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先形成慣例,再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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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們的日子,有些盼頭!」

  趙佶重複吳曄這句話,臉色微變。

  旋即,他嘆了一口氣,這話說得簡單,但做起來一點都不簡單。

  「如今伎術官最大的困局,不是朝廷不用他們,而是把他們用得太低、太死。

  一個在都水監幹了二十年的老河工,論本事能頂三個進士出身的員外郎,可他的官階最高不過從八品,一輩子做到頭也就是個「監丞』、「主簿』之類的佐貳官。

  他上面那些正印官,全是進士出身的人,哪怕對河工一竅不通,也能堂而皇之地坐在他頭頂上發號施長此以往,有本事的人心灰意冷,沒本事的人尸位素餐,朝廷吃虧,百姓受苦。」

  趙佶沒有回答吳曄,而是低頭思索,他時而蹙眉,時而舒展,卻是默然。

  吳曄繼續道:

  「所以臣建議,朝廷應當以制度的形式,明確規定:都水監、軍器監、將作監、少府監、太史局、太醫局等以技術為本的衙門,其副貳之官一一也就是少監、丞、判官、主事這一層級,必須優先從有技術背景的伎術官中選拔。

  也就是說,一個都水監的少監,必須是懂河工的人;一個軍器監的丞,必須是懂兵器製造的人。這些事情,不能讓外行來管內行。」

  趙佶的眉頭微微一動,但並沒有立刻表態。吳曄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於是接著補充道:

  「當然,臣不是說這些衙門的正印官也要由伎術官擔任。

  正印官需要統籌全局、協調各方,還是要由科舉出身的通才來擔任。

  這一點,臣以為不應改變。但副手的位置,必須留給懂技術的人。這樣一來,正印官掌方向,副手管落實,通才和專才各司其職,互不衝突。」

  「而且,陛下。」

  「這件事一旦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來,對那些正在國子監里學習算學、水利、律令、醫藥的學生而言,就是一顆定心丸。

  他們會知道,自己學的這些東西不是沒用的,朝廷是認的,將來是有出路的。有了這顆定心丸,不用朝廷去催、去逼,自然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去學實學。」

  吳曄這個提議,直指問題的根本。

  想要提高伎術官,或者說「實學」的地位。

  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前程,就是唯一的辦法。

  想要讓人動起來,上升通道你至少要給人留足了。

  吳曄也明白,如果任由伎術官起來,這必然會引發科舉系統,進士官的大面積的反撲。

  畢竟北宋走到這個年頭,早就是冗官遍地。

  朝廷自己的編制都僧多粥少,你讓別的系統的人去分薄他們的利益,怎麼可能。

  事實上,吳曄猜測。

  為何這幾年朝中的官員一直都在推動取消算學博士,或者其他想要通過「實學」進入官場的的路徑。這大抵也和屬於「官員」這個資源,日漸緊張有關。

  也就是說,別看實學這件事看起來好推動,它並不是已經廢除的狀態,只是瀕死罷了。

  可是如果趙佶和吳曄想要將它給盤活,面臨的的壓力,可能比保甲制度還要大。

  畢竟保甲制度動的是地方豪強的利益,還不算直接影響士大夫這個階層。

  可是實學,是真的會減少進士這個集團的做官名額的,是直接的利益衝突。

  王安石時代,也許官員的冗餘還沒那麼嚴重。

  可天下被宋徽宗趙佶折騰了十幾年之後,現在的資源只會比當年更少。

  趙佶拚命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頭大!

  吳曄的建議,如果真的執行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捅出來的簍子到底有多大?

  給伎術官一個副職的承諾,這在吳曄看來似乎可以接受。

  畢竟吳曄也明白,科舉取士,進士才是官僚階層的主流,如果讓伎術官和進士官擁有同樣的地位,那天下都要反了。

  士大夫,可是公開說,與君王共天下的士大夫,其勢力不言而喻。

  所以吳曄對伎術官前程的設計,是讓他們在對技術要求比較高的部門,至少能保證一個副手的職位。可是如果這麼做的話,大宋到底要少掉多少職位,讓給伎術官們?

  他趙佶只要敢下這個聖旨,明天他就得躲在延福宮裡別出來。


  那些憤怒的官員們,會將他架在火上,好好燒烤一番。

  「此事再說吧,現在不是改革的時機!」

  趙佶趕緊擺擺手,先僵在這件事擱置。

  關於伎術官的事,皇帝想要推進都有點發毛,吳曄也知道這不是讓趙佶表態的時候,只是輕笑略過……他們討論的問題,從提高伎術官地位本身,到如何去應用目前的那些伎術官。

  「既然太史局裡有這般人才,就不能埋沒了,回頭朕會讓他們去河北路報導!」

  「既然朕要用他們,自然不會虧待他們!」

  「正好河北路有許多官員的空額,就讓他們先頂上好了!」

  趙佶嘴巴里雖然說不想改革,可還是支持了吳曄的主意,吳曄聞言莞爾,皇帝雖然沒有明說改革。可是他把這些伎術官往地方崗位那麼一塞,不就是給伎術官們變相的解開鎖套嗎?

