很久、一直捨不得喝的限定版波子汽水。

  「是不是因為我上次搶了你的布丁,你生氣了?」

  洛溪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撕開那些零食的包裝袋。她的手凍得通紅,撕不開包裝袋,就用牙齒去咬。

  「呲啦」一聲。

  包裝袋撕開了,巧克力撒了一地。

  洛溪撿起那些沾了雪的巧克力,不管不顧地往墓碑前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出來好不好?這些都給你。我以後再也不貪吃了,我把我的那份也給你。求求你了,綠翼,你出來吃一口啊……」

  洛溪把那塊抹茶曲奇遞到照片嘴邊的位置,舉了半天。

  曲奇餅乾很快就被凍得硬邦邦的。

  無法填補的空虛感瞬間吞噬了她。

  她感覺到了一種比飢餓還要可怕一萬倍的感覺,那是名為失去的空洞。

  「哇——!!!」

  她扔掉手裡的零食,一頭撞進墓碑前的雪堆里,兩隻手死死抱著那塊冰冷的石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聲。

  「嗚嗚嗚……綠翼你別睡了,地上好冷啊……」

  哭聲在空曠的陵園裡迴蕩,驚起了遠處的幾隻寒鴉。

  沈弦站在後面,看著那個平時只知道吃喝傻樂的小傢伙此刻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

  他走上前,蹲下身,想要把洛溪拉起來。

  但洛溪死死扒著墓碑不肯鬆手,她的眼淚流下來,在臉上結成了冰,把睫毛都粘在了一起。

  夏淺淺也跪了下來。

  她從後面抱住洛溪,把臉埋在洛溪小小的肩膀上。兩個女孩在風雪中抱作一團,一個是失去了刀的戰士,一個是失去了朋友的兵器。

  她們的哭聲混雜在一起,成了這個勝利之夜最悲涼的註腳。

  ……

  不知過了多久。

  雪越下越大,幾乎要將三人變成雪人。

  洛溪哭累了。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夏淺淺強撐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把洛溪從地上抱了起來。

  「好了,小溪。別哭了。」

  夏淺淺用那塊已經變得冰涼的毛巾,輕輕擦去洛溪臉上的淚痕和泥土。她的動作很輕,眼神裡帶著一種像是母親般的憐惜。

  「綠翼她……她只是換了個地方睡覺。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哭成這樣,不然她會心疼的。」

  洛溪抽抽搭搭地靠在夏淺淺懷裡,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從墓碑上滑落的巧克力糖紙。

  「走吧。」

  夏淺淺看了一眼墓碑,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的告別,然後轉過頭看著沈弦,強行擠出一個有些蒼白的笑容。

  「這裡太冷了,再待下去都要感冒了。沈弦,我們帶小溪去吃點東西吧。」

  她像是為了活躍氣氛,故作輕鬆地說道:

  「雖然那個王記包子掉地上了,但現在天還沒亮,我知道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海鮮粥鋪,味道特別好。還有小溪最喜歡的蝦餃和流沙包。」

  夏淺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洛溪,用手指輕輕颳了刮她凍紅的小鼻子。

  「小溪,淺淺姐請客,管飽!你想吃多少籠都行,我們把老闆吃窮好不好?」

  按照以往的劇本。

  聽到「管飽」、「蝦餃」這些關鍵詞,洛溪的耳朵會瞬間豎起來,眼睛會放光,哪怕上一秒還在哭,下一秒也會一邊掛著鼻涕泡一邊喊著「萬歲」。

  這才是貪饕。這才是那個沒心沒肺、胃口連接著黑洞的吃貨。

  但是這一次。

  洛溪沒有抬頭。

  她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了夏淺淺的羽絨服里,那雙原本總是四處亂瞟尋找食物的眼睛,此刻緊緊地閉著。

  過了好幾秒,她才悶悶地發出了聲音。

  「不想吃。」

  聲音很小,很啞。

  夏淺淺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洛溪沒聽清。

  「那家店的流沙包真的很絕哦,咬一口會流好多好多蛋黃……」

  「淺淺姐。」

  洛溪打斷了她。

  小姑娘抬起頭,那張總是髒兮兮、掛著食物殘渣的小臉上,此刻卻乾乾淨淨,只有還沒幹透的淚痕。

  她看著夏淺淺,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就在那裡的綠翼的靈魂。

  洛溪搖了搖頭。

  「我不想吃。」

  洛溪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我第一次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哪怕是龍肉擺在面前,我也一口都吃不下。」

  貪饕沒有了食慾。

  沈弦走過去,脫下自己的黑色風衣,裹在了只穿著裙子的洛溪身上,把她裹成了一個黑色的粽子。

  「那就回家。」

  沈弦輕聲說道,「什麼時候餓了,什麼時候再吃。」

  洛溪乖巧地點了點頭,縮在風衣里,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聒噪。

  ……

  三人回到了車上。

  車裡的暖氣依然在呼呼地吹著,但車廂里的氣氛卻比來時更加沉默。

  夏淺淺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她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透過布滿積雪的擋風玻璃,看著前方漆黑的夜色。

