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技術官僚,也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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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曄崛起實在太快了,快到他的背景幾乎被別人摸得一清二楚。

  趙佶如何不知,吳曄在他提拔對方之前,其實壓根沒有跟太史局的官員有任何交集。

  哪怕是上次紫金歷的事件中,他跟太史局的官員總算有了接觸。

  可是這些「官員」,可都是那些有背景的,有天文學底子的官員,並不包括底層的伎術官。所以,先生才昨天去太史局轉了一圈,就給他講那裡的底子都摸清楚了。

  他不但有了名單,也有了每個人的長處和性格的大概分析。

  這樣的能力,已經不是簡單一句過目不忘能形容,還包括了吳曄那強大的情報分析能力。

  「雖然宗大人要的很多,太史局裡並無太多符合他要求的人,不過這些人送過去,應該能緩解他燃眉之急!」

  「且其他人雖然不修土木,但這些人如果平道路上培訓一番,也能用!」

  吳曄指著他交出去的名單,這些人放在太史局,大多數是冗官,打雜的存在。

  可是在吳曄的語境下,他們的作用,卻比那些進士出身,卻不懂技術的人好用的多。

  「陛下,連老百姓都知道,念經超度好歹也要找個和尚道士,不能隨便路上尋個人就能做!道德經縱讀萬遍。難道還能讓人學會超度不成?」

  「這當官也是如此,這天下固然需要統籌大局者,也需要具體做事的人,更需要懂得技術,去指揮那些官吏做事的人!」

  「當年王公便是看到了我大宋通過正經科舉考上來的許多官員,空談大道,卻不落實處!」「所以才有推動「實學』,讓伎術官填補大宋官僚體系的做法!」

  「只可惜王公理想是好的,現實卻是很骨感!」

  「所以這次是一次好機會,不如讓這些人下去,驗證一下當年王公的想法?」

  吳曄提起王安石的實學,趙佶就跟一個上課走神被抓包的學生一樣面紅耳赤。

  他其實已經忘了這一茬,雖然實學的事情,依然還在延續,但在蔡京蔡京變法之後變得名存實亡。所以在這這名存實亡的體制下,也給他解決了一部分燃眉之急?

  「可這些還不夠!」

  「那就去國子監里找!」

  吳曄解釋道:「國子監里有歷代伎術官,或者學些類似專業的學生的名冊,他們裡邊有些人做了官,有些人卻沒畢業,但這些人應該都還有去處!」

  「去徵召一些,給予好處,可行!」

  吳曄只是就事論事,可他說的方法可行,趙佶聞言點頭,馬上讓人去國子監拿名冊去。

  等到這件事做完,君臣二人落座。

  趙佶試探性詢問:

  「先生是否對如今的官制不滿!」

  「倒也不是,只是聽到陛下的抱怨,貧道想起這次在基層行走,發現當年王公的想法,確有洞見!」「這朝廷科考取士,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廣納天下英才,為朝廷辦事!」

  「可是科舉取的這些士子,陛下也是看在眼裡!」

  「許多當年考試不錯之人,卻未必是後來能大用之人!」

  趙佶聞言點頭,他當了十幾年的皇帝,豈能看不出這些問題。

  文章做得好,跟後來官當得好不好,沒有太大的關係。

  考試跟當官,走的完全是兩套不一樣的規則。

  而話又說回來,難道當官跟做事,規則就完全相同?

  趙佶從吳曄說起的基層的種種,便是明白吳曄想要說的東西。

  「科舉取士,本是陛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根本,這一點毋庸置疑。可臣想說的是,科舉考出來的人才,和朝廷實際需要的人才,中間是有差距的。