  事實上,也許皇帝這樣的做法,才是對的。

  許多事情,如果你一開始擺明車馬去做,可能遭到的反對會十分激烈。

  可你先做了,讓事情有個緩衝的餘地,讓人心存一絲僥倖,那就是另一回事。

  先形成慣例,再徐徐圖之……

  趙佶也許沒意識到,在這一年裡,他已經逐漸學會了如何跟群臣鬥爭,而且也掌握了帝王的手段。這種改變是不經意的,連他自己也沒覺察。

  「天下有福!」

  吳曄朝著皇帝躬身,趙佶聞言,喜笑顏開。

  翌日,朝會。

  皇帝突然間一紙調令,甩到百官面前。

  太史局的一批閒散官員,還有工部一些底層的伎術官,乃至國子監中一批學子,卻被皇帝臨時調令。這些人迅速被安排到河北路各地地方上就任。

  其中大部分官員,都是被安置在各大州府縣城的副職,或者三四把手的位置上。

  一時間,河北路因為宗澤總領軍政,而處理掉的大量官員,卻被這些伎術官占據了位置。

  從州丞到縣丞主簿,都有伎術官的身影。

  趙佶還算給留了幾分餘地,並沒有安排這些伎術官當縣令之類的正職。

  相反,他還是用了一批朝中其他派系的人,去填補河北路的空白。

  可是這份任免,卻還是激起軒然大波。

  突然有那麼多被冷落的伎術官被啟用,打得朝中的百官措手不及。

  他們最近回過神,跟皇帝鬥法。

  因為保甲法的原因,雙方本來還鬧得不可開交。

  此時皇帝啟用伎術官,卻讓他們一時間顧此失彼,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打。

  終於有人忍不住,站出來出聲反對:

  「陛下!臣斗膽敢問,這份名單上所列諸人,多是太史局、工部底層伎術官,甚至有國子監尚未結業的學生!將他們驟然派往河北路,擔任州丞、縣丞、主簿等職,這是何意?這些人既非科舉正途出身,亦無地方治理經驗,如何能擔得起一州一縣的佐貳之責?」

  「陛下,伎術官者,掌天文歷算、營造工匠之事,其職在技而不在政。

  如今將他們安插在地方行政職位上,非但有違祖制,更恐擾亂地方政務!

  河北路剛遭水患,百廢待興,正是需要得力幹員之時,豈能讓這些毫無理政經驗之人去添亂?」「陛下,朝廷取士,自有科舉正途。士子寒窗苦讀十數載,經州縣試、省試、殿試,層層選拔,方得一官半職。

  如今這些伎術官,既不讀經義,不考策論,卻憑一技之長驟登州縣佐貳之位,敢問天下讀書人作何感想?朝廷取士之法,豈非形同虛設?」

  一時間,殿內群情洶洶,反對之聲此起彼伏。諫官們你一言我一語,幾乎要將垂拱殿的屋頂掀翻。甚至有幾個脾氣火爆的老臣,說話間已經帶了幾分質問的語氣,仿佛趙佶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趙佶坐在御榻上,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場風暴。昨夜吳曄離開之後,他獨自在福寧殿坐了半個時辰,就是在反覆權衡今日朝會上可能面對的局面。

  他了解這些官員一一他們最在意的,不是什麼祖制,不是什麼治理經驗,而是兩個字:利益。大宋的官場就像一個巨大的蛋糕,科舉出身的官員們已經把這個蛋糕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的坑位歸誰,誰的晉升路徑該走哪條線,都有不成文的規矩。

  如今他趙佶突然從旁邊拉了一群人進來,要在這塊蛋糕上切下一角分給他們,那些早就習慣了獨占蛋糕的人,不急眼才怪。

  可趙佶今天不打算退讓。

  不是因為他突然變得強硬了,而是因為他心裡清楚河北路的水患等不起,宗澤的求援信等不起,黃河大堤更等不起。

  那些科舉出身的官員們說得頭頭是道,可真讓他們去都水監指揮修堤,他們連土方量都算不明白,連堤壩的坡度都看不懂。這就是現實。

  等到諫官們的聲音稍微平息了一些,趙佶終於緩緩開口了。

  「諸位愛卿都說完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少見的沉穩,讓殿內的嘈雜聲為之一滯:

  「那朕來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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