  「沈弦。」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大徹大悟後的空靈。

  沈弦坐在副駕駛,正在用源能幫后座睡著的洛溪驅散體內的寒氣。

  「嗯?」

  「你剛才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夏淺淺轉過頭,看著沈弦。路燈的光透過車窗打在她臉上,將她的半張臉映得慘白,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我打算走了。」


  沈弦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走?去哪?回夏家嗎?」

  「不。」

  夏淺淺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回那個家有什麼用?聽那些長老們唉聲嘆氣,說我廢了,說我給家族丟人?還是讓他們再給我找一把新的S級刀姬,逼著我重新去練那些我根本學不會的刀法?」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裡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我累了,沈弦。真的太累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漫天大雪。

  「這雪,太冷了。」

  「這兩年來,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感覺周圍都是冷的。北境的戰壕是冷的,綠翼的屍體是冷的,就連這家裡的被窩,怎麼捂都捂不熱。」

  「我感覺我的骨頭縫裡都塞滿了冰渣子。」

  夏淺淺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穿透了這層層風雪,看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我想去一個暖和的地方。」

  「越暖和越好。最好是沒有冬天,永遠都是大太陽,曬得人皮膚發燙的那種地方。」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世界地圖,那是她早就準備好的。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掠過了那個讓她傷透了心的北方,一路向南,跨過山川湖海,最後停在了一條紅色的虛線上。

  赤道。

  「我想去這裡。」

  夏淺淺的手指點在那條線上,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光亮,那是對生的渴望。

  「我想去海邊。在那買個小房子,或者是開個賣椰子的小店。每天早上起來不用練刀,不用聽集合哨,不用擔心警報響。」

  「我就穿著短褲短袖,躺在沙灘上。看著太陽升起來,再看著太陽落下去。」

  「我要讓陽光把這幾年鑽進我身體裡的寒氣,一點一點,全都烤出來。」

  沈弦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在雪地里揮刀一萬次、發誓要成為圓桌騎士的女孩。

  此刻的她,眼裡沒有了那種倔強的鋒芒,只剩下一種像是風中殘燭般的脆弱,以及一種想要逃離一切的決絕。

  這算是一種逃避嗎?

  或許是吧。

  但在經歷了那樣殘酷的生死離別,在親眼看著摯愛之物碎在眼前之後,誰又有資格要求她繼續握著刀去戰鬥呢?

  但夏淺淺只是個普通人。她努力過,拼命過,也破碎過。現在,她只想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去尋找一點屬於自己的溫度。

  「好。」

  沈弦點了點頭,聲音溫柔而堅定。

  「那就去吧。去最南邊,去那個永遠不會下雪的地方。」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夏淺淺的手背。

  「如果錢不夠,或者是遇到了什麼麻煩,記得給我發消息。這次,我一定會回。」

  夏淺淺看著沈弦,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笑得很釋然。

  「嗯。」

  她發動了車子。

  老舊的引擎發出一聲轟鳴,車燈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前方那條鋪滿白雪、通往山下的路。

  「沈弦,你知道嗎?」

  夏淺淺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后座那個並不存在的綠色身影說。

  「以前我覺得,握住刀才能保護一切。」

  「但現在我覺得,能在一個有陽光的午後,安安靜靜地睡個午覺,才是最偉大的事。」

  車子緩緩駛離了陵園。

  後視鏡里,那排黑色的松柏和那塊小小的墓碑,逐漸被風雪吞沒,最後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裡。

  夏淺淺沒有再回頭。

  就好像,她正在駛向她的赤道。

  駛向那個沒有冬天、沒有死亡、只有無盡暖陽的餘生。

  「接下來去哪?」

  沈弦忽然問道。

  「嗯……咱們回一趟江城吧,怎麼樣?」

  夏淺淺回眸淺淺一笑,開口問道。


  沈弦聽後,點了點頭。

  ……

  江城的冬天總是帶著一種鑽進骨頭縫裡的濕冷。

  沈弦和夏淺淺並肩走在漢江路那條被無數歲月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上。這裡剛剛經歷過戰後的清掃,路邊的梧桐樹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畫出凌亂的線條。

  沒有了京城的莊重,也沒有了前線的肅殺,這裡充滿了一種獨屬於市井的煙火氣。

  「那是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吧?」

  夏淺淺停下腳步,伸出一隻戴著露指手套的手,指了指街角一家門臉不大的麵館。

  那是一家名叫「老蔡熱乾麵」的小店。招牌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門口那口巨大的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的蒸汽,濃郁的芝麻醬香味混雜著蘿蔔丁的酸爽味,霸道地占據了整條街道的空氣。

  「嗯。」沈弦點了點頭,看著那個熟悉的招牌,「那時候你剛從京城偷跑出來,說是要歷練,結果第一天就被人追殺,差點被人抓住。」

  「別提了。」夏淺淺把臉埋進圍巾里,露出的耳朵尖有點紅,「那時候蠢死了,要不是當初遇到了你,恐怕就真的要交代在那裡了。」

  兩人走進店裡。

  老闆還是當年那個胖乎乎的大叔,只是兩鬢多了些白髮。

  「兩碗全料,多放辣椒,一碗不要蔥。」沈弦熟練地喊道。

  夏淺淺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沈弦:「你還記得我不吃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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