  這個差距,在太平年間還能靠胥吏和老人經驗來填補,可一旦遇到大事,比如河北這次黃河險情。差距就暴露出來了。」

  「但地方上的老吏時代掌握著同一個位置,為了自己的利益,欺瞞上官,仗著上官不懂,而故意糊弄的情景,時有發生!」

  「雖然也有不少好官,在地方久了,能知道一二,與他們制衡!」

  「可畢竟許多專業的事,並非一朝一夕能懂!」

  「臣認為,朝廷還需要一些專才,在關鍵的崗位上常駐,為上官提供更加可靠的意見!」


  「科舉考的是通才,但朝廷需要的,是通才和專才並用。

  通才掌方向,專才做實事。如今的問題是,朝廷上下幾乎全是通才,專才被壓在最底層,連個正經出身都沒有。

  一個懂得計算土方、能看懂河工圖紙的人,在都水監幹了二十年,還是個伎術官,見了進士出身的七品知縣要低頭行禮。而那個知縣,可能連黃河往哪個方向流都說不清楚。」

  趙佶臉色十分難看,吳曄說的這個並非舉例的可能,而是出現在宗澤奏狀中的常態。

  沒錯,黃河作為大宋的命脈,宗澤節制河北,問詢水務。

  許多地方上的知州,知縣,面對身邊的黃河,可能連河堤都不曾踏上去過。

  就算有些許官員乃是真心做事之人,但涉及到具體業務,也需要詢問身邊的老吏。

  這些老吏,可靠者固然可靠,但欺瞞上官,為自己謀利者也不少。

  其實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地方上的吏,大多數是本地人,甚至他們賴以生存的知識,都是父子代代相傳下來的。

  朝廷想要管好許多地方事務,就需要一個自己能控制的官員,去取代他們,至少要取代一部分。若不然。黃河上的掣肘,也會在其他地方表現出來。

  這就是伎術官存在的意義。

  也是王安石想要多元取士,讓一部分人從科舉之外,進入體制的深意。

  在吳曄的解釋下,趙佶逐臉上的凝重,逐漸緩和下來。

  若是別人說類似的話,他心中的牴觸大抵已經讓人將說話的人轟出去。

  可吳曄不同,他是自己天下的密友,也是趙佶相信,唯一不會因為私利害他的人。

  而且吳曄提出這些事,並非無的放矢,而是河北路真的出現類似的事情之後,他才重提實學。趙佶回頭想一想,吳曄提出類似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其實如果仔細回想吳曄的來時路,他所謂的「道法自然」,不就是一種提倡實學的過程?

  痘經不說,神農經里說的東西,不就是能解決老百姓日常需求的實學?

  身為一個愛溜達的皇帝,趙佶是在百姓中,真實的看到了吳曄對這個世界的改變。

  汴梁百姓,也確實因為那些伎術,而讓生活變好了。

  道也好,術也罷。

  相輔相成,而不是相互對立。

  想到相輔相成,趙佶也明白了當年王安石的苦心,只不過因為他們自己的傲慢,卻斷了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吳曄默默地看著趙佶在思索,卻沒有打斷。

  有些事情,終歸還是要皇帝自己想通了,才有可能去執行。

  但從本心而言,他確實想要趙佶推動實學做官這件事,成為華夏官僚制度的補充。

  華夏是一個講究慣例,講究祖制的地方。

  一旦技術官僚這個制度跑成了,哪怕以後宋朝沒有了,後續的王朝大概率也會延續這個慣例。而技術官僚代表什麼,只有吳曄自己知道。

  這並不僅僅代表著一種新的,更加專業化的官僚體系的誕生,這只是對於王朝有利的一面。其背後真正的意義,只有吳曄能懂。

  那就是,所謂的實學背後,其實是自然科學的投射。

  也就是說,一旦實學做官這條路走通了,華夏對於自然科學類別的學科的研究,也會逐漸從歧視中解放出來。

  吳曄為何要以宗教包裝科學知識,是因為他知道如果沒有神秘學的加持。

  那些珍貴的技術,哪怕他公布出去,也會被恥笑成匠人之術,沒有人會重視。

  但是實學一旦和前程扯上關係,吳曄相信,以華夏人的智慧,未來大宋一定會迎來一波科學技術的大發展。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將這條路走通。

  華夏的古人,從來不是沒有科學精神。

  而是搞科學,這個社會的一切資源和輿論,都不會給你太過正面的反饋。

  讓人沒有研究下去的動力。

  也就是說,不但他要獲得趙佶的同意配合他變革,而且這條路還要能迅速讓人看到成果。

  這還不算,他必須將技術官僚的勢力提升起來,達到能滲入這個國家的方方面面,讓未來新皇登基,也不會開歷史倒車的程度。


  這一切,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吳曄看著趙佶,等他回答。

  北宋,算是唯一可能將這個政策推動下去,讓技術官僚也能享受春天一般的待遇的唯一機會。錯過了這個歷史窗口,等到理學發展起來。

  華夏幾乎不再會有這般好的機會窗口。

  「先生,您認為,朕應該如何做?」

  當趙佶思索片刻之後,終於開口問詢吳曄。

  吳曄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了。

  他歷經風雨,卻也為這一小步的進步,而忍不住雀躍。

  不過他受過專業的訓練,決不允許自己在這個時候笑場。

  「其實陛下也知道答案,就是讓這些人的日子,過得有盼